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车队缓缓停下,傅铣翻身下马,“陆相,柳尚书……”

沈听肆也带人迎了上去,“傅老将军此番劳苦功高,陛下特命我等前来迎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傅铣的态度和蔼极了,半点看不出面对传旨太监时的狠戾,“老臣谢过陛下。”

几人说话间,马车上的人也跳了下来。

呼延赞面容坚毅,头发全部梳成了细小的辫子,最后又用一根漂亮的发带扎了起来,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他走动间,腰间挂着的狼牙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三王子,左贤王,”傅铣不咸不淡的开口介绍,“这是我们雍朝的丞相,户部尚书……”

对于沈听肆的大名,呼延赞早有耳闻。

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臣子,如果能够和对方打好关系的话,对他来说也是相当有利的。

呼延赞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大雍礼,“陆相,久仰大名。”

沈听肆淡淡点了点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嗯。”

说的好听些,是匈奴的三王子,实际上不过是一个阶下囚罢了,沈听肆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但呼延赞也丝毫不冷,自顾自的说着话。

不过柳滇有意拉拢呼延赞,在沈听肆不是很热情的时候,主动接过了话茬。

“辘辘”的马车声渐行渐远,在地上压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堆挤在一起的人潮也散开了去,叫卖声渐渐盖过了车马,孩童于的人群中穿梭,老人挑着扁担,摇摇晃晃。

看完了热闹,京都城又一次恢复了往常的熙攘。

红尘归来缱绻长,一城繁华半城沙。

就好似,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杂耍,看完过后,便和他们再无半分关系了。

马车上的铃铛一步一响,丝丝缕缕,最后在驿站的门前停了下来。

为了迎接匈奴的使者入驻,柳滇可是花了大力气将这驿站好生修缮了一番,亭台水榭,檐牙楼阁,用的全部都是最好的。

“不知三王子殿下与左贤王可是欢喜?”带着人在驿馆里面转了一圈,柳滇带着股骄傲的意味,笑意盈盈的开口。

呼延赞和提鲁对视一眼,漫不经心的问了声,“景致相当不错,我和左贤王都很喜欢,就是不知这是何人的手笔?”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柳滇十分自然的回道,“此处乃是本官负责修缮,就是希望二位能住的舒心,这也是我们的陛下对二位的看重。”

呼延赞点头,“多谢你们的皇帝陛下了。”

“我们陛下对于二位还是非常欢迎的。”见呼延赞对待自己的态度如此的热情,柳滇心中愉悦极了,非常想要把对方拉拢到自己这边来,毕竟双方和睦相处,不再产生斗争,那就可以成为盟友。

虽然目前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就是柳贵妃的十九皇子,可皇帝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难免不会继续出现许美人那样的情况。

此时若是能够拉拢胡延赞站在自己这边,就算他并不会真正的对大雍发兵,但只要他能够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想必皇帝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也会多多少少考虑一下。

而自己身为户部尚书,也可以替呼延赞在大雍有所运作。

他们只要合作,就完全能够双赢。

将人安安全全地接到又送到了驿站,他们是要回宫去向皇帝复命的,因此也不能久留,更何况这里还有其他的官员们在,柳滇断然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直接说明要和呼延赞合作。

柳滇便只能暂且先按下不表。

“明日陛下将会在宫中为三王子与左贤王设宴,”沈听肆打断柳滇和呼延站的热切交流,“今晚就请二位好生歇息。”

“我会的,”呼延赞面带微笑,态度温和,“期待下次与陆相的见面。”

沈听肆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声,表现平平。

但在离开之前,柳滇又凑过去补充了一句,“本官与三王子殿下一见如故,此后若有机会,还请不吝拜访。”

呼延赞自然也是笑着答应,“一定,一定。”

等人都离开后,呼延赞吩咐侍从守在门口,和提鲁单独进了房间密谈。

“你怎么看?”提鲁大喇喇的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水两三口就吞了下去,完全是在牛角牡丹,倒是可惜了柳滇准备的好茶。

呼延赞勾唇笑了笑,“陆漻,不简单。”

提鲁回他一个我明白的眼神,随后又略带嘲讽的开口,“这个柳滇,太过于急切了一些。”

呼延赞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所以……我们可以假装与柳滇合作,暗地里在拉拢陆漻。”

“哈哈哈哈——”

提鲁拍手叫好,“还是你懂我。”

——

这一边,沈听肆等人复命离开后,陈着独自一人走进了御书房。

皇帝此时正十分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新纳的两个美人,一个站在她的身后替他捏着肩,一个蹲在他的脚边替他捶着腿,好不惬意。

“陛下。”

陈着单膝跪地,从容不迫。

皇帝缓缓掀起眼帘,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你今日可瞧见了些什么?”

