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花娘子真是好大的手笔。”牡丹听罢, 那双眼皮已经有些下垂的眼睛中,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纵使她的面上依旧慈眉善目, 脸上的笑意因着满腔的算计, 平添了几分市侩的感觉。

“不过, 若是卖给哪位高门大户做个小妾也就罢了, 浣乐再不济,也是年初评花榜的榜眼,我迎仙阁与您醉春楼不论怎么说也是竞争关系, 这么一来二去,差的可不是一倍的价钱了。”

这倒是也在孟隐的意料之中,据红娘子说,原本迎仙阁打算以四百金的价格将浣乐卖给富商。

她说双倍八百金,无非打算是试探一下牡丹的态度,现在看来,这老鸨怕是果然要狮子大开口。

孟隐眯着眼, 透过面纱盯着牡丹, 不疾不徐地开口。

“那, 您想要多少金呢?”

事实上, 孟隐的气度在世家小姐中,本来算不得拔尖,但只要换上这身行头,再以面纱覆面,到了谈判桌上,便会比平日平添几分足以唬人的压迫感。

孟隐曾经猜测过原因,大概是因为帷帽遮掩了她的面容,叫别人无法窥见她的神情, 也就很难与她打心理战。

而囿于这幅不争气的身子,她说起话来,本就相较于其他人慢一些。

但配上这身行头,便也算是因祸得福,非但没叫她显得绵软无力,反而叫她给人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松弛感。

果然,牡丹见她这般淡然,反而先是一怔,随即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没底气。

“一千五百两黄金,奴家以为,像花娘子这样的名商巨贾,这些年早赚了几座金山银山吧?怎么可能吝惜这点金银?”

这个价格,几乎将近迎仙阁原本为浣乐标价的四倍,迎仙阁的贪婪之心昭然若揭,与此同时,恐怕也是为了试探醉春楼的接受限度。

她微微抬眸,瞥了一眼身侧的红娘子,红娘子立刻会意,鼻子里冷哼一声,对待她这位老东家,语气也是丝毫不留情面起来。

“妈妈,你倒是忘了,方才你还将浣乐姑娘贬得一无是处,转头便开出此等天价,岂不可笑。”

红娘子又抬眸瞥了浣乐一眼,眼神比方才更添几分凌厉。

“再者,浣乐姑娘如今已经二十有四,我们这行,过了二十五的姑娘便再难立足,你们迎春阁倒是会叫姑娘们挂红牌迎客,可我们醉春楼中只留清倌人,压根不做这些皮肉生意,若是妈妈诚心不想与醉春楼谈此事,我与东家还是不奉陪了。”

浣乐听闻此言,头颅低得下巴几乎抵在胸前,脸上的阴鸷却是更甚了几分,但她终究没有插话的资格,只能合着眼,一副将此事置身事外的模样。

孟隐留意到,她攥着袖子的手都有些发颤。

牡丹闻言盯着孟隐的面纱,见孟隐没什么反应,想来也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深吸一口气,随即又抚掌笑道。

“哎呀,毕竟花娘子与我迎仙阁日后要合作的地方还多得是,不如就你我各退一步,一千三百两金如何?”

孟隐总算挺直了腰,坐的久了,她多少有些疲倦,那刀口又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我确实看重这位浣乐姑娘,否则以我的身份,断不可能会亲自跑来迎仙阁一趟,只是,我终究也是个商人,这世间万物与我而言,终究都比不上‘利益’二字。”

她扶着腰侧的刀伤,缓缓起身,背对着牡丹,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旁人置喙的力量感。

“但我愿意为浣乐姑娘让几分利,在这京城,便是最顶尖的花魁,赎身也不过千两整黄金,在我眼中,浣乐姑娘自然值得上千两金,若是您同意,便将人带到我醉春楼就好,若是您不肯,此事便就此作罢。”

红娘子见她起身扶着腰,心知是她旧伤未愈,赶紧抢先一步去打开了门,又回来殷切地扶住孟隐的胳膊。

迎仙阁内到底光照不进,比室内要冷上一些,一冷一热,风拂过,吹动她玄衣的衣摆。

“不必远送。”孟隐头也不回,淡淡地说道。

离了迎仙阁,也不知是来时马车太颠簸,还是在迎仙阁坐得太久了,孟隐的刀伤还隐隐抽痛着,她本就自小被娇养长大的,娇气得紧,无论如何都不再想委屈自己马上坐那颠簸的马车回侯府。

抬眸望去,正瞧见玉馔轩的青瓦飞檐,总归是在侯府里闷得久了,她眼里登时便荡漾开了几分清亮亮的欢喜。

难得这位东家竟然主动想要出去透透气,红娘子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于是便亲自将她扶到了玉馔轩中。

琅玉毕竟早就脱了奴籍,自然不同于红娘子一干风尘出身的无法踏入侯府半步,孟隐受伤时,她借着送餐的由头,往侯府跑了许多次。

不过近些日子,却因为生意繁忙,她已经许久未曾抽出时间来探望孟隐了,此时见到孟隐竟然亲自来看她,自然是喜出望外,以致于甚至有些局促。

“小姐。”她远不及佩玉那般伶俐热络,见了孟隐,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叙旧还是该先说些场面话,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红着脸憋出一句。

“小姐,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她匆匆抬起头瞟了一眼孟隐,慌忙又补了一句。“对了……您的伤……?”

孟隐心知琅玉担心她,于是拉住琅玉的手,轻飘飘地转了个圈,玄色的衣袂飞起,语气都照平常轻快了许多。“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

琅玉似是悬着的信终于落下了一般,眉头都舒展了不少,这才露出了情真意切的笑容来。

“那就好,我去吩咐后厨,做几个您爱吃的小菜,好生招待您。”

她话音刚落,远远便听得轻挑浪荡的一声,穿过人群黏腻腻地钻进了孟隐耳中。

“花姑娘,几日未见,有没有念着爷啊?”

