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看不见(4)

丽丽攥着笔,一声不吭,把刚写完的稿仔仔细细改完。

她知道没人看,可她还是要写。

只有她知道,下城区不是垃圾场。

只有她想让全城看见,裴凌守护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直到主编把她叫进办公室。

老男人叼着烟,烟灰落得满桌都是,把她的报纸狠狠拍在桌上,语气不高,每一句都是敲打:

“丽丽,我提醒过你三次了。”

“别人写什么,你就写什么。上城、权贵、绯闻、爆炸消息——那才叫新闻。”

他点了点她笔下的“下城区重建”,眼神冷得很:

“你写这些,谁买?谁看?谁在乎?”

“下城区那群人,过得再像人,在别人眼里也还是底层垃圾。”

“你再这么固执,这报纸不用办了,你也不用干了。”

丽丽手指攥得发白,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却很犟:

“可……那是真的在变好。裴长官做了那么多,应该有人看见。”

主编嗤笑一声,像听了笑话。

“裴凌?”

“上层把他当摆设,中产把他当谈资,也就你把他当神。”

“听我一句,别再写下城区,别再写你的裴长官。”

“写点能卖钱的。不然,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丽丽被赶出来时,同事们装作低头忙工作,眼神却全都瞟过来。

她默默走回座位,把那张没人看、没人买、被主编骂到一文不值的稿子,重新点开。

屏幕上,是她白天偷偷拍下的裴凌。

安静、温和、站在废墟与希望之间。

丽丽指尖轻轻摸了摸屏幕。

没人看,没人信,没人在乎,那她就写到有人看见为止。

她不知道,就在她倔强地保存稿件时,那封来自寻光者的匿名邮件,又在角落静静闪烁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把她的执念,看得一清二楚。

“丽丽……你还好吗?”

是小春,她在报社唯一的朋友,一样文静、一样崇拜裴凌,一样相信下城区真的在变好。

丽丽慌忙收起邮件界面,下意识抹了把脸。

小春没多问,只默默帮她理好桌上乱掉的稿纸,一眼看见屏幕上那篇《下城区不再是地狱》,眼眶微微一红。

“别听老板的,”小春小声安慰,“你写得很好,是他们看不见。我看过裴长官的直播,也看过他的视察记录……他真的在救人。下城区那群人,活在泥里,却把自己活得像一束光。”

丽丽鼻子一酸,刚要开口,视线忽然一顿。

小春抬手理稿纸时,衣袖往上滑了一点,手臂内侧,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纹身。

像十字,又像四角星,纹路冷利,很不起眼,却刺得丽丽眼睛发紧。

小春一向是最乖的乖乖女,连耳洞都不肯打,更别说纹身。

小春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把袖子往下一扯,轻轻盖住纹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温柔地冲她笑了笑。

丽丽心口莫名一紧。

那个图案……她猛地想起昨晚那封陌生邮件,底部落款就是一模一样的符号。

寻光者。

下午,报社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到门口又被挡回去,同事们要么凑在一起看上城花边新闻,要么对着光屏改稿,没人注意缩在角落的丽丽。

她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确定没人看她的屏幕,指尖微颤,点开了那封深夜发来的陌生邮件。

链接点进去,是一张极其简洁的登记表。

【你是否相信,这座城市仍有一束真光?】

【你是否愿意追随这束光,守护它、传递它?】

【你是否愿意帮助那些活在泥泞里的人?】

丽丽看得心脏怦怦直跳。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填上了自己的信息,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不到半分钟,一条匿名邀请弹了出来。

【你已被邀请加入“寻光者”互助群。】

群里很安静,没有乱七八糟的广告,没有煽动,说话的人都温和有礼。

有人说今天要去下城区给老人送药。

有人说安置点缺毯子,大家凑一凑。

有人说工坊缺人手,下班后可以过去搭把手。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常到丽丽甚至觉得,自己之前那点不安,是多心了。

他们只是一群崇拜裴凌、想要做点好事的普通人。

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丽丽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什么奇怪的组织,原来大家和她一样,都相信裴凌是这座城里唯一的光。

群里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她最渴望相信的地方:

向上城传递真相,向下城伸出援手,向光靠近。

她抱着一点点雀跃、一点点安心,把手机按黑,塞进兜里。

刚收拾好东西,小春悄悄靠了过来。

女孩依旧安安静静,像株不起眼的小草,只是看向丽丽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

“你也加入了呀。”小春声音小小的,不引人注意。

丽丽一愣,随即脸微微发红,轻轻点了点头。

小春笑得更软了,压低声音:

“下班之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下城区?”

“寻光者今天在那边发物资、帮忙整理安置点,都是跟着裴长官的心意做事。”

丽丽几乎没有犹豫。

“我去。”

她太想亲眼看看,这群和自己一样崇拜裴凌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太想确认,这束光,是真的。

下城区,寻光者的临时点设在一间刚修好的旧屋前,没有大声喧哗,没有夸张仪式,只有一群穿着朴素的人,默默搬着箱子、递着东西。

米、面、干净的旧衣、常用的药膏、小孩的糖果。

有人蹲下来,轻轻帮老人贴药膏;有人把面包递到流浪儿手里,摸了摸孩子的头;有人帮着修理漏风的窗框,动作麻利。

下城区的居民一开始还有戒备,可看着这些人安安静静做事、不求回报、不拿一分钱,眼神慢慢软了下来。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好久没人管我们了……”

“这日子,好像真的有点盼头了。”

丽丽站在一旁,看得心口发烫。

有人在一旁轻声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人听见:

“这些东西,都是按裴长官的心意送来的。”

“裴长官不方便一直下来,就让我们替他照顾这里的人。”

“他一直记得下城区,一直想让大家好好活着。”

每一句,都温柔、合理、光明正大。

每一句,都在悄悄把“善举”和“裴凌”绑在一起。

天色暗下来时,来领物资的人越来越多。

男人默默排队,女人红着眼道谢,有人放下手里仅有的一点零钱,又被志愿者轻声劝回去。

“我们不收钱。”

“裴长官说,大家活下去最重要。”

一句话,让整条街都静了一瞬。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看着这支安静做事的小队伍。

有人主动上前,问要不要帮忙。

有人犹豫再三,小声问:“我……我也能跟着你们一起吗?我也想帮大家。”

志愿者依旧温和:

“当然可以,只要心里向着光,愿意跟着裴长官的心意做事,就是自己人。”

“欢迎你,同路人。”

丽丽站在人群后面,攥紧了手指。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暖得想哭。

没有人注意,这支看起来无害、温和、善良的小队伍,

正以一种安静到近乎隐形的速度在中下城区的泥土里,

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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