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孟隐虽在商场上叱咤风云, 实际上平素对待生人沉默寡言得紧,却颇为喜欢听别人谈天说地。

再加之,她本就是女子, 同桌的书生总归不好意思逾矩同她攀谈, 一个个只得恪守礼数, 任由孟隐静静坐在圆桌一角。

或许是因着身体不适, 孟隐实在没什么胃口,她戴着面纱,满桌佳肴一口未动。只竖着耳朵, 静听着这书生打扮的众人把酒闲聊。

这几个书生,皆是江州松风书院的学子,来年便要赴春闱,他几人,是特地从江州来京城中修学的寒门子弟。

说是寒门,实际上都是有些家业的小地主或是没落世族,大多数的平头百姓, 是供不起家中男丁寒窗苦读的。

几人把酒言欢, 饮酒正酣时, 一位蓝衣书生忽然起身, 朝着孟隐身旁的黄衣男子深深揖了一揖。

“依我看,来年春闱,咱们师兄弟之间之中最有可能登科高中的,当属郑以郑师兄了,郑师兄,我敬你一杯!待到他日金榜题名时,可别忘了我们师兄弟啊。”

蓝衣书生说罢,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郑以见此, 也是连忙起身,遥遥举杯,回敬了那蓝衣书生一杯,举止温雅有礼,叫人天然能对此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此人约莫不惑之年,岁月虽然在他的眼角与额头上刻下了数道印痕,依旧难掩他那极出挑的五官。

想来,若是十几二十年前,此人定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林师弟谬赞了。”郑以同样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孟隐盯着这人的脸,心中总隐隐泛起一丝熟悉感,她绞尽脑汁,却死活想不起自己到底从哪见过此人。

蓝衣书生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更加热切几分。

“您少年时,题在书院墙上的那首《思君》,至今还在被江州中怀春的少男少女们争相传颂。”

郑以的神情依旧淡淡,只是以浅浅一笑回应。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儿女情长之语罢了,科举考的是治国安邦的方略,这些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蓝衣书生旁的绿衣书生赶紧笑着打圆场。

“郑师兄年少成名,经世之才,谪仙之姿,可莫要再自谦了。”

“小姐。”

孟隐正听得入神,猛然听见琅玉的声音,竟先是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轻轻拨开面纱,仰头朝着琅玉温柔一笑。

“那王——王公子走了?”

“嗯,让小姐见笑了。”提起王登,琅玉脸上掩不住的厌恶。

“您怎么不先到楼上的雅间去,反倒待在这喧闹的大堂里来了。”

孟隐轻咳了一声,自从受伤后卧床后,即便伤愈,她也因着养成了惰性,平日无要紧事,动都不愿动半分。

现在琅玉问起,她一时却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倦怠懒得登楼,眼珠微微一转,随口便扯了个谎。

“下面热闹,在侯府闷得实在太久,我也许久未见人气,从这坐坐也好。”

同桌的书生听见琅玉与孟隐的交谈,有话语声渐渐低了下去,几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了过来。

坐在孟隐身侧的郑以,更是直直望向她掀开面纱后露出的半张侧颜。

孟隐本就病弱体虚,脸上尽是病气,前些日子受了伤后,整个人比之前更瘦削了一些,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半分多余的肉了,但她的五官容貌底子实在太好,正是因为这病气,反倒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她眯起眼,极温柔地笑着,想让自己扯的谎显得更真诚几分,余光却瞥见那郑以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神色骤变。

“我扶您上楼去吧。”琅玉说着,伸手搀扶住孟隐的手臂。

孟隐点了头,小心翼翼地由着琅玉替她拂平衣服上压出来的褶皱,方才起身。却正听身侧的男人开口,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

孟隐一怔,驻足回身,微微仰头望向郑以。

那郑以快步走到孟隐身前,怔怔地望着孟隐露出的半边容颜,看得孟隐浑身都不自在,收回手将那面纱放下。

被纱帘隔绝了视线,郑以这才回过神,赶忙后退两步,俯身向孟隐赔礼。

“姑娘……”

“先生何事。”

孟隐纵使不悦,依旧扯出一抹礼貌的微笑来,朝着郑以轻轻颔首。

“你……”郑以张了张嘴,反复将孟隐的衣着仔仔细细得打量了一番。

孟隐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这玄色锦衣虽然不算华丽,用料却是顶好的,她从不在用度上委屈自己半分。

可现在,她身上却全然看不出这身装扮究竟有什么特殊,足够让眼前这中年男人打量上这么久。

“……抱歉,恕小生唐突。”

郑以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向孟隐俯身赔了礼。

孟隐觉得莫名奇妙,顿时没了用膳的兴致,她不再理会这书生,扶着琅玉的手臂,声音中都有了几分怒意。

“琅玉,送我回侯府去吧,我有些倦了。”

相府书房内,熏香袅袅,那一缕轻烟氤氲,浮至房梁,又悄然飘散而去。

李崇忝手中正拿着一封家书,反复翻看,眉头紧锁,桌上还摊着另一封书信。

唯一的嫡子李锦,正垂首立在他身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甚至没敢去瞟上李崇忝手中的书信一眼。

“随着奏折寄回来的,就只有这两封书信么?”

