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过敏源

从江述的公寓出来,时间已经快八点,时简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一路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到钟屿家门口才散尽。

他用指纹开了锁,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钟屿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像是在处理工作。

“你来了,”钟屿抬起头,“吃饭了吗?”

时简换了鞋走过去,半蹲在对方面前:“吃了牛肉面。”

钟屿合上笔记本,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右手指尖落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瞬间时简的脑子想了很多,要答应吗?他们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还是要拒绝?可是钟屿想尝试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是什么?”

钟屿的话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指尖捏着一根灰色的绒毛:“你身上……”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让钟屿说不出话来,时简连忙起身想为对方拍背,却被抬手挡住。钟屿握拳抵着唇又咳了几声:“你去看猫了。”

陈述语气让他不由地有些心虚,只好点头坦白,“江述把初五接到P市了,说了几句话没有待很久……”

“我对猫毛过敏,”钟屿的目光沉了下来,“……你离我远一点。”

时简后退几步,踉跄着撞到了墙,脚踝不知磕到了什么,疼痛火辣辣地窜到了心口。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钟屿蹙着眉:“把身上的衣服换掉……”

话未说完时简已经开始解第一颗纽扣,他叹了口气:“在这里换也不是不行,但猫毛可能会遗留在客厅,对我影响更大。更衣室里有套睡衣,拿去洗手间换,脱下来的衣服用袋子装好,让阿姨去处理。”

时简的动作很快,只消片刻已经将过敏源妥善打包,放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宽大的睡衣穿在身上有些松垮,钟屿坐在沙发上,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说道:“过来。”

时简没有迟疑,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不会有下一次了……”

当然不会有。

他不会再给江述这样的机会。

钟屿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带,让人坐到自己腿上。这个姿势太过亲密,时简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手臂圈住了腰。

“别动,”钟屿的声音有些哑,但拒人千里的冷淡已经消失,“……为什么不穿水蓝色那套?这套我昨天穿过了。”

时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没关系。”

这一句原谅是对他带来的过敏,还是对他无意的越界,时简已经无法分辨。他们之间的距离过近,近到彼此的心跳声都难以掩藏,钟屿的鼻尖在侧颈游移,温热的呼吸洒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阵阵的麻痒。

“别怕,”木质香气将时简整个人包裹其中,钟屿很轻很轻地吻他的脸颊,“让我抱一会儿。”

这样的亲密温柔而缠绵,时简好像触碰到了钟屿的爱意和欲望。飘忽的心晃了又晃,最后落到了地上。

他第一次抬手回抱了对方。

·

钟屿的感冒好得很快,出席会议时已恢复了钟总的神采。

寰宇和康瑞的联合项目正式启动,前者负责资金支持,后者负责技术研发。陆景叙见他不似前段时间颓丧,会后打趣道:“几日不见,钟总是不是已经如愿以偿了?”

昨夜得拥时简而眠,钟屿春风得意:“和陆总的合作这么顺利,自然是如愿以偿了。”

陆景叙不禁拍桌大笑,“好好,我也算是你们俩半个助攻,晚上不请我喝一杯?”

原本钟屿打算打铁趁热,无奈时医生有工作要忙,被科教科临时召唤,加班整理材料并不得空。

他点头答应下来,打算让郑锦程安排,却被陆总拦下,“我有个好去处,钟总负责买单就行。”

酒吧光线一如既往暧昧,卡座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交谈又不至于被旁听。

舞台上的表演者衣着前卫、动作奔放,舞台下的观赏者声色犬马、纸醉金迷。荷尔蒙随处释放,有人眉目动情,有人肆意拥吻。

这样放松的环境下,显得一向低调的钟屿格格不入。

陆景叙晃着杯中的威士忌,似笑非笑地看着钟屿:“你们玩纯爱的有时候挺让人羡慕,分开十年居然都没被别人得手过,真是绝了。”

将自己与家庭剥离开后,又成功让康瑞上了一个台阶,钟屿习惯了踽踽前行,习惯了旁观幸福,本以为这辈子大概会孤独终老。

但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也不是完全没有,”钟屿浅尝了一口杯中的酒,微凉的涩意从舌尖蔓延开来,“有个追他追到P市的大学同学。”

“学医的都要读七八年吧,那感情确实不一般,”陆景叙拖长了尾音,眼镜后的目光满是促狭,“不过你老婆刚出社会,又特别纯情,想必满心满眼只有钟总一个。”

这句话很好地取悦了他。钟屿摇摇头道:“他重情又容易心软,两个人还有只一起养的猫。”

饶是他蓄谋已久,也觉得有些难办。

陆景叙起了点兴趣,“这么有手段,有没有照片?”

