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孟隐盯着马建功那双在短短一日之内便光华尽失的双眸, 竟不禁悲从心中起。

这一片的监牢所囚之人,皆是些为生活所迫,落草为寇的流民。

赵河心中尚有仁念, 并未对其赶尽杀绝。

可在这个一日只吃得上一顿饭, 煮饭时, 一碗粥要熬煮许久, 直到米粒胀大,才看上去能勉强果腹的监牢中,每个人都是在苟延残喘, 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几十。

“富贵人家果然养人。”

马建功死死盯着孟隐那张,因为施了薄妆,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略有些颜色的脸,说的话颇带着些咬牙切齿的讥讽。

“像你这样孱弱的身子骨,想来都得是白花花的银子吊着才能活命,若是放在普通农家, 恐怕刚一下生, 就要被爹娘丢到河中溺死了。”

“放肆!”赵河当即厉声喝止, 抬手按住欲动刑的狱卒。

“马建功, 本官昨日所言,现在依旧作数,你当真不好好考虑一番?”

马建功却是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不知大人说的是哪句啊?招安风刀寨,还是放我和弟兄们一条生路?”

赵河并没有因为马建功这幅盛气凌人的模样而恼怒,立即出言保证。

“都作数。”

“得了吧,赵大人,我之前也是当过差的, 你们官家那点手段我还不清楚么?”

马建功却依旧不买账,索性躺回那干草铺就的破草席中

“你们把我们招安了之后,能供得起风刀寨一口饱饭么?再者,我如今就是废人一个,弟兄们也比我强不到哪去,离了这监牢,还不是换个地方去等死么?”

孟隐闻言。紧紧攥着霍清晏的袖子,将霍清晏拉至身侧,压低声音对他耳语,询问道。

“此前,刺史大人从未考虑过招安么?”

这个距离稍微近了些,霍清晏微怔片刻,才开口轻声答复。

“此地大大小小的流匪营寨足足有十数个,岂能一个个招安?”

孟隐听霍清晏语气平淡,只当他还在为昨夜之事同自己置气,想着这次确实是自己的不是,便将最后那点矜持全喂了狗。

她又拉着他离牢栏更远些,轻轻扯着他的领子,示意他俯身靠近,她仰头,唇几乎贴上了霍清晏的耳朵。

“那……若是将最势大的流匪招安,再给他们优厚的待遇,叫这些匪寇窝里斗呢?”

温热的气息打在霍清晏的耳廓,他的脸红了半边,模样青涩,煞是讨人欢喜。

孟隐光是见到便忍俊不禁,又自知此地并非儿女情长之地,嘴角抽了抽,将到了嘴边的笑意生生地忍了回去。

霍清晏看了孟隐一眼,将脸别开,眸色暗沉了些许,又是一阵沉默。

孟隐比他矮上一些,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沉默得时间比之前都长,孟隐心急,正打算追问,霍清晏总算开了口。

“马建功是风刀寨的二当家,这风刀寨,便是整个闻州第一大的匪窝,只不过,他们惯常劫掠商旅和百姓,各个养得人强马壮,只是……”

接下来的话,霍清晏没有说完。

但霍清晏的意思显而易见。

既然是闻州最臭名昭著的匪窝,那为何马建功的手下,却个个面黄肌瘦,羸弱不堪?

孟隐向前两步,走到牢栏前,此时赵河同马建功百般劝说,舌头都要磨得起了泡。

马建功却始终侧卧在干草中,面朝着墙壁,再不肯多言语半句。

眼见着赵河束手无策,狱吏向赵河俯身一拜,提议道。

“大人,与这等匪寇何须多言,直接对他用刑便是!”

孟隐刚要开口,便见霍清晏抢先一步呵斥了那狱吏。

“赵大人,不可!屈打未必成招。”

他上前一步行至赵河身侧,负手而立,气度沉稳。

“我戍边多年,所见凡能将生死置之度外者,大都有远超常人的铮铮铁骨,酷刑无用。”

赵河想来也不愿对马建功用刑,听罢,赶忙附和道。

“侯爷所言极是!”

