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孤垒(13)

上城顶层办公室,恒温洁净,连空气都带着疏离的冷香。

洛萨特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扣桌面,神色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沉稳。

加密通讯器传来下城暗线的低声汇报,内容简洁得残酷:

“收容所发生爆炸,无人生还,现场已处理完毕。”

话音落下,洛萨特扣着桌面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从未下令炸掉那里。

他只是派人监视,严控消息,守住最后一道秘密。

哪怕双手染满算计与鲜血,他对收容所、对老所长,始终留着一丝旧情与忌惮。

那是他唯一的根,唯一的光,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小洛”的地方。

他狠,却也不敢,不忍,不愿对恩师下死手。

可现在,收容所没了,老所长……没了。

理智在第一时间冷静地告诉他:

隐患彻底消除,唯一知晓他身世的人消失,身份再无威胁。

他该松气,该安心,该庆幸大局安稳。

但他的心口却沉甸甸发闷,像被湿土埋住,喘不上气。

没有解脱,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钝重的惶惑与刺痛。

就在这时,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覆在自己小臂内侧。

衣料之下,一块浅褐色、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烫伤疤痕静静卧在那里。

那是他还是小洛时,被烫伤、被老所长心疼抱住、被一眼记住一辈子的印记。

是他真正身份最沉默、最致命、也最柔软的证明。

指尖隔着布料轻轻一碰,像是碰到了二十年前的雨天,碰到了泥地里发抖的自己。

平静的面具之下,那个胆小、怯懦、缩在角落认字的小洛,在这一刻猛地探出头。

那个被捡回收容所、会因为一句温柔话语而安心的小洛,

那个把老所长当成父亲、把收容所当成家的小洛,

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家,没了。

爹,没了。

洛萨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一片苍白虚假的天光。

面上依旧看不出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痛楚,与空落落的失落。

他知道这大概率是裴凌的手笔,裴凌在逼他,诱他,炸他的心,拆他的根。

可这一次,裴凌戳中的不只是秘密,是他藏了二十年、连自己都快忘掉的,最后一点人心。

老所长死了的消息,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洛萨特的神经。

光鲜的身份、权势、假面,一层层剥落,他被狠狠拽回二十年前。

那个终于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一点光的雨天。

那时的他,连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是老所长在一场滂沱的雨夜里,从泥堆里把他捡回来的。

老人皱着眉,替他擦去泥污,轻轻给他取了个名字:

“小洛。”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他从黑暗里捞出来的、唯一的光。

收容所的生活很苦。

潮湿、阴冷、吃了上顿没下顿。

可那里至少没有打骂、没有欺凌、没有踩碎他自尊的脚。

他守着这个名字,小心翼翼地活着。

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泥沼,抓住了一点温度。

以为小洛,能一辈子守着收容所,安稳、平静、不再被人践踏。

他以为,他终于活出头了。

可命运的残酷,就在他刚看见光亮时,狠狠将他推回深渊。

那天,一群穿着整洁华服的上城人来到下城。

为首的少年,是真正的洛萨特。

他从小轿车上下来,皮鞋一尘不染,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收容所的孩子。

他看见缩在角落、抱着破布、小心翼翼护着自己名字的小洛。

于是,像捡起一件随手可弃的玩具一样,他伸手,硬生生把小洛从泥里拽了出来。

“喂,泥狗。”

少年的声音轻飘飘,却像一把刀。

小洛愣在原地,心跳急得发疯。

他以为自己终于逃出去了,以为这是命运对他的补偿。

却不知道,这是另一场地狱的开始。

少年把他拖到了偏僻的巷口,像玩弄蝼蚁一样肆意践踏。

推、搡、踢、骂。

小洛拼命抵挡,却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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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守着“小洛”这个名字,以为那是唯一的归属。

可少年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笑:

“你这种东西,也配叫小洛?”

“你配吗?”

一句话,碎了他十年来唯一的信仰。

他以为抓住了一点光,却发现那光是借来的。

一旦上层人伸手,他的光就会被熄灭。

他跌回更深的黑暗,比以前更痛。因为他曾经,真的亮过。

后来,少年把他拖到郊外废弃工地。

碎石、水泥、建材,全部砸在他身上。

少年居高临下地笑,声音刻薄得像火焰:

“像你这种下城的贱命,活着就是累赘。”

“我天生是少爷,你天生是蝼蚁。这是命。”

“凭什么?”

小洛趴在坑底,浑身是血,牙齿咬得粉碎。

那三个字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像从骨头里刮出来的。

凭什么你生下来就锦衣玉食?

凭什么我生来就烂在泥里?

凭什么我有光之后,又被夺走?

凭什么我本该拥有的一切,都被你这种人随意践踏?

绝望烧疯了他。

小洛不再发抖,不再哀求,不再认命。

他一点点爬起来,指甲磨破,骨头碎裂,可他眼里的懦弱,全部烧成了灰烬。

他拽住少年的裤脚,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扯。

惊呼落下。

少年摔入坑里。

两人滚作一团,而坑壁上方那些上城偷工减料的建材早已松动,轰然坍塌,大块的水泥与钢筋狠狠砸下,瞬间将少爷埋在了泥土深处。

一切发生得太快。

小洛愣在原地,浑身是血,第一反应是爬出去救人。

可就在他伸手的瞬间,目光落在泥地里,一枚小小的、刻着洛萨特名字的上城身份牌,静静躺在那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瞬间缠住他的心脏。

救人……他能活吗?

杀了人,他能逃吗?

继续做小洛,他永远是下城的泥,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如果……我变成洛萨特呢?

如果,我取代你呢?

他缓缓蹲下去,捡起那枚身份牌。

指尖触到冰凉的刻字,心脏第一次不是发抖,而是疯狂跳动。

一念起,万劫不复。

他看着被埋住的少爷,看着那具再也不会动弹的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慢慢、慢慢地,扯出一个极轻、极冷、极诡异的笑。

他找来枯枝,点起火。

火焰燃起,映着他年幼却已经死寂的眼睛。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火苗缓缓凑近自己的半张脸。

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没吭一声。

那不是痛苦,是解脱,是献祭,是彻底斩断过去。

疼吗?

疼。

但比疼更痛的,是被夺走一切后的绝望。

从那天起,小洛死了,活下来的,是洛萨特。

他脸上带着灼伤,一步步走向闻声赶来的佣人们。

阳光刺眼,他垂眼,遮住眼底那片黑暗。

他再也不会把自己的名字、他的光、他的命运,交给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一旦有人伸手,他就会再次被拖进深渊。

为了不再跌,他只能成为深渊本身。

他用自己的恐惧、愤怒、虚荣,为自己筑起一座终身无法逃出的孤垒。

滚烫的回忆像野火般烧穿胸腔,洛萨特僵在办公桌后,指尖仍死死贴着小臂那块浅褐色的烫伤疤痕。

小洛、收容所、老所长、火焰、焦糊的皮肉、深坑下的血泥……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这二十年精心维持的体面彻底撕碎。

“叩、叩。”

两声轻响落在死寂的办公室里。

回忆戛然而止。

洛萨特猛地回神,瞳孔骤缩,下意识、甚至带着一丝惶恐与狼狈,飞快扯下长袖,死死盖住小臂上那枚属于小洛的疤痕,仿佛在遮掩一件见不得光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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