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乐天堂(5)

裴凌沉默片刻,声音轻、哑、弱,完全是一副普通落魄上班族的样子,半点锋芒不露:“找吃的,迷路了。”

理由烂得敷衍,却挑不出错。

金砂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秒,没戳破。这人身上没有药贩的戾气,也没有巡查队的规整气,可眼神太静、太稳,绝不是简单的流浪汉。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待着别动,别出声。”金砂低声丢下一句,便准备悄然后退,去和拉文汇合,再暗中跟踪垃圾车。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瞬间,裴凌垂在身侧的手极快地轻弹了一下。

一枚针尖大小、几乎与铁皮同色的定位器,无声无息粘在了垃圾车底盘横梁上。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微不可查的残影,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不用像金砂那样靠肉身硬追、靠腿死赶。

定位器会全程传回路线、速度、停靠点。

他只需要在安全地带接收信号,便能掌握整条运毒链的一举一动。

裴凌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平静地望着垃圾车启动、驶离。

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也像一个早已布下所有棋子的执棋人。

拉文被药贩驱赶后,没敢走远,缩着身子钻进狭窄的小巷小道,一路抄近路狂奔。他瘦小灵活,在废墟与管道间钻行,半点不拖泥带水,只是脚步发轻、脑袋缩着,一副怕被发现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转得极快,四周风吹草动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南侧机械修理站。

按照两人商量好的,这里是毒贩必定停留换车的关键点。

拉文躲进修理站对面一堆废弃铁皮后,把身子蜷成一小团,尽量降低存在感。他心跳得快,却半点不乱,手指悄悄按亮个人终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只等目标出现。

与此同时,金砂并没有跟去修理站。

他按约定直奔旧城区第三街,在一片废弃楼宇的阴影里找好隐蔽点位,安静蹲守。

没过多久,终端轻轻一震。

是拉文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

【换完车了,车牌新的,车往你那边去了。】

金砂扫了一眼,把终端按灭,继续屏息等待。

几分钟后,那辆换过车牌的垃圾车缓缓驶入第三街,一路直行,最终停在一栋外表破旧、却守卫森严的建筑前,食品加工厂。

门口两名壮汉来回巡视,眼神阴鸷,腰间鼓鼓囊囊藏着武器,戒备程度远超普通工厂。

金砂趴在高处,眼神沉了沉。

看守太严,贸然靠近只会打草惊蛇。

他没动,就静静看着那车驶入大门、消失在视线里。

今天的探查到此为止。

不可能一口气啃完整条运药链,急也没用。

金砂给拉文发了一个字:【撤。】

随后悄无声息地退离第三街,消失在凌晨的雾气里。

一路回到他们那间破旧铁皮屋,拉文已经先一步回来,正蹲在地上小口啃着干硬的黑面包,见他回来,立刻把另一半递过去。

金砂接过,坐在破旧床垫上,一言不发地啃着。

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光。

铁皮屋漏着风,却没半分窒息感。

墙角堆着捡来的破垫子,地上扔着半块干硬的黑面包,灯光昏黄,却暖得很实在。

拉文先啃完面包,搓了搓手,有点后怕地缩了缩脖子:“金哥,咱今天……也太冒险了吧。万一被那些人发现,咱俩都得折在里头。”

金砂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声音哑哑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怕就别跟着。”

“嗨呀,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拉文立刻嬉皮笑脸凑上来,瘦巴巴的身子往墙上一靠,“自从当年你从人贩子手里把我抢回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死都跟着。”

金砂斜他一眼,没吭声,却微微勾了下唇角。

“对了金哥,”拉文眼睛一转,开始瞎扯淡,“你这几天天天蹲在旅馆门口吹口哨,真看上里头的姐了?我可听说那老板娘凶得很,后台硬着呢。”

“少放屁。”金砂踹了他小腿一下,语气嫌弃,却没真用力。

“我那是盯案子。”

“啧啧啧,盯案子能盯得全城都传J哥春心萌动?”拉文挤眉弄眼,“我看你就是口是心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瞎扯,脏话、浑话、浪话混在一块儿,吵吵闹闹的,把下城区的阴冷都冲散了大半。

他们活在阴沟里,却活得比谁都松快,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闹着闹着,金砂忽然顿了一下。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蹦出垃圾场里那张瘦削狼狈的脸。

宽边眼镜,洗得发白的工装,看起来弱不禁风,可那双眼睛……静得吓人,也熟得诡异。

那个给他指过路,又被他按在地上的上班族。

绝对不简单。

金砂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快得没人察觉。

拉文还在旁边叽叽喳喳,他却已经走了神。

奇怪。

太奇怪了。

同一时间,中城区边缘一间极简安全屋。

灯光冷白,空气清冽,连一丝多余气味都没有。

裴凌摘掉那副笨重的伪装眼镜,坐在终端前,指尖轻点屏幕。

垃圾车的定位信号在地图上稳稳移动,从修理站换车,一路驶向旧城区第三街的食品加工厂,全程尽在掌握。

他连门都没出,甚至没挪窝,就把金砂和拉文冒着风险蹲了五天、钻垃圾堆、抄近路、跑断腿才摸到的路线,看得一清二楚。

屏幕一角,似乎还能隐约想象出那两个家伙在黑暗里鬼鬼祟祟、笨手笨脚摸爬的样子。

裴凌指尖顿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轻屑。

笨。

真的笨。

放着科技不用,非得用两条腿硬追。

他神色依旧淡淡的,清冷又疏离,可看着看着,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

垃圾场里那短暂的几秒钟,被按在冰冷铁皮上,沉甸甸的重量覆下来,胸膛紧贴着胸膛,呼吸交缠。

裴凌毫无预兆地偏了下头,快得没人看见,手指无意识攥住衣角。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清冷禁欲,半点波澜不露。

可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地回放着那人身上的味道。

熏鱼味、垃圾酸臭味、汗味、机油味,混在一起,又糙又野,冲得人鼻尖发涨。

和他身上这种清冽干净、近乎冷感的气息,截然相反。

裴凌沉默两秒,睫毛轻轻抖了抖。

……真难闻。

可他却记得异常清楚。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定位界面,声音淡得像水,对着通讯器淡淡吩咐:

“盯紧食品加工厂。有动静立刻报。”

“是,长官。”

通讯切断,安全屋恢复死寂。

裴凌坐在冷白灯光里,一动不动,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线。

天刚亮透,下城区的街道还浸在隔夜的酸雾里。

金砂照旧晃悠悠蹭到那家色情旅馆门口,今天不蹲墙根吹口哨了,他理了理脏得发硬的衣领,径直推门就往里闯。

老板娘正擦着桌子,抬眼一看是他,眉梢一挑。

金砂往吧台一靠,故意摆出副吊儿郎当的混不吝模样,嘴上调戏话说得一套一套的,眼神却漫不经心扫着四周,装得像真来寻欢的浪荡子。

闹了没两句,老板娘下巴一抬:“先付钱。”

金砂伸手往裤兜里一摸,脸上的痞气瞬间僵住。

空空如也,一分钱没有。

空气安静了半秒。

下一秒,老板娘抄起扫帚连打带骂,直接把他轰到门外。

“没钱你逛什么窑子!睡什么女人!臭不要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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