马建功慢悠悠地从铺盖中爬起,抬头,目光落在霍清晏脸上。

“连闻州刺史都要对你点头哈腰,你竟纡亲自去接这批赈灾粮,纡尊降贵至此?”

霍清晏却对此不以为意,淡淡答道。

“陛下下旨命本侯前往闻州赈灾剿匪,此乃本侯实则所在,何来纡尊降贵一说。”

孟隐灵光一闪,忽然福至心灵。伸手握住冰冷的铁囚栏,轻声问道。

“马大哥,您莫非与风刀寨——割袍断义了么?”

阴暗的牢房之中,只见马建功的瞳孔骤然一缩,孟隐便笃定,她猜对了。

不等马建功开口,孟隐将自己的猜测徐徐说出,顺便奉承了马建功几句。

“马大哥,昨日你曾说:杀人只为活命。想来,便是落草为寇,做的也都是劫富济贫的义举,定不会劫掠无辜百姓。”

马建功也总算回过神来,冷笑了两声。

“小姑娘,不必抬举我,我不过是个草寇,杀人越货,谋财害命,哪样我不曾做过?”

赵河闻言,两眼一亮,也走到铁栏前。

“马建功,我昨日调取案宗,昔日,你在闻州府衙做捕快,正因牛二一案被革职,当年你本就是正直之人。”

孟正山此前始终负手立于一旁,闻言,缓缓开口。

“赵大人,请细说此案。”

赵河转身面向孟正山,躬身行了一礼。

“牛二乃当地农户,其妹牛小花出落得小家碧玉,性子温婉,被当地富户钱氏看中强逼。只是那牛小花早有情郎,宁死不从,跳井自尽。牛二为妹报仇,遂杀钱氏,马建功是负责逮捕牛二的捕快,却刻意将牛二放走,因此被革职。”

孟正山听罢,捋着胡子长叹一口气。

“法理无情,人却有情,不过,阿隐的猜测不无道理。”

赵河又要开口借着孟正山的话叹惋几句,却被马建功开口打断。

“此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必假惺惺地同我打这些感情牌,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狱卒气喘吁吁奔至面前,跪地禀报。

“禀大、大人!孟安将军已率失踪的人马归来,此时正在刺史府等候。”

孟隐心中一喜,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孟正山开口先询问的,却是粮食之事。

“那批被匪寇劫走的粮食有着落了?”

狱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回、回大人的话,那批粮食……孟将军没能带回来。”

孟正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

孟隐自然知晓那批粮食有多重要,只是哥哥和佩玉无碍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于是赶紧抱住孟正山的手臂,央求道。

“爹爹,或许哥哥有什么难处,我们先回府听他细说便是。”

刺史府正堂,孟安的披挂已经卸下挂在一旁,佩玉则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神色不安。

孟正山方才踏入正堂,孟安便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连带着佩玉也跟着孟安拜伏,不敢抬头。

“孩儿未能夺回那批赈灾粮,请父亲责罚。”

孟正山脸色铁青,孟隐和霍清晏都知道这位老将军动了怒,在孟安开口解释之前,没人敢轻易替孟安求情。

只有赵河毕竟是外人,赶紧上前一步替孟安打圆场。

“哎呀,孟将军这是做什么,那帮匪寇诡计多端,连侯爷这般英勇无双的大将都吃了亏,粮食没带回来,也是情有可原。”

孟隐见有人先开口,赶紧接上话茬,附和道。

“爹爹,咱们先听哥哥细说缘由,哥哥定是有苦衷的!”

她赶紧上前去搀扶孟安,孟安却死活跪在地上,她没扶动,只得给霍清晏使眼色。

霍清晏上前一步,来到孟安面前,转身单膝跪地,向着孟正山拱手一拜。

“岳父大人,此事我与孟兄皆有责任,愿共担责罚。”

孟正山被这几人劝着,火气稍缓,也不好直接训斥孟安,终是长叹一声,沉声道。

“起来吧,你且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

作者有话说:后面会正常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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