陈着细细陈述着,“陆相对于匈奴的使者态度一直淡淡的,三王子呼延赞有意交好,但陆相并未理会。”

“果真还是陆相最懂朕啊!”皇帝发出一声感叹。

他愿意和匈奴和谈,利用匈奴牵制镇北军,可并不代表着他愿意看到自己手下的臣子们也和匈奴格外亲近。

皇帝的疑心病这般的重,除了拼上自己的性命救了他的沈听肆,他对于任何人都是不甚相信的。

“那其他的官员呢?”

陈着挑了几个没什么特殊动作的官员说了说,最后才又开口道,“柳尚书对于匈奴的使臣似乎是过于殷切了一些,还与三王子呼延赞约定了单独见面。”

“呵!”

皇帝发出一声冷哼,眉眼瞬间沉了下来,“朕就知道他柳滇早已有不臣之心!”

原本皇帝并没有怎么怀疑过柳滇的,毕竟他是真的喜欢柳贵妃,也真心的希望柳贵妃的十九皇子最后能继承他的皇位。

可许美人一事出来以后,他就开始心里不舒坦了。

就因为许美人肚子里还未曾出生的皇子,许确就敢胆大到想要杀了他这个皇帝,簇拥一个婴孩上位,以此来独揽大权。

那么在柳贵妃如此受宠,十九皇子又平安康健的情况下,柳滇可能会没有这个野心吗?

沈听肆平日里似有若无的提醒,在这一刻,彻底的生了根,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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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旦怀疑一个人,那么,无论这个人无辜与否,他都是势必要除了他的。

柳滇,危矣。

——

皇帝是个极其记仇的人,心中对于柳滇有了疑心,便立刻表现在了明面上。

这就导致,迎接匈奴使者的宴会上,陪伴在皇帝身侧的柳贵妃换成了一个新晋的美人。

那美人长的弱柳扶风,盈盈一握的腰肢被皇帝圈在臂弯里,身体斜斜的靠在他的胸膛上,白皙的手指时不时的拨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喂进皇帝的嘴巴中,惹得皇帝阵阵发笑。

可明明这些事情曾经都是柳贵妃做的!

宴会已经开始半个时辰了,歌姬舞姬们各显神通,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臣子们一个接一个的说着恭维的话,皇帝都大为赞赏,甚至连平日里最不得圣心的毕鹤轩都得了皇帝几句夸奖的话,却偏偏漏掉了柳滇。

柳滇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忐忑不安,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恼了皇帝。

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着喝闷酒。

沈听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计划着该用什么办法彻底的搞死柳滇。

这一边,呼延赞在连着喝了满满一坛子酒后皱了皱眉头,“皇帝陛下,你们大雍的这酒不烈啊!”

完全比不上他们匈奴的牛角酒。

皇帝呵呵的笑着,并没有因为呼延赞的话而生气,“三王子有所不知,我们大雍最烈的可不是酒。”

呼延赞眼眸当中流露出几分遗憾的神色,“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此次来的匆忙,并没有来得及带上我家乡的美酒给皇帝陛下您品尝品尝。”

“这又何妨?”皇帝大手一挥,全然一副豁达无比的样子,“我们既已达成了和谈,从此以后就是友国了,三王子想要来大雍,朕随时都欢迎。”

三王子迅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的酒,高举着隔空对准皇帝,“呼延赞在此多谢大雍的皇帝陛下!”

“哈哈哈,好!”

皇帝也端起酒站了起来,“来,都给朕举杯,庆祝我们两国友谊长存!”

“友谊长存!”

“友谊长存!”