此人的声音听着又颇有些耳熟,叫孟隐忍不住蹙起眉,凝神回忆,却始终回忆不起来。。

琅玉的面色却是顿时阴沉下去。

孟隐见琅玉面色有异,便抬眸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透过模模糊糊的面纱好生辨认了好一会,才猛然想起来。

此人不正是那个王侍郎——不,此时应该叫王郎中之子,王登么?

此人昔日被琅玉所伤,还声称要与琅玉不共戴天,如今怎的突然与琅玉这般热络起来了?

当日琅玉与王登交手时,孟隐本就戴着面纱,除了为安夫人披了一件外袍之外,几乎完全没和王登打照面,现在她换了身行头,王登压根没认出来她。

只见王登大步上前,瞧见立在琅玉身旁的孟隐,二话不说,直接扯着孟隐的胳膊,一把将孟隐拽开,脸上突然堆出来一抹令人心生厌恶,又好似刻意讨好的笑容。

孟隐身子本就孱弱,又是猝不及防,直接被拽了一个踉跄,好在琅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孟隐的腰,才勉强稳住身形,却又牵动了旧伤,疼得孟隐吸了一口凉气。

“花姑娘,猜猜爷——咳咳,小生……小生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琅玉的脸黑的几乎同锅底一般,她本就对王登厌恶至极,又见王登推了孟隐,心中火气更甚,便更没有好脸色了,眼神好似要把把王登生吃了一般。

可王登却仿佛没看见琅玉的眼神,或者说,他并不想看懂琅玉对他的厌烦。

只见他自顾自地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红艳艳的玛瑙耳坠,色泽鲜亮,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王登依旧故作斯文,磕磕绊绊地自顾自说着。

“这可是我爹——咳,小生的父亲托人从闻州带来的,在京城可是有价无市。”

孟隐扶着下巴思索,在她的印象里,王永丰应该已经被闻州刺史软禁了才是,想来是他怕有人生疑,特地还弄了些“特产”随着伪造的奏折寄回京中,心思着实缜密,想得也是十分周全了。

琅玉冷着脸,丝毫不打算给王登好颜色,但又碍于王登并未闹事,玉馔轩人来人往,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

做生意的地方,总不好再和他冲突,只好耐着性子敷衍。

“既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自然没有资格收。”

孟隐只觉得讶异,这王登素来纨绔跋扈,怎么好似转了性一般?按理说,此人平日寻花问柳皆是颐指气使,女子在他眼里,怕不是取乐的玩具罢了,如何会特地跑来向琅玉献殷勤。

“诶~好物合该赠佳人。”王登拿腔拿调地背着手,将那盒子再次推到琅玉面前。

孟隐这才留意,王登今日附庸风雅地穿了一身素色儒衫,羽扇纶巾,一副书生打扮,反倒显得不伦不类,滑稽至极。

“花姑娘,你可莫要小瞧了小生,待到来年春闱,小生定能考取进士,没准还能搏个进士及第呢。”

琅玉本身是个习武之人,没什么文化,最多也就是能将大周的常用字认个大差不差。

但王登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别说吟诗作赋,大抵上连个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且不说都抵不上霍清晏这个正儿八经的武将出身,八成连之乎者也都用不分明。

琅玉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连面色都比之前好看了不少,叫王登一时心花怒放起来,还以为琅玉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倾心,才对他展颜一笑,于是乎挺起胸脯接着说道,语气也愈发得意洋洋。

“凭小生这般才学家世容貌,来年不说做个状元,好歹也是个探花郎,到时候你跟了小生做夫人,可比在这酒楼里作甚么劳什子掌柜清闲得多。”

孟隐原本见着王登这般油腻腻的模样就忍不住犯恶心,听闻此言,心中一凛。

李崇忝莫不是还想提王登登科做进士?这大周的朝堂,谁能中进士,谁不能中,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考虑到孟隐还在玉馔轩,琅玉不想怠慢了孟隐,更无心同王登继续纠缠,只能陪着笑脸虚与委蛇。

“是是是,待到王公子他日功成名就,若能得到王公子垂怜,是小女子的荣幸。”

纵使她看不惯,她也没什么身份制止王登,眼见着王登不打算动手动脚,她也不想与王登打交道,索性便坐到角落处,等着琅玉自己解决。

不多时,因为到了用膳的时辰,这一楼大堂的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孟隐身上这件玄色衣袍的制式更偏中性,头上又戴着帷帽遮住发髻,那几个男子见她一人占着一整桌,商议了一番后,其中一人上前,俯身温声询问孟隐。

“公子,别处皆无空位,我们师兄弟几人可否与公子拼个桌。”

那男子绕到正面,才瞧见帷帽下身形纤弱,端是一个女子模样,顿时窘迫地红了满脸,赶忙后退一步拱手一礼,连视线都偏开,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抱歉姑娘,小生唐突。”

孟隐原本正出神思忖着那王登的事,骤然见有阴影压下来,又听见男子的声音,着实是吓了一跳。

待回过神时,那男子已经退开,孟隐随即起身,笑着答道。

“无妨,我这便为几位让位置。”

孟隐余光扫了一眼面前的五人,皆是头戴纶巾,一副书生打扮,容貌还称得上周正,气度也更有几分书卷气,虽然算不得多出众,但和王登一比,简直惊为天人。

几人见孟隐形单影只,便将她当做了同来用膳的过路人,反而殷切地挽留她一同用膳。

孟隐想着本也无事,于是嫣然一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敛了袖子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各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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