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看不见(14)

凛冽的风猛地卷过来,掀起两人的衣摆,吹得裴凌额前碎发贴在脸颊上。裴安松开半搂在他腰间的手,却依旧攥着他的手腕,将人带到天台中央,语气里裹着浓烈的遗憾,温柔又残忍。

“裴长官,真可惜,您的眼睛看不见。”

他迎着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描述着天台上的景象,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却字字清晰。

“此刻,天台边缘站着十个人,全是您最虔诚的信徒。他们全都和家人断绝了往来,变卖了名下所有资产,换成物资免费发给了下城区的人。”

“他们每个人神色都很平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您的方向,一刻也没挪开。”

风越刮越猛,裴安微微俯身,凑近裴凌耳边,声音压得低哑,带着蛊惑的意味。

“裴长官,在他们自愿成为灯,彻底照亮下城之前,您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吗?”

裴凌迎着天台的冷风,薄唇轻启,把问题狠狠反抛回去。

“在你们成为灯、奉献自己之前,我更想听听,你们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话音落下,天台陷入死寂,只有狂风呼啸而过。

三秒沉寂后,一道细弱、却带着极致虔诚的男声,缓缓响起。

说话的是个身形瘦削的男人,他站在信徒队伍里,目光死死黏在裴凌身上,满是崇敬。

“裴长官……我曾活得比下城的尘土还卑贱。”

“几年前家里人迷上乐天堂,败光所有家产,整日疯疯癫癫,家不成家。是您捣毁了那个魔窟,把我家人从地狱里拉了回来,让这个家还有活路。”

他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摩挲着袖管下的手臂,那是一条藏得极好的机械臂,外观与真臂毫无二致,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我当年在工地施工,被重物砸断左臂,没钱医治,差点活活等死。是您动用公权,联系技术部,给我装了这条机械臂,让我能重新站起来,好好活下去。”

男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坚定,眼底燃着赴死的光。

“您给了我家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如今能为您献力,能化作一盏灯,照亮您想守护的下城,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冷风卷过天台,寒意刺骨。

听完男人的话,裴凌语气平静,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低声报出姓名,语气恭谨虔诚,说完便低下头,重新归入人群,静静伫立。

裴凌微微侧过脸,转向下一名信徒。

下一刻,一道带着浅淡口音的女声缓缓响起,柔和却藏着满身过往的苦难。

她先报上自己的名字,目光牢牢落在裴凌身上。

“下城区里,老人、女人、孩童,从来都是最卑贱、最不被人看见的一群人。”

“早先星盾计划横行,仗着我们底层人大多目不识丁、不懂律法,逼着我们签下一份份吃人的霸王合同,压榨劳力,克扣补给,把我们死死摁在泥里。”

“是您站出来,逐条核查,用规整的律法撕碎星盾计划的层层谎言,推翻不公条约,替我们讨回公道。”

“我们一家老小,能安稳活到现在,全都靠您。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记得。”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道急切的女声,语气满是恳切:“听说我!我叫杰西,您大概不记得我了。我之前是中城区一家小公司的职员,裁员后流落下城,走投无路险些自毁。多亏安置计划落地,我才有住处、有活干,安稳度日。”

随后一道苍老粗粝的男声淡淡带过:

“我无依无靠,漂泊半生。是您给底层流民安置落脚的地方,一点微薄帮扶,就撑住了我们整条活路。”

话音落下,人群里的声音接连响起,有人是被裴凌免去苛捐杂税的小贩,有人是被他解救出黑矿的劳工,有人是受他资助得以上学的孤儿,每个人都说着微不足道、却被裴凌改变一生的小事,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感激与虔诚。

直到所有声音渐渐平息,一道细细弱弱、温温柔柔的女声,轻轻响起,清晰地传入裴凌耳中。

“裴长官,我叫丽丽,是中城区新风晚报的记者。”

“裴长官,您为下城、中城做的每一件事,我全都写进了报道里。”

“可报社里,只有上城区的花园、权贵们的新政、那些虚假的欣欣向荣才有人看,我的稿子从来都登不了版,从来没人愿意看我们底层的事。”

“可我还是天天写,写您修的安置房,写您救的人,写您推翻的不公,我就想让这些事被看见,想让所有人知道,您悄悄改变了这座城市的角落。”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又满是执拗。

“可是我们都看不见,上城人也看不见。”

“他们只看得见上城的繁花似锦,看得见权贵的歌舞升平,看不见我们的苦难,看不见您的付出,更看不见我们这些蝼蚁一样的人,拼尽全力想活下去、想被正视的模样。我的稿子发不出去,我的努力一文不值,昨天,我被彻底赶出了报社,他们说我写的,全是没人在意的、垃圾一样的新闻。”

风刮得更猛,吹红了她的眼眶,她看着裴凌,眼神里是绝望里最后的光:

“我不甘心,我不想让您做的一切,就这么被埋在泥里,永远看不见。”

“裴长官,您说,如果我们今天一起从这里跳下去,用命燃成一盏盏灯,这光,够不够亮?能不能照亮那些被忽略的角落,能不能让上城那些人,哪怕只是抬眼瞥我们一眼?”

“我们只是想……被看见一次啊。”

莉莉的话音落下,天台只剩风声。

裴安面带温和笑意,朝一众信徒微微点头示意,随即转头看向裴凌,语气轻柔平缓。

“裴长官,您听到了。这是您最忠诚的信徒,在成为灯之前,唯一想对您说的话。”

“您,就不感动吗?”

他目光温和,落在裴凌身上,眼底却全是置身事外的看戏之意,缓缓追问:

“现在,您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

裴安含笑颔首,看向一众信徒,目光温和又阴冷,静静等着裴凌的回应。

下一秒,冷风呼啸中,裴凌脊背挺直,缓缓屈膝。

三城手握重权的审执官,在上城从不弯腰的裴凌,当着所有人的面,朝着十位信徒,单膝跪下。

全场骤然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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