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孟安话音落下, 满堂寂然无声。

孟正山紧紧抿着唇,面色却比方才更阴沉许多,眉眼间凝着的愁绪仿佛要化作了实体

孟隐见状, 当机立断, 也屈膝跪到孟安身侧, 言辞恳切。

“爹爹, 哥哥此番虽违军令,可换了任何心中尚有良知之人,都没法看着那些个百姓活生生饿死啊。”

孟安俯身, 重重向孟正山叩首。

“分粮之令是孩儿所下,一切罪责皆由孩儿一人承担,求父亲莫要责罚随行兵士。”

赵河在一旁捋着胡子,摇了摇头,长长叹息,神色满是愧疚。

“若真追究起来,我这个父母官做的, 才是真的失职啊。”

孟正山缓步走到孟安身边, 却是先手扶起了孟隐。

“都起来吧, 此事, 你虽违军令,却也只是无奈之举。”

孟隐拉住孟正山的袖子,轻声询问。

“爹爹,在闻州,这样的村落,是不是还有许多?”

孟正山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便是他给孟隐最残酷的答案。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良久,孟正山才把目光瞥向霍清晏。

“贤婿,你先带阿隐去休息吧,她身子不好,又受了伤,不能受凉。”

孟隐又回头望了父亲和兄长一眼,才默默跟上霍清晏。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刺史府距离孟家的宅子不过半刻钟的路程。

一路上,孟隐始终紧紧抿着唇,心不在焉。

雪天本就路滑,她踩到了一块被人踩实了的雪,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便向后栽去。

好在霍清晏眼疾手快,伸手一把稳稳捞住了孟隐的腰,犹豫之下,这才轻轻挽上孟隐的手臂。

“阿妹,没事吧?”

孟隐心口砰砰直跳,缓了好一会才舒了一口气,由着霍清晏挽着她。

“我没事。”

孟隐扯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浅笑来。

“晏哥哥,你说,闻州之困,是不是真无法可解了?”

霍清晏亦是沉默,见孟隐神色落寞下去,才开口,低声安抚道。

“不会的,阿妹,如今朝廷免了闻州三年的田税,想来,假以时日,闻州便能恢复元气。”

孟隐没敢问,也不敢想,在闻州元气尚未恢复这两年中,要死去多少无法果腹的百姓。

“晏哥哥,你说……若是闻州连百姓都食不果腹,又怎么会有钱粮,去支持我们回到京城清君侧呢?”

霍清晏缓缓伸手,握住了孟隐尚且裹着绷带的冰凉的手,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一点点传递给了孟隐,

孟隐鼻头有些发酸,于是仰起头望着霍清晏,却见霍清晏也正低着头,目光深邃温柔,语气轻柔。

“阿妹,你已经为我们、为大周做了许多,而今你才初到闻州,别再为这些事情熬坏了身子。”

“嗯。”

孟隐轻轻点头,又偏过头去,垂眸盯着地上的石头,徐徐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水汽在眼前凝结,模糊了视线,又在她眼前缓缓消散。

她轻轻开口,从霍清晏手中抽出手。

“谢谢你,晏哥哥,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纵使刚才那些事,并非是她亲眼所见,而是由孟安转述。

可她总觉得,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破旧的村落、枯瘦的孕妇,仿佛就在她眼前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自幼生长在锦衣玉食的桃花源之中,不知苍生苦楚。

她的生母富可敌国,她的养父母对她疼爱备至。

她在京城,只要一句话,便能叫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足以维持生计。

以致于,孟隐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道这世间还有的人,连吃一口饭都是奢望。

“阿妹?”

霍清晏轻唤她一声,她没应声。

最终,霍清晏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句。

“走吧,我送你回去。”

在闻州的日子,过得比在来闻州的路途之中快上许多。

孟隐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乏味至极。

每日不过是睡觉、吃饭,两点一线,同李倾倾那个被软禁之人都没什么分别。

昔日在京城时,即便日日卧床养伤,府中账目也需要她过目,各个产业的账册她也要粗略地过上一遍,日子称得上充实。

可如今,到了闻州,却没什么事是要她做的,她身子骨弱,这些体力活她一概帮不上忙。

再加上近些日子,孟隐也在仔细琢磨闻州地图以及风物志,试图去找与周围州府或是邻国通商的可能。

因此,她近些时候整日头痛欲裂,半点精神都没有。

但除了她之外,似乎每一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完全不通兵法的柳兰馨,在照顾一双子女的闲暇,有时间陪她聊聊闲天,解解闷。

“小姑,近些日子,你跟侯爷闹了别扭了?”

