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孟隐原以为长途劳顿之后, 自己能好好睡个懒觉,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却才刚破晓。

她心中到底记挂着太多——李崇忝、闻州、以及兄长和佩玉的安危, 桩桩件件都如石头一般压在孟隐的心头。

醒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便唤来婢女替她更衣绾发, 又在房中简单用了早膳。

虽是闺阁女子, 但她已经有许久未曾施妆了,那胭脂水粉用多了,总归对身子不好。

但她今日瞧着镜子中的自己, 总觉得面如缟素,尤其昨晚没休息好,简直半分气色也无。

想着到底要去安抚霍清晏,她叫婢女为她施了薄薄一层淡妆,最后轻点了一点艳红色的口脂在唇上,用指腹一点点匀开。

铜镜中的女子虽然依旧瘦削,但显得精神了不少。

婢女替她披上外袍, 木门吱呀呀地开启, 她依旧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拢紧了衣襟。

闻州的冬日, 昼短夜长,此刻,天光才刚大亮,她便要婢女搀着前往父亲的卧房。

犹豫了片刻,她轻轻敲了敲门。

依旧是霍清晏为她开的门,只是今日,霍清晏的眼下又添了一片乌青,显然, 他昨夜并没怎么睡好。

孟隐此刻见了霍清晏,想起昨晚的误会,多少有些尴尬,连带着脸颊都有些发烫。

她刚想向霍清晏解释,抬手要去抓霍清晏的手,却听见屋内孟正山正唤她。

“阿隐,来,陪为父坐坐。”

“好~”孟隐瞬间把想对霍清晏说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脆生生应了一声,擦着霍清晏的身子轻快地进了屋,坐到孟正山对面。

因此,她也没看见,霍清晏的神情更落寞了几分。

霍清晏立在门边,愣了好半晌,才缓缓阖上门。

大周以孝治天下,寻常人家,子女该每日晨起向父母问安,但孟家却没这个规矩。

或者说,这个规矩只在孟隐身上并不适用。

她身子不好,向来是想睡到何时就睡到何时,别说是下人,便是孟正山都不会去轻易搅扰。

在外面,无依无靠时时,孟隐不得不装出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在孟家,她却有恃宠而骄的底气。

孟正山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慈爱。

“阿隐,天色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孟隐眯着眼撒娇,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好不容易来了闻州,心中念着爹娘还有兄嫂,哪里睡得安稳?”

“你这丫头向来嘴甜。”孟正山爽朗地大笑了两声,这才招呼立在门边望着孟隐发呆的霍清晏。

“贤婿,你也来坐吧,我急得你二人素来亲昵,怎的不过半年不见,就同阿隐反倒这般生分了?”

“我……”霍清晏刚要开口,孟隐这才恍然想起昨晚的事。

她生怕霍清晏对孟正山说些什么,到时候再解释不但尴尬,也不好收场,赶紧起身拉住霍清晏的手,拉他到身边坐下。

“晏哥哥素来脸皮薄,爹爹又不是不知道。”

霍清晏的目光死死锁在孟隐的侧颜之上,只见孟隐笑颜如花,因着脸上敷了胭脂的缘故,气色显得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孟隐同孟正山闲话了几句家常,一时满屋和乐融融,约莫两刻钟后,孟隐正打算起身告辞,一名兵士匆匆来报。

“孟大人,侯爷了,赵大人有请。”

“知道了。”孟正山对镜整理了一下冠发衣襟,转头对孟隐道。

“阿隐,你且留在家中吧。”

孟隐听罢,连忙上前一步扯住了孟正山的袖子。

“爹爹,带上我吧。”

“你身子不好,还是少出门为妙。”孟正山却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孟隐。

孟隐抬眸看向霍清晏,企图让霍清晏帮自己求情,怎知霍清晏却别开脸,附和孟正山。

“岳父大人说的是。”

果然,求人不如求己。

孟隐将所有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眼中终于泛起泪意来,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让那点眼泪更明显了一些。

“爹爹~哥哥和佩玉还没有消息,我留在家中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孟正山见此,果然面露犹豫之色,孟隐自知这招百试百灵,于是开口趁热打铁、乘胜追击。

