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孤垒(12)

金砂疯了一样冲进还在发烫的废墟里,烟尘呛得他睁不开眼,灼热的空气燎得皮肤发疼。

他用手疯狂刨着滚烫的碎木、焦铁、水泥渣,指甲翻起、掌心流血,全都浑然不觉。

“有人吗——!!孩子——老所长——!!”

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可入目全是焦黑,全是碎裂,全是灰烬。

收容所几十年的墙壁、桌椅、床铺、他们小时候写字的木板、夜里取暖的旧毯子……

所有承载童年的东西,全炸成了粉末。

指尖忽然碰到几块硬物,是碎骨。

金砂浑身一僵,他不懂骨龄,分不清是大人还是孩子,只当是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是那个待他如父的老人。

满地血渍混着泥水,触目惊心。

不远处,半片烧焦的衣角蜷在灰里,是老所长常年穿的那件旧褂子。

旁边,一副扭曲碎裂的眼镜框,镜片早已成渣,那是老所长的眼镜。

金砂双腿一软,“咚”地跪在废墟里,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发抖。

金砂此刻像个被彻底打碎的孩子,眼泪砸在焦土上,瞬间蒸干。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里都不肯放过……”

拉文也红着眼,疯了一样在四周翻找,一边找一边哭,声音抖得不成调:

“没有……没人了……金哥,没人了……”

爆炸声早已惊动整片下城。

居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围在废墟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嚷。

只有一片死寂,像一潭死水,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们都知道,这家收容所,是下城开了几十年的唯一净土。

是混混不抢、流民不闹、拾荒者不踏足的地方。

是肮脏、恶臭、像阴沟一样的下城,最后一点良心、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念想。

现在,没了。

所有人眼底通红,胸腔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们不知道是谁做的,可他们用脚想也知道,只有上面的人,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官爷,才做得出这种事。

沉默在蔓延,愤怒在发酵,恨意像野草一样疯狂扎根。

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烟尘散尽、火场凉透,中城的巡查车才慢悠悠地驶来,轮胎碾过泥水,不紧不慢,仿佛早就知道这里会变成一片废墟。

队员们懒懒散散下车,拿着水管随便晃了两下,连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垃圾。

那漫不经心、那无所谓、那本该悲伤却毫无波澜的模样,

成了压垮所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他妈死哪去了!!”

一声嘶吼炸开。

下一秒,整片人群彻底疯了。

铁锹、铁棍、石块、拳头……所有能抓到手的东西,全都举了起来。

流民、拾荒者、混混、女人、老人、孩子……

所有人红着眼,像一群被踩碎底线的野兽,嘶吼着冲了上去,揪住巡查队员的衣领,咆哮、质问、痛哭,字字泣血。

“爆炸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们被倒化学品的时候你们在哪!!”

“孩子生出来畸形被扔在街上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们饿到吃垃圾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们的孩子死在垃圾堆里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们唯一的净土被炸成灰的时候——你们到底在哪!!”

每一句质问,都带着下城几十年的苦难与血泪。

每一声咆哮,都震得天空发颤。

沉默彻底破碎,恐惧彻底撕碎,恨意彻底爆发。

这一天,下城人不再跪着活,这一天,他们终于站了起来。

浓烟还未散尽,废墟前一片死寂。

下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跪在焦土上,沉默地扒着碎木与灰渣,指尖流血,也不敢停下,他们还在找,找哪怕一丝活人的气息,找一具完整的小小尸体。

之前被民众揪住衣领、吓得魂飞魄散的几名巡查队员,此刻趁着人群沉浸在悲痛与搜寻中,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挣脱开来,连装备都顾不上捡,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疯跑。

有人红着眼抄起铁棍想要追上去,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别追了!”那人嘶哑低吼,“先找人!先看看有没有活下来的!”

一句话,让暴怒的民众硬生生顿住脚步。

他们瞪着巡查队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却还是缓缓转过身,重新扑进废墟里,疯了一样继续刨土、搜寻。

怒火可以稍后算。

可亲人、孩子、恩师……不能不找。

忽然,有懂行的拾荒者捏起一块发黑的金属残片,指腹一蹭,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上城军方专用的烈性炸药残片。”

“还有这些化工腐蚀痕迹……是上城禁止向下城流通的东西。”

一句话,让整片废墟彻底冻结。

不是意外,不是失火,是有人专程来炸,是有人要把这里连根拔起,连骨头都不剩。

人群的呼吸骤然发颤,有人在瓦砾下翻到半本烧焦的课本,有人摸到一个融化变形的小布熊,还有人捡起几支炸碎的蜡笔。

全是孩子们最软、最干净、最不该被毁灭的东西。

此刻全都裹在血与灰里,静静躺着。

沉默里,有人开始压抑地抽泣。

就在这时,一辆印着中城标志的物资运输车,从街道那头缓缓驶来。

车厢里堆满粮食、药品、干净衣物、棉被。

有人立刻撑着伤腿站起来,拼命朝车子挥手,嘶哑地喊:

“救命!这里有人需要救援!这里有孩子……!”

可那辆车连速度都没减,反而一脚油门,加速驶离。

车窗紧闭,视而不见。

车身上那块巨大的公共屏,正大声播放着:

洛萨特的慈善演讲。

他穿着整洁笔挺的制服,面容温和,笑容得体,声音透过喇叭传遍整条街:

“我们珍视每一条生命,关怀每一位公民,不让任何人在黑暗中无助哭泣……”

一边是跪在焦土、满身血灰、寻找亲人残骸的下城人。

一边是满载物资、绝尘而去、播放着虚伪慈善的中城车。

一边是被炸成废墟的收容所,是碎掉的课本、玩具、眼镜、骨头。

一边是高高在上的谎言,是光鲜亮丽的表演,是毫不在意的冷漠。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所有哭声戛然而止。

下城人抬起头,望着那辆远去的车,望着屏幕上洛萨特温和的笑脸。

眼底的通红,从悲伤,变成死寂,再变成焚尽一切的怒焰。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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