好一番寒暄过后,终于来到了重头戏。

呼延赞贵在宴会的中央,眼神深切的看着皇帝,“为了促进两国的友谊,呼延赞恳请皇帝陛下将大雍的一位公主嫁给我们匈奴的大王。”

此话一出,朝野震惊。

他们本以为身为三王子的呼延赞来了这一趟,就算是公主要和亲应当也是嫁给呼延赞的。

可万万没想到,呼延赞竟然说和亲的公主是要去嫁给匈奴王!

匈奴王可是五十多岁了啊,比大雍的皇帝还要大上几岁,基本上都能够当公主的爷爷了。

竟然还如此不要脸的想要娶公主!

毕鹤轩头一个不答应,让公主去和亲就已经足够屈辱了,还要嫁给老不死的匈奴王,简直就是把大雍的脸面扔在地上摩擦。

“陛下,万万不可!”

他怒目圆视着呼延赞,牙冠咬的嘎吱作响,“难道三王子殿下就不缺一个大妃吗?”

呼延赞笑意盈盈的摇头,“自然是不缺的,不过我父王的大妃这个位置目前还空缺着,我瞧着大雍的公主就很合适。”

匈奴人可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父亲死了以后,他的女人们都可以继承给儿子,让一个少女做匈奴王的大妃什么的,丝毫不会感觉到羞耻呢。

“毕爱卿,”皇上脸色微沉,很显然是生气了,“你是想要破坏两国的友谊,做大雍的罪人吗?!”

如此大的一个帽子扣下来,毕鹤轩无论如何也是受不住的,他立马跪在地上,“微臣不敢。”

皇帝垂眸看下去,眼底凝着深沉的墨色,“不敢就把嘴给朕闭上!”

这个老家伙当真是越来越喜欢倚老卖老了,难道以为因着他三朝元老的身份,朕就不敢拿他怎么样吗?

毕鹤轩只能退下去。

皇帝的脸色转变迅速极了,扭过头来,对着呼延赞的时候,他又笑意盈盈,“不知三王子可有合适的人选?”

大雍能够送去和亲的公主其实并不多,皇帝的女儿也就那么几个,而且大部分都嫁人了。

呼延赞点头,“早就听闻陛下的嫡公主安平公主优雅大方,气度不凡,我们的大王对安平公主仰慕已久,还请皇帝陛下成人之好。”

安平公主是他们深思熟虑的一个选择。

解家的人都死完了,安平公主虽然是一个女子,这也是解家仅剩的血脉。

镇北军那群人最注重感情了,只要他们能够拿捏住安平公主,就算镇北军不至于是处处受限,但打起仗来也终究会投鼠忌器一些。

皇帝连皇后都不在乎了,又怎么可能会在乎这个便宜女儿呢?

于是丝毫没有考虑的就同意了下来,“既然三王子早有选择,那朕就成全了你便是。”

坐在最前面的傅铣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酒杯。

解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拦住,不要让安平公主去和亲,可他终究还是辜负了他的嘱托。

——

暮色渐深,一朵调皮的黑云翻滚着跳出来遮住了月色。

偏僻的宫殿里,一阵迷烟弥散,守夜的宫女便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紧随其后的,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推开了殿门。

可就在他要抬起脚往里面走的时候,忽然一道亮眼的荧光闪过,紧接着一柄弯刀便架在了他的颈间,“你想要干什么?!”

来人似乎没料到自己的迷药没起作用,吃了一惊,可他却并没有因为安平公主的行为而有任何的害怕。

他只是缓缓吐露出一口浊气,略带疲惫地吐露出了几个字眼,“安平,是我。”

“母后?!”

安平公主大为震撼。

她以为来的人是想要刺杀她,从而破坏和亲,逼迫大雍对匈奴再次开战,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皇后。

安平公主收起匕首,走过去点燃了一支烛火。

昏黄色的光影里,安平公主看着皇后那张万般熟悉的面容,嗤笑了一声,“母后不守着你的那些菩萨神佛,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安平,你不能去和亲,”皇后斩钉截铁地开口,“此前你不是拿走了我的令牌?”

“你既已用过了那个令牌,就应当知晓京都还留着一些镇北侯府的势力,他们人数不多,但足以护着你,一路向北到达居庸关。”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父兄子侄死干净了,儿子也废了,所以她才会不问世事,封了宫门一心礼佛。

说她懦弱也好,胆怯也罢,她认了。

可她唯一的女儿要去送死,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不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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