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看不见(15)

信徒全员怔住,瞳孔骤缩,脸上极致的虔诚瞬间碎裂,满脸错愕。

他们从未奢望过,自己仰望一生的神明,会为尘埃里的他们俯身。

裴安脸上温柔的笑意猛地一僵,眼底的看戏兴致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

他预想过裴凌冷漠、发怒、妥协,唯独没料到,对方会以下跪作答。

裴凌垂着眼,没有空洞的劝慰,没有假意的悲悯。

他语速很轻,一字一顿,清晰念出每个人的名字。

“周强,王桂兰,杰西,老陈,林小满。”

“赵禾,苏晚,戴维,小和,丽丽。”

十个名字,逐一落地。

他停顿片刻,音色冷淡平静,却带着击穿一切的力量,缓缓开口:

“你们要亲手丢掉我给你们的新生吗。”

十位信徒集体僵在原地,脚步下意识往后缩。

方才赴死的决绝瞬间瓦解,人人面露迟疑,神色慌乱不安。

他们彼此对视,眼底的狂热褪去,只剩挣扎与愧疚。

新生是裴凌亲手赠予,活下去的机会来之不易,贸然赴死,等同于亲手背弃所有馈赠。

一旁的裴安,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碎裂。

他僵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他奉为唯一神明、高高在上、冷绝孤高的裴凌,竟然会为这群底层蝼蚁屈膝下跪。

这一刻,他长久构建的世界观轰然崩塌,又被强行重塑。

震惊、极致的失望、难堪翻涌而上,更浓烈的,是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寒意。

那层常年戴在脸上的温柔伪善面具,裂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眼底的偏执与阴狠尽数泄露。

他快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单膝跪地的裴凌。

对方双目失明,瞳孔涣散无神,没有任何焦距,安静又孤冷。

裴安缓缓抬手,指尖用力掐住裴凌的下巴,强硬将他的脸抬起来。

自上而下,一寸寸审视这张清冷苍白的面容。

喉结剧烈滚动,又是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在呼啸的风声里格外刺耳。

他缓缓俯身,脸庞不断凑近,迫切想从裴凌的眉眼、神色里,找出一丝伪装、一丝假意、一丝刻意的算计。

可看了许久,什么都没有。

几秒后,一股强烈的恶心反胃感,猛地冲上裴安的喉头。

裴安猛地后退半步,用力摇头,一下,又一下,自欺欺人地否定。

“不对……”

“裴凌,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不是你。”

“这不是你!”

神明怎么会对着一群蝼蚁下跪。

他奉在神坛上的人,怎么能弯下那根最该挺直的脊梁。

裴安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天台边缘那十个目露挣扎的信徒,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破音。

“神明被污染了!”

“这不是你们心目中的裴长官!”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每一声,眼底的疯狂就更盛一分。

最后一字落定,他抬脚,狠狠踹在裴凌肩上。

裴凌猝不及防,重重跌在水泥地上,侧脸蹭上一层灰土。

裴安居高临下俯视他,眼神冰冷又悲悯。

“裴长官,你不该是这样的。”

“看看现在的你,多狼狈。”

他弯腰,指尖缓缓落下,一点点擦去裴凌脸上的灰。

动作轻柔,语气却淬着毒。

“裴长官,你看不见你现在的样子。”

“真的很脏啊。”

十个信徒僵在原地,脸色发白,满眼茫然与惶恐。

他们不懂一直温和引路的裴安为何突然失控,不懂他们奉若神明的裴长官,为何会向他们下跪。

丽丽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扶。

“裴长官,你没事吧?”

裴凌没看她,指尖缓缓抬起,一根一根,掰开裴安按在他脸上的手。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没事,不用担心我。”

裴安忽然嗤笑一声,他单手一扣,死死卡住裴凌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地上硬生生提得半坐起来。

裴凌呼吸一滞,面色苍白。

裴安俯身,贴得极近,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耳廓,姿态亲昵得像恋人厮磨,声音却轻得阴森:

“裴长官,你大概不知道。”

“现在的技术,我只要再动一次刀,这张脸就能和你九分像。”

“我完全可以取代你。”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

他喉间轻轻滚动:“你一直是我心里的神明。”

“可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裴凌微微抬头,睁着一双无焦距的眼。

“我从来不是神,我也不干净,我杀人,我敛财,我掌权。全为我自己,为我想看见的。”

信徒们脸色骤白,齐齐后退一步。

崇拜崩塌,茫然更甚,手脚冰凉。

裴安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收紧。

卡着脖颈的力道越来越重。

裴凌被迫仰起头,白皙脖颈绷出脆弱弧线,呼吸被掐断,脸色泛白。

他却偏头,贴着裴安耳际,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叹气,又像挑衅。

“让你失望了,乔、恩。”

裴安呼吸骤然粗重。

他死死盯着那双空茫的眼,喉间滚出狠意。

“你想惹怒我,裴凌。”

裴凌唇角轻勾,气息微弱:

“是,那你被我惹怒了吗?”

裴安死死盯着他那双毫无焦距的眼,抿了抿自己干裂出血的嘴唇。

片刻,他用气音轻吐:

“不,裴凌,我不会小瞧你。”

“你说这么多,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猛地松手,一把将裴凌狠狠掼在水泥地上。

裴凌重重砸落,呛出一声闷咳,伏在地上剧烈喘息,颈间红痕刺目。

裴安转身大步跨到天台边缘,俯身往下一扫,目光冷厉地扫过整条街巷。

空无一人。

没有援军,没有埋伏,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向瘫在地上的裴凌:

“裴长官,你的人,算时间也该到了。”

“他们在哪?”

裴凌伏在地上,慢慢撑着手臂,一点点坐起。

“我没等人。”

“从我答应跟你来的那一刻,我已经让三城所有手下,全部撤回。”

裴安站在天台中央,居高临下盯着他:

“裴凌,你觉得我会信?”

裴凌轻轻摇头,无焦距的眼对着他,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需要你相信。”

“我只要你知道,从现在起,你就是裴凌。”

“你成功代替了我。”

“你是神明,你是裴长官,你活成了我的样子。”

“如你所愿。”

风刮过天台,信徒们齐齐一颤。

裴凌微微垂首,声音轻得像认输,又像最狠的圈套。

“而我,只是你的阶下囚。”

“你满意了吗,乔恩?”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一丝嘲弄的恭敬。

“还是说,我该称呼你为——裴凌裴长官。”

写字楼后暗巷。

路恩按着耳麦,目光死死盯住那栋楼。

金砂与拉文守在他身后,浑身紧绷。

“还在等什么!”金砂声音压得发狠,“不冲上去救人?”

路恩摇头,语气冷硬:“裴长官刚才下令,全员撤回。我们走。”

拉文愣住:“走?现在?裴长官到底想干嘛?”

金砂暗骂一声,抬脚就要往上冲。

路恩伸手去拽,他力气远不如金砂,真要闯,拦不住。

金砂胸腔剧烈起伏,却硬生生把脚步钉死。

他仰头望着那栋孤零零的写字楼,眼尾发红。

几秒后,他扭头盯住路恩,喘着粗气:

“裴凌接下来有什么计划,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配合。”

金砂话音刚落,写字楼天台骤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响动。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猛地冲上天台边缘。

半只脚悬空。

下面是十层高楼,摔下去,粉身碎骨。

裴凌像是一心赴死,整个人往外倾去。

身后三四名信徒拼命拽着他,竟拉不回分毫。

他一寸寸向外挪,单薄身影悬在半空,风一吹就像要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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