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暗隅(1)

罗山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捏紧了拳头。

他知道,上面的命令是不能死。

他知道,这个人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但他看着屏幕里那个人一点点消失的样子,

心头第一次升起一股无法控制的慌。

不是舍不得,是怕。

怕他就这么安静地死在铁链上,

连一声都不吭。

罗山猛地站起身,冲出监控室。

禁闭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裴凌依旧吊在那里,垂着眼,安静得像已经没有了呼吸。

只有胸口极其轻微地起伏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罗山冲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抓住铁链,狠狠一扯。

“放开!”

狱警吓得立刻上前解开铁链。

裴凌的手臂失去支撑,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一沉。

这一次,他没有再自己站稳。

整个人安静地往下倒去,像一片被折断的枯叶。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就那么安静地,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罗山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一缩。

慌了。

彻底慌了。

他蹲下身,伸手一把捏住裴凌的手腕。

脉搏极其微弱,几乎摸不到。

呼吸轻得像不存在,脸色白得像纸。

罗山猛地抬头,冲着门口嘶吼:

“叫医生!现在!立刻!马上!”

“如果他死了,咱们全部没好果子吃!”

声音嘶哑,带着控制不住的恐慌。

医生被一路拖过来时,裴凌依旧安静地躺在地上,

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枯叶。

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反应,

安静得,仿佛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医生颤抖着手检查,用药,输液,做紧急处理。

罗山就站在旁边,死死盯着,

眼神里是控制不住的慌,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他不敢让他死,上头的命令,是他必须保住的一条命。

可在这个人安静倒下的那一刻,

他第一次明白,

这个人不是不会死。

他只是,连死,都安静得不会发出半点声音。

医生处理完,颤抖着开口:

“暂时稳住了,但是不能再折腾了。

再继续,神仙也救不回来。”

罗山看着医生手忙脚乱地给裴凌处理伤口,指尖都在发凉。

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让他随便处置的犯人。

这是上层丢下来的烫手山芋。

上面说得轻飘飘,随便玩,不能死。

可真玩出人命,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他罗山。

眼前这人,已经薄得像一张纸。

再碰一下,真的会碎。

从那天起,裴凌被单独挪进最里面的一间禁闭室。

不再上刑,不再吊铁链,不再有人刻意刁难。

只是关着。

安安静静地关着。

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找他麻烦,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白天,裴凌就靠着墙角坐着,垂着眼,安安静静。

外人看着,都以为他心如死灰,破罐子破摔。

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到夜里,整座监狱都沉入黑暗时。

他才会轻轻蜷起手指,把脸埋进膝盖。

他在想一个人,想金砂。

想那个人的温度,想那个人的轮廓,想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片刻。

好像只有想着那个人,

他才能撑着,再熬一天。

好像只有想着那个人,

他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才有理由继续活着。

他不喊,不闹,不求。

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墙,想着。

像一株在黑暗里,靠着一点念想,勉强扎根的草。

罗山站在监控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终究是没再让人去打扰。

他不敢了。

真的不敢了。

……

下城监狱的夜,没有光,只有冷。

寒气从水泥地里钻上来,裹着霉味与铁锈,钻进骨头缝里。

裴凌是在一阵剧烈的眩晕中醒过来的。

高烧已经烧了三天。

伤口发炎,寒气侵体,禁闭室里没有药,没有水,没有一丝暖意。

他靠在墙角,浑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冰,意识半浮半沉,眼前的黑暗一层层压下来,越来越浓,浓到再也挥不开。

一开始只是模糊。

后来是重影。

再后来,连近在咫尺的铁门轮廓,都彻底消失。

世界沉入一片绝对、死寂、没有尽头的黑。

裴凌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眼前轻轻晃了晃。

没有光,没有影,没有任何回应。

他那双曾经清冷锐利、能看穿所有法律陷阱与人心鬼蜮的眼睛,瞎了。

没有惨叫,没有崩溃。

他只是极轻地、极静地,垂下了手。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却不肯弯折的寒松,只是那双眼睛,再也盛不住半点光亮。

暗隅。

他终于被困在了真正的暗隅里。

罗山推门而入时,第一眼便察觉不对。

裴凌没有抬头,没有看向他,只是凭着声音来源微微偏脸,目光涣散,毫无焦距。狱医战战兢兢的一句话,让胖子监狱长浑身汗毛倒竖:

“高烧侵了眼底神经……他看不见了。”

罗山心脏猛地一缩,最先涌上的是彻骨恐慌。

上头只说“随便玩,别玩死”,可他把人玩瞎了——这是重伤,是公职人员致残,真要追究下来,十个他都不够顶罪。可慌乱只持续片刻,他忽然冷静下来,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的侥幸。

没死就行。

瞎了,又如何?

下城监狱本就是藏污纳垢之地,多一桩伤残,算得了什么。

“把嘴都闭紧。”罗山压低声音,眼神狠戾扫过左右,“今天的事,谁敢往外漏一个字,按越狱处置。”

消息被强行压下,可纸包不住火。

次日放风,囚犯们在狱警押送下经过禁闭室外的走道,无意间瞥见了那个靠在墙角的身影。

曾经高高在上、清冷耀眼的首席审执官,如今面色惨白,双目失神,连阳光落在脸上都毫无反应。

人群瞬间炸开。

有混混嗤笑出声,满脸不屑与幸灾乐祸:“哟,大官也有今天。”

有暴徒抱臂冷眼,事不关己,只当看一场笑话。

也有人攥紧拳头,喉间发涩——他们看过那场直播,知道他是为底层拼命才落得这般下场,眼底掠过不忍,却不敢作声。

被冤枉的流民望着他单薄的背影,默默低下头,眼里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

众生百态,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一览无余。

有人恨他曾代表律法,有人敬他曾以命相搏,有人嘲他跌落云端,有人怜他满身伤痕。

而裴凌始终静坐着,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周遭的目光,听不清细碎的议论,只在一片无边黑暗里,轻轻攥紧了指尖。

文明之恶,终于把他最后一点光亮,也吞进了暗隅。

狱警的电棍在金属栏杆上敲出刺耳脆响,金砂与拉文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踏进下城监狱阴潮的甬道。

空气里裹着霉味、铁锈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

拉文瘦小单薄,看着毫无攻击性,狱警扫了一眼,随手一挥便将人撵去了普通囚区,连多余的话都懒得给。

金砂却不同。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背绷得紧实,一身野气藏不住,地下拳场百连胜的战神、下城区人人敬畏的混混头子,早被打上高危刺头的标签。

狱警嫌麻烦,更不敢把他丢进普通区惹是生非,直接推搡着往最深处的重刑禁闭区走。

甬道尽头,两道铁门并排而立。

里侧那扇小门后,缩着一道单薄得几乎要融进黑暗的身影。

金砂的目光猛地钉死在那人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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