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孤垒(4)

裴凌的耳朵动了动,在嘈杂的撬棍声、石块摩擦声中,他捕捉到了一道极细微的“滋滋”滑动声。

那是上方几块沉重的预制板,正因为承重被破坏,缓慢而无声地滑落!

拉文正凑在废墟边,紧张地盯着下面,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危险。

“小心!头顶!”

裴凌几乎是本能反应,速度快得离谱。他看不见,但他的听觉赋予了他极致的反应速度。他一把揽过身边的拉文,用尽全身力气,将少年猛地扑向旁边!

“嘭!”

裴凌和拉文刚滚出两米远,身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哐当——!”

那块重达几百斤的预制板带着呼啸声,狠狠砸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泥碎屑四溅,地面都震了三震。

空气瞬间死寂。

拉文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砸烂的预制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金砂刚刚还在低头救人,听到这声巨响,整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手上的撬棍还没放下,正撑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板,却又不得不先把救援往前推一把。

“快!拉人!”金砂低吼一声。

混混们疯了一样,齐心协力把阿力从废墟里拽了出来。

阿力被抬出来时,整个人都在抖,却还活着。

金砂这才扔下撬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裴凌身边,一把扶住他。

他的声音因为后怕,微微发颤:

“裴凌,你没事吧?!”

裴凌手肘擦破了皮,也只是轻轻摇头,哑着嗓子道:“没事……差点砸到拉文。”

拉文回过神,抱着胳膊直哆嗦:“吓死我了……金哥,上城这群狗日的,偷工减料到这种地步,是想吃人啊!”

混混们也都脸色惨白,破口大骂:

“操!上城的垃圾东西,想害死全下城的人是吧!”

“差点就全埋里头了!什么破材料!”

金砂扶着裴凌站稳,担心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

裴凌拍了拍身上的灰,冲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没事,你放心。”

金砂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上前小心翼翼地搀住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护得紧极了。

等人都走出去几步,远离了那群混混的视线,裴凌才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脸。

刚才还温和柔软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眼底一片冷寂,连唇角的笑意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趁着金砂专注看路、没留意这边,用那只没被搀住的手,轻轻抵在耳侧的微型终端上,指尖极快、极轻地敲击起来。

长短交错的点触码,无声传向暗处:

【垃圾场坍塌,建筑废料全部偷工减料。】

【彻查这批废料的来源、倾倒批次、负责单位,留存证据。】

【所有经手、签字、放任倾倒的人,全部登记。】

【按旧规处理。】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他指尖落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阴沉狠厉,从来没有出现过。

金砂只当他还在后怕,下意识把人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声音放得更稳:

“慢点走,别摔了。”

裴凌轻轻“嗯”了一声,温顺地靠在他身边。

三人慢慢走回小巷,路边的摊贩依旧零零散散摆着,只是货物大多上不了台面。

金砂搀着裴凌,路过一个卖旧器皿的小摊。

摊位上的杯子全是缺口的,抹布也发黑发黏,价格却离谱得很。

拉文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这破杯子还敢要五十?上次我买才二十。”

摊主脸一黑,拿着抹布擦着桌子,没好气道:

“最近上城查得严,进货价都涨了,不涨价我们喝西北风?”

金砂眉头轻轻一皱。

他太清楚下城的市场逻辑了。上层把控着渠道、垄断着货源,

下城人转手几次,层层加价,最后落在他们手上的,全是破烂、贵得离谱的日用品。

裴凌垂着眼,没说话,却轻轻捏了一下金砂的手心。

金砂立刻明白,不再讨价还价,只拿了块最软的旧布和一小罐油脂,付了钱,就牵着裴凌继续往前走。

拉文边走边叹气:“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裴凌轻声接了一句:“供货商的报价最近也高得离谱。”

金砂低声应:“嗯。上城卡着路,我们根本没选择。”

拉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所以啊?他们是故意的?让我们买不起?”

裴凌淡淡“嗯”了一声,却没再多说。

夜里的铁皮屋比白天更冷,风从房顶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响。

金砂不知道从哪儿拎回小半桶再生水,又递过一块白天刚买的、洗得软软的旧布。

这是他和拉文一周才舍得用一次的量,今晚全给了裴凌。

“你……擦擦身子吧。”金砂耳朵先红了,声音粗粗的,“下城没法洗澡,先凑活。”

拉文一看这架势,立马识趣地窜起来:“我我我去门口放风!你们慢慢聊!”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裴凌握着布,指尖轻轻蹭了蹭。

他看不见,动作慢得很,抬手解衣扣时都要摸索半天,衣角蹭到下巴,也半天没找着水桶的位置。

金砂站在旁边,心脏咚咚狂跳,紧张得浑身僵硬,赶紧把脸狠狠扭到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铁皮缝,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冒犯了人。

可裴凌就是慢。

慢得过分,慢得刻意。

摸不到水,碰不准肩,擦不到后颈,明明能自理,却偏偏磨磨蹭蹭,像只故意要人帮忙的小猫。

金砂听着身后窸窸窣窣、半天没动静,心揪得慌。

又心疼,又慌张,又不敢回头。

最后他实在忍不下去,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认真:

“……我帮你吧。可以吗?”

身后静了两秒。

裴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

金砂这才慢慢转回来,眼睛只敢盯着对方的肩膀,不敢往下看。

他那只能拧断骨头的大手,捏着湿布,轻得像碰瓷器,一点点帮人擦颈侧、擦胳膊、擦后背。

动作笨笨的,却稳得要命。

裴凌安安静静坐着,唇角藏着一丝别人看不见的,极浅的笑意。

看不见的眼睛垂着,心底却清清楚楚。

这一招,他算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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