柳兰馨正坐在案几旁绣腰带,孟隐不通女红,便靠在躺椅中看风物志,听闻此言,才从文字中抽出神来,直起身子回应。

“嗯?没有啊。”

孟隐细细回想了一番。

那日之后,在孟安孟隐的共同劝说下,这最后一批粮食,还是准备当做救济粮分发下去。

因而,这些日子霍清晏和孟安都在忙着清点余粮,下乡赈济、巡防匪患,忙得不见人影。

算下来,霍清晏已经有许久未曾来找过她了。

又何谈什么闹别扭?

“嫂嫂何出此言?”

柳兰馨却是撇了撇嘴,说的话一针见血。

“近些日子,你和侯爷都整日耷拉着脸,闷闷不乐的,冷淡得很,连面都不见,不是闹了别扭,还能是什么?”

孟隐这才恍然意识到,最近几次见到霍清晏,都是在路上碰的面,确实看上去心情不佳的模样,神色淡淡,不复往日亲近。

她只当是霍清晏是因为闻州之事忧心,自己又实在帮不上什么,也不好意思搅扰,每此经过,便只微微点头示意。

霍清晏也都只是淡淡回礼。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今经旁人这么一提醒,孟隐才回过味。

往常霍清晏不管多忙,也未曾对她如此冷淡。

这个木头疙瘩,竟还在为那晚之事置气?

看来,不直白地将她的心思挑明,这人便会一直胡思乱想下去。

孟隐打开窗子,见天色不早,月色渐明,今日正是十五月圆之时。

于是起身,走到柳兰馨身后,轻轻将手搭上柳兰馨肩膀。

“嫂嫂,都这个时辰了,伤眼。”

柳兰馨笑了笑,却依旧没停下手中的活计。

“无妨,这条腰带还差几针就绣完了,过些日子,便到夫君的生辰了,如今在闻州,我也没什么可赠的,只好亲手为他做一套贴身衣物。”

孟隐心中一动,也确实要到孟安生辰了,身为妹妹,她自然该准备生辰礼。

正好,她也该去哄一哄霍清晏了。

闻州每逢初一十五都没有宵禁,街市也比寻常时候热闹许多。

这些日子天气回暖,雪也化了大半,正好约霍清晏出去转转,叫他也放松下心情。

这样想着,她同柳兰馨道了别,敲开了霍清晏的房门。

霍清晏此时还尚未歇息,见孟隐夜里来访,眼中露出了惊讶之色。

“阿妹?这个时间你——”

孟隐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抱住霍清晏的手臂,神秘地眨眨眼,语气俏皮。

“晏哥哥,想不想陪我出去转转?”

还没等霍清晏回应,她擦过霍清晏的肩膀挤进屋子里,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毛皮大氅,亲手替他披到肩上,胡乱系好袋子,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把他从屋子里拽了出去。

霍清晏显然被她这样的忽冷忽热的闹得手足无措,却也不敢搅了孟隐的兴致。

“要到哪去?”

“闻州今日没有宵禁,咱们去夜市转转。”

霍清晏将衣服仔细拉了拉,下意识道。

“那……先等我去拿些金银。”

孟隐从腰间解下荷包,在霍清晏眼前晃了晃,笑意盈盈。

“我带了。”

闻州的街市自然不比京城,但府衙旁终归是最繁华的地方,能居住在此处的都是有些家业的富庶之家和商贾豪绅。

即便外面的百姓食不果腹,这里的街市依旧灯火融融,人声鼎沸。

这般景象,确实能让人暂时忘记城外的疾苦。

孟隐不由得暂时慢下脚步,其实,在京中时,她也很少去逛街市。

京城中,人们摩肩接踵,孟隐身子骨弱,不论是孟家,还是母亲花容,都不准她到拥挤之处。

孟家被流放后,她便没了逛街的心思,她虽然喜爱宅在家中,单纯只是因为她时常觉得疲倦罢了。

其实她原本也并非多么沉静的性子,在京城又要卑躬屈膝,装那温婉贤淑来。

一朝出了门,心中虽然有诸多烦忧,但一想到家人尚且安康、所爱之人亦在身侧,身上都轻快不少。

一路上霍清晏始终沉默寡言,孟隐不开口,他便不开口。

孟隐是了解霍清晏的,此人待她向来小心翼翼,只要没有孟隐的授意,便不肯有半分逾矩。

这般拘谨,时常叫孟隐头疼。

孟隐拉着霍清晏直奔一间首饰铺子,向老板订做一顶男式的冠帽。

霍清晏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是难掩失落。

“阿妹,你今日特地叫我陪你逛街,是为孟兄准备生辰礼吧?”

孟隐回首,看着霍清晏这张藏不住事情的脸,心中不禁发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自然,不然晏哥哥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霍清晏刚要开口,眼中光芒却一点点暗淡下去,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孟隐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要是再这么逗下去,这木头疙瘩又要兀自难受好一阵。

她抬起胳膊,将一直紧紧攥着拳的左手,伸到霍清晏眼前。

一条坠着金流苏的羊脂玉剑穗便从她指尖轻轻垂下,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金光。

“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