第16章 初五

次日时简醒得很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钟屿的额头,确认体温没有再上来后,才放心回了宿舍。

二院门口早餐店的包子不错,他拎着早餐到科室的时候,姚念晴已经在了。正巧还没什么病人,两个人随意聊着天,对方问他家住哪里,有没有对象。

“目前是一个人,”话出口的瞬间,情绪猝不及防地向上翻涌,时简垂下眼睫,尽可能语气平淡,“……我爸妈已经不在了。”

姚念晴有些意外,眼神柔和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不少:“那你真是靠自己走到现在了……刚开始会吃点苦,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再不好过也都过来了。

姑姑待他视如己出,江述与他同窗八年,一毕业钟屿便来到了他的身边,最后结局或许不尽如人意,但遇到的都是本身很好的人,时简认为自己还是幸运的。

想到这里,他抬起眼,轻轻弯了弯唇角。

十点多医务科通知新入职员工交材料,他和杨河在急诊门口碰到,刚要抬手打招呼却被路人撞了一下。

他来不及回头看是什么情况,杨河赶忙将他拉到一旁,避开嘈杂人群:“刚刚有个家属一直在拍照,你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虽然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万一入镜了谁知道会不会出问题……这个大概率会是个麻烦的病人。”

时简没有职业特殊性的自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转运床上大约是个病重的小朋友,盖着薄被插着管,床边围着妈妈和姐姐,爸爸一直举着手机。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神经太粗,对这种事情不够敏感。”

“等会儿问一下唐逸乐,他们重症这种八卦最多,”杨河揽上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中午一起去食堂吗?到时候给你转播。”

关于二院的八卦,杨河几乎都能拿到第一手消息。时简三年规培不在二院,认识的人不多,又是个慢热的性子,也是杨河带着他吃饭聊天,热心肠地为他介绍,帮他融入其中。

以前做这些事情的人是江述,对方总是很妥帖,却间接导致了他的社交圈需要江述来维系,一旦离开很容易崩盘,剩下时简一个人。

但他又不是谁的附属品,不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

临近十二点下班,杨河带着小师弟顺路过来,找他一起去吃饭。

时简和姚念晴道了别,三个人坐电梯下楼,正好遇到了领导。时简不认识,杨河先出声打了招呼:“蒋主任好。”

对方微微点头,目光轻轻掠过,没有多余的表情。

很快到了一楼,等领导先出电梯,时简才敢开口:“这个是谁啊?”

杨河抬了抬下巴,“儿科的蒋继今主任,可不简单,才三十八、九呢,估计再过几年就要上去了。”

一旁的宋辞有些奇怪:“儿科不是在旧区吗,今天也不是周一要开例会。”

“应该是早上咱们俩遇到的那个事儿,”杨河一手搭在时简肩上,一手揽着宋辞,“兄弟们,到食堂边吃边聊。”

·

今天食堂的菜色不错,水煮鱼、水煮肉和田鸡口碑都很好。

一坐下来,杨河开始讲起了八卦:“这个病人是从上级医院转回来的,脑瘫患儿消化道穿孔,家属想要保守治疗,所以直接包车送到咱们医院了。”

闻言时简忍不住皱眉:“穿孔了不做手术?家属怎么想的。”

“上级医院的首选也是外科手术,但是家属拒绝了,”杨河吃了一口菜,“可能舍不得花钱吧,主要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一旁的宋辞停下了筷子,抬眼看向师兄:“因为功能障碍吗?”

“嗯哼,不过这个病人确实麻烦,”杨河夹起一块鱼肉,“他在G市的医院出生,因为脑瘫还有脐带脱垂,打了十年官司还没解决。”

时简有些惊讶:“那早上拍视频的……”

杨河微微皱眉,语气沉了下来:“是他爸爸,拍了孩子的视频发在抖音上,早上从医院门口到病房全过程都拍了,有六千多粉丝,好像卖了八百多件货,筹款也有两百多万……其实按这个孩子的情况,一万医保报销完自费也就五百左右,难评的是一进PICU,爸爸第一件事不是问治疗方案,而是问能不能进去拍视频。”

“国人还是太多,而且太善良了,”时简哽了一下,“所以现在孩子只是他的素材吗?”