“我不会给爹爹和晏哥哥添乱的,我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他们的消息。”

最终,孟正山还是没能拗得过孟隐。

孟隐也留意到,霍清晏今日格外沉默,大抵还是对昨日之事耿耿于怀。

孟隐暗自盘算着,一会得找个无人的时候,真得和霍清晏好好解释一番。

她默默跟在孟正山和霍清晏身后,那士兵却转了个弯,没带她们去刺史府,转而往反方向走去。

又同二人一起上了马车,颠簸了约莫两刻钟,下车时,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闻州的监牢

孟隐心中有疑,却见刺史赵河一袭官袍立于监牢前,身上披着一件棉袍,想来也是从此地候了许久,本就精瘦的脸冻得发红。

见到孟正山一行三人,赵刺史赶紧上前一步,朝着孟正山和霍清晏行了一礼。

“下官见过孟都督,见过侯爷。”

方才孟隐便听父亲提起过赵河。

如今孟正山早已官职不复,因此他也曾向赵河提出过,对待他大可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赵河依旧对孟正山毕恭毕敬,将孟正山尊为座上宾。

其实孟隐是十分钦佩赵河的,父亲远赴闻州,所持的只有陛下给的一条衣带诏而已。

赵河却情愿冒着杀头的风险为父亲鞍前马后,忠君之心着实令孟隐钦佩。

赵河这才见到因身形娇弱,被两个男子挡住的孟隐,赶紧也朝着孟隐拱了拱手。

“孟姑娘,我此前也常听得孟都督提起你,原以为该是木兰那般女子,谁曾想竟是这般弱柳扶风的姑娘?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

孟隐只觉得稀奇,从未有人对她以“英雄”二字相称,于是提起裙裾,屈膝向赵河还了礼。

“赵大人,小女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哪里担得起英雄二字?”

赵河听闻,却是呵呵笑了几声,随即解释道。

“姑娘敢于只身留在京城这个龙潭虎穴,亦敢于亲自当着李党之人的面觐见陛下,便已经是胆识过人了,更何况,下官曾听侯爷说过,您可是救了陛下一命。”

孟正山似乎是特意待到赵河奉承完孟隐才开口。

“想来,赵大人专程请我二人到监牢来,定是有要事吧。”

“自然,闲话少说。”赵河点头。“先请诸位随下官入内。”

孟隐瞧着霍清晏依旧沉默,想着还是要适当服个软才好,于是悄悄用小指勾了勾霍清晏的手心。

霍清晏先是一怔,孟隐顺势去拉住霍清晏的手,悄悄清了清嗓子,刻意软着声音道。

“晏哥哥,我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有些怕~”

孟隐留意到,霍清晏的耳尖又悄悄有些泛红,他轻咳一声,声音也柔和了不少。

“没事的,阿妹,我和岳父大人都在呢。”

她赶紧抓住了霍清晏宽大的手掌,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他的手臂。

自己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孟隐心想,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她的心思了。

孟隐确实是第一次来监牢这种地方,此前孟家入狱时,她方才假死脱生,不便探监。

她原以为,监牢该是暗无天日、鬼气森森的模样。

谁知内部竟比预想中宽敞些,为了采光还开了窗,只是窗棂都架在高处,透着几缕日光。

被关在监牢之中的人,看上去全是面黄肌瘦,病恹恹的模样。

孟隐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只听赵河叹了口气。

“孟姑娘,并非我们有意苛责,如今的闻州,连百姓都未必能填得饱肚子,更何况这些罪人?”

孟隐闻言,便不再作声。

行至监牢尽头,孟隐总算见到了赵河打算叫他们见的人。

正是那日的流匪头目,马建功。

不过一日光景,马建功的脸色就几乎失了全部血色,腿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出于人道,白芷处理了一番他那条被挑断脚筋的腿,但未来这条腿还能不能动,便只能看马建功的造化了。

他听见声音,才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几乎是立刻锁定在孟隐脸上,声音嘶哑不堪。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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