他点开一院官网,搜索江述的名字,找到了一张公式照。

“啧,还挺帅,”陆景叙放大照片,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想撕掉这一层伪装,“是我的菜。”

钟屿有些意外,不过乐见如此:“看来与陆总的合作不会只有一次,我很期待和寰宇的下一个项目。”

陆景叙舔唇笑了笑:“钟总要不要打个赌,是你先吃到老婆,还是我先把你的情敌弄上床?”

他抬手又要了一杯酒,“好啊,陆总有喜欢的尽管提。”

·

规培基地检查的事情忙了一周,周日时简终于有时间和钟屿见面。

前两天杨河告诉他有家好吃的店,师弟陈行简和女朋友约会去过,等不忙的时候一起去吃。当下钟屿问他周末还忙不忙,他便发了定位,约对方周末吃饭。

临近九月,黄昏的热意未褪净,钟屿开车来接他时穿着水色的休闲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时简坐上副驾驶:“我定了位置,到的时候应该正好排到,学……你看看想吃什么。”

“你念一下菜单,”钟屿打开导航,大概了解路线,“我听着选。”

他按照顺序一个个念,还附上了部分评价,钟屿听完点了几个菜,又问他招牌是什么。时简找了找,回答是松仁莲子羹和荷叶饼夹肉。

钟屿在最后一秒过了绿灯,车速降了下来:“再加这两个。”

选择困难症患者为不用做决定高兴,但到了地方发现预订出了差错,一下子高兴不起来了。这家饭馆临湖而立,他定的位置不是靠窗,看不到风景还在角落。

明明提前做了功课,结果还是出了纰漏,时简的期待折了半:“应该提前来踩点,第一次请你吃饭弄成这样。”

“不会,”钟屿的手搭上时简的腰,将人半搂在怀里,“这里私密感更强,方便说话。”

服务员引他们入座,角落的位置确实安静,暖黄的灯光拢出一方私密的小天地。时简按照刚刚说好的点完菜,看向钟屿时对上眼神,有些难以言喻的羞涩。

服务生离开后,钟屿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同事好不好相处?”

时简喝了口水,点点头,“都好,有认识的同学在。”

“宿舍住得习惯吗?”

“还可以……”时简用吸管搅了搅,杯中的柠檬片跟着打转,“一个人很安静。”

菜陆续上桌,每一道都精致可口。钟屿为他舀了半碗莲子羹:“既然是招牌,应该会好吃。”

他接过碗,怔了怔,“是我请你吃饭,应该我来照顾你才对。”

话音刚落,他用公筷替对方包好荷叶饼夹肉,递到了钟屿眼前。

钟屿握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细嚼慢咽:“好吃,你尝尝。”

他以为对方要松手,谁知钟屿握着手不放,直接喂回他的嘴边。

时简踌躇一秒,偏头咬在另一侧,钟屿却似毫不在意,重新将整个饼吃了下去。

……钟屿一直在突破他们之间的界线。

结束后时简到前台结账,出来时钟屿的车已经在门口等他。

钟屿打开导航,发现这里离高中不远,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学校看看。

好多年没有回去,他很想念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这个时候还没开学,正好学校里没人……听说新建了好几栋楼,围墙也翻修了。”

“嗯,过去大概十五分钟,”钟屿轻声答应道,“还早,可以走走消食。”

保时捷在校门口停下,夜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校门还是老样子,只是围墙从斑驳的灰变成了崭新的白。时简有些恍惚,教学楼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钟屿牵起他的手,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像很多年前一样,又和很多年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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