“唐逸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气笑了,”杨河嚼着饭,“旧区重症还有个小朋友,父母已经离婚,脓毒血症到了最后阶段,实在没办法,妈妈倾家荡产借钱也要让他多留几天……所以还是男人的心比较硬哈。”

顿了顿,杨河又说道:“他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已经工作了。穿孔了消化液漏出,一肚子脓液,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小朋友也是可怜。”

三人沉默片刻,忽然杨河语重心长:“所以平时要多注意,谁知道对方会拿着视频去做什么事情呢。”

时简和宋辞默默点头。

说起来康复科的病人也容易有心理问题,毕竟长年累月做治疗,医院几乎等同于第二个家。

杨河对小师弟耳提面命:“咱们科室比PICU好点,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医疗纠纷。下个月开始轮转就顶着老容的名字了,不能丢脸也不能给人欺负了去。”

时简看向杨河,挑眉道:“你这师兄做得还挺有模有样。”

说起这个杨河又来劲儿了,“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容主任到了疼小朋友的年纪,交待我这个师兄要好好带师弟,把会的都教给他呢,这我不得好好上心。”

容门名声在外,何时出过歪苗,实诚的小朋友谁都会喜欢,容主任又不是铁石心肠。

一句调侃轻易让宋辞整张脸红透,惹得时简也跟着开玩笑:“杨师兄可是你们容主任的得意弟子,看来小宋很得老师青眼嘛。”

“不是……”宋辞努力为自己解释,“是我太笨了,所以老师才要师兄多带带的。”

·

午睡前刷朋友圈,看到江述发了初五躺在窗边晒太阳的照片,阳光给毛茸茸的猫咪镀上了一层金边,惬意的初五眯着眼,可爱得让人心软,时简忍不住点了一个赞。

两分钟后对方发来消息,“初五跟我来P市了,现在胖了点,要不要来看看它?”

语气像是回到最初的朋友关系,他反思之前是不是确实有些反应过度,于是态度放缓:“什么时候方便?”

“晚上吧,”江述回复道,“来我家还是一起吃个饭?”

猫咪换环境容易应激,初五是只胆小的猫,时简想了想答道:“晚上我吃了饭过去,你发个定位吧。”

下午下班后他给钟屿打了个电话,询问还有没有不舒服。对方告诉他有些咳嗽,但是体温没有再升上来了。

“发热后呼吸道会比较敏感……”时简心中有很多话,但开口只剩下笨拙的“多喝水,多休息,不要劳累”。

钟屿轻咳了一声:“就这样吗?”

时简微微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我……我晚点过去看你好不好?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下,学长先吃饭。”

片刻后钟屿回答“好”。

草草吃了一碗牛肉面,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按照定位出发。江述住在一院附近的公寓,上楼时他有些许紧张,按完门铃门很快打开,江述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抱着长大了些的小蓝猫:“你来了。”

初五从对方怀里探出脑袋,朝他轻轻“喵”了一声。

时简伸手接过小猫,初五的脑袋蹭着他的脸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两个月前捡到小家伙的时候,还瘦得皮包骨头,现在抱着已经有点重量了。

他抱着初五坐在沙发上,江述给他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胖了好多。”时简掂了掂,忍不住感慨。

“嗯,之前放在家里给我妈养,她太溺爱初五了,”江述拍了拍手,初五从他怀里轻轻挣脱走过去,“现在确定在P市,这边安顿好,我就把它接过来了。”

研二寒假时简去江述家里玩,见过江述的母亲,对方既热情又朴实,做得一手好菜,还一直往他怀里塞吃的东西。

当时结业考临近,他们两人抽不出时间,于是将初五暂时送到江述家里。可能是流浪过的缘故,初五有些黏人有些撒娇,但还是更亲陪它时间更久一点的江述。

他伸手摸了摸初五的脑袋,“我记得Q市也有岗位,跟着导师不是更有前途。”

“可能是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江述抬起眼皮,看向他的眼睛,“所以想跟着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一提这个时简又开始难受,他涨红了脸想起身离开,却被江述捉住了手腕:“你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你才和初五见了不到五分钟。”

男人的心也不全是硬的,比如时简,眼下被初五缠着小腿绕圈,又蹭了蹭脑袋,便心软地重新坐了回去。

江述松开了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被全心全意对待的感觉会让人上瘾,你会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会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这样的在意、专注和柔软多迷人啊,为什么不能只给我一个人呢。”

大约是很久以前养成的习惯。

那时的亲密友谊里,有个人与他分享秘密和快乐,全然接受彼此的阴郁和笨拙。

……他以为只要这么做,就会得到第二个钟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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