“是了,父亲。”李锦对待李崇忝同样是毕恭毕敬。“妹妹和王舅父皆向您报了平安。”

李崇忝听罢,紧锁的眉头未能纾解,面上的愁容甚至更深了一些。

只见他扶着额头,拿着书信的手腕一扬,那封书信轻飘飘地落在了桌案上。

李锦这才伸出手,将那封书信拈起,从头到尾细细地读过了一遍。

“这信字迹和口吻都与妹妹平时写信的风格一般无二,不像是他人代笔,父亲为何愁眉不展?”

李锦虽与李倾倾乃是双生,他的神貌却更肖似李崇忝,虽说算不上出挑,身上的气度倒是喜人,五官也算是周正,身为名门贵子,远不似王登那般纨绔。

李崇忝却冷哼了一声。

“你妹妹走之前,我悄悄叮嘱她那贴身服侍的刘嬷嬷,若是倾倾寄信回来,叫她也务必随信一封。”

这话在李锦的脑子里盘旋了许久,他这才猛然意识到父亲的意思,脸色变了一变。

“您的意思是……那定远侯果真于您有二心,妹妹和舅父还要一同包庇他?这也太……”

李崇忝没有答话,只是一手撑着下颚,盯着桌案上的砚台出神,面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父亲,妹妹怎么说终究也是我李家的血脉,定远侯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镴枪头,她哪里有胳膊肘向外拐的道理?”

李崇忝对待这一双子女向来严厉,因而,即便李锦是李崇忝唯一的嫡子,在李崇忝面前,依旧恭顺得要命,生怕哪句话说错。

李锦见父亲没有喝止他,赶紧给李崇忝斟了一杯茶,替李倾倾辩解。

“一个老奴婢罢了,想来是早将父亲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况且——”

李崇忝没未接茶,就晾着李锦,叫他一直举着茶杯,开口打断了李锦还未说完的话。

“我知道,除了醉春楼遇刺那次,萧鸿懿从未与霍清晏单独相会过,更何况,那皇帝是我看着长大的,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李锦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垂着头,手中依旧端着那杯茶。

“是”

李崇忝抬眸瞥了一眼那垂着头看上去极其恭顺的李锦,缓缓叹了口气,才接过了那杯茶,浅抿了一口。

“之前,我叫人去天牢中,问了随同陛下去醉春楼的那个吴侍卫,他言,陛下当日,只同定远侯谈论了定远侯那位侧室。”

李锦稍微回忆了一番,才忆起李崇忝口中此人。

“妹妹早说过,不过一个青楼女子,不足为惧。”

“小心驶得万年船。”李崇忝用眼神示意李锦亲自为他磨墨,李锦丝毫不敢怠慢,赶忙两步上前,将宣纸用镇纸展平,墨条在砚台中化出乌黑的墨水来,倒映着烛台血红色的光晕。

他落笔挥毫,墨渍在纸上跃现一个个苍劲有力的文字来。

“锦儿,我听说,那些个武将筹集朝廷没发下去那批抚恤银,这醉春楼也参与了,来日,多留心一些总是好的。”

李锦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反问

“您是说,就连……妹妹都未必可信?”

李崇忝头都没抬。

“人这一生,能信得过的唯有自己。”

李锦听罢,也不敢再多言,他俯身又朝着李崇忝一拜。

“孩儿明白,孩儿先行告退。”

他转身,方才走到门边,手还未曾触及到门闩,门外便率先响起了叩门声。

李锦一怔,手停在半空,身后即刻便飘来了李崇忝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进来。”

门外的人一身宫中太监的服制,李锦端详了这小太监片刻,认出此人不是那皇帝身旁沈太监那位“干儿子”?

小太监抬头见李锦,先是朝着李锦深深行了一礼。

“李公子。”只那太监低眉顺眼地朝着李锦行了礼,便从李锦身旁经过,两步步入书房内。

“李丞相,方才……陛下在宫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自从查出不育的隐疾之后,萧鸿懿的脾气便日益暴躁,大周皇室最为看重血脉,如今萧鸿懿血脉只剩萧琰一人,他闹些脾气也在情理之中。

“若只是这点小事,想来沈公公不会特地叫你来寻本官吧?”李崇忝起身,抖了抖袖子,神色淡然

“自然不止。”小太监满脸堆着奉承的笑容。

“方才,陛下传旨,宣了定远侯那位侧室进宫,意欲宠幸那女子,谁想那女子竟是个烈性子,不仅拒绝召幸,还寻死觅活,陛下龙颜大怒,吵着要把她送到北境去和定远侯‘团聚’呢。”

作者有话说:作者今日因为痛经很不舒服卧床一段时间,才拖到这个时间,请读者宝宝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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