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叶栖风攥着衣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是下了什么极其重大的决定一般,抬脚迈了进去。

院子里头点了灯,越往里面走,视野就越发的明晰。

站在院里的叶栖风浑身剧烈一震。

他清楚的瞧见了满地蠕动的“蛆”。

这些人有的他见过,有的他没见过,却全部都在这一刻,因为他而变成了废人。

风似乎吹不尽这满院的血腥,月亮也永远照不亮阴暗的角落。

叶栖风瞳孔震颤,眼前发晕,只觉得站在前面的台阶上,笑意盈盈瞧着他的聊苍,宛若一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冷漠,阴狠,毫无人性。

“你来做什么?!”

城主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只是被人五花大绑着站在那里,瞧见叶栖风以后,他控制不住的嘶吼了一声,“赶紧走,这里不需要你管!”

他和叶堡主是生死之交,年轻的时候,一同行走江湖,惩恶扬善。

到了年纪以后,一人守着一座城,也算是儿孙满堂,此生无憾。

当时叶家堡被灭门的时候,他在现场,可那时因为要护着自己的妻儿,他没有选择去救叶堡主和叶夫人。

这件事情成了他心里永远的痛。

他时时刻刻不在后悔当中。

可他没办法,他的能力有限,他救不了那么多的人。

城主知道,聊苍之所以没有下死手,就是因为叶栖风并没有将天元剑法交出来,可一旦叶栖风失去了这个倚仗,他们所有人就必死无疑了。

他大声的呵斥着,“你滚啊,谁让你假惺惺的跑来救我们?我根本不需要!”

叶栖风控制不住的眼睛发疼,他死死的盯着聊苍,恨不得将他整个人给撕成碎片,“我已经来了,你快把人放了!”

聊苍往前一伸手,脸上带着势在必得,“很简单的一个事情,你交出天元剑法,我放人。”

“不可能!”叶栖风攥着手里的剑,牙齿咬的嘎吱作响。

因为这个剑法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这个剑法也是他唯一可以替爹娘以及族人报仇雪恨的机会,所以他绝对不可能让这个剑法落入魔门的人手里。

“啧,”聊苍撇了撇嘴,“一点诚意都没有,还想让我放人?”

他拿起手里的刀,直接割在了城主的手臂上,瞬间鲜血如注。

城主吃痛,强忍着没有喊出声,可还是有控制不住的呻/吟,从唇齿间流露而出。

叶栖风的视野暗了下去,他知道,聊苍这是在逼他。

可是,天元剑法既是威胁逼迫他的理由,也是他可以苟住一条性命的原因。

叶栖风神情近乎冷漠的看着城主,眼里没有分毫的动容,他对聊苍开口,“既然如此,那你便杀了我吧!”

在说这话的时候,叶栖风整个人神色黯然,目眦尽裂,满腔的愤怒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一般,蓬勃而出。

聊苍似乎是有些不信邪的再次招呼着对城主动手,可叶栖风始终无动于衷。

两人之前是交过手的,聊苍清楚的知道,他废了叶栖风,叶栖风也不可能交出天元剑法。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

就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一名看上去没有半点威胁的僧人,赤着脚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的武器,只是将内力聚在了掌间,直冲聊苍而去。

沈听肆急得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三个人,从各方面牵制住聊苍。

光洁的额头上面露出了汗珠,眉间的那点朱砂,在月光的照耀下,如鲜血一般刺眼。

叶栖风听到那道素来清朗的声音变得急促,“贫僧来拖住他,快救人!”

可现场这么多人都被废了手脚,根本没有办法自主行动,叶栖风一次性最多也只能够带出去两个人。

不,再加一个城主,他们一起一次性能够带出去四个人。

可现场有十几个人,要带好几趟。

叶栖风刚刚将绑住城主的绳索给砍断,就见到沈听肆受了聊苍一掌,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唇边还溢出了鲜血。

叶栖风一手提着一个人飞快的朝外面跑,说话带着颤音,近乎于哀求,“恩公,我求你。”

“坚持住……”

一路将人带出城, 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叶栖风根本来不及稍微松一口气,便再次调动起浑身的内力, 拼尽全力的朝城内赶。

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唯恐自己去晚了那么半刻钟, 见到的就是恩公冰冷的尸体。

一个人的潜力有多大, 城主并不知晓,但他只知道武功内力都比不上自己的叶栖风,却在这一刻赶路的速度要比他快上许多。

城主觉得自己已经是尽可能的在赶路了, 可依旧离叶栖风越来越远,拐过几个街角, 便彻底消失不见了叶栖风的踪迹。

如此快的速度, 几乎已经爆发到极致了吧?

等到城主终于紧赶慢赶的来到城主府的门口,就见满是血腥气息的院子里头, 只站着叶栖风一个人。

不仅是聊苍一行魔教的人消失不见了, 就连沈听肆也没有了踪迹。

只有院子里那一时之间完全没有办法散去的血腥气息, 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恐怖的打斗。

城主府内之前受了伤的那些人,依旧被五花大绑着扔在边上, 但却于性命无碍, 城主迅速冲上去, 把绑住他们的绳子给解开了。

随后询问一个受伤比较轻一些的年轻人, 对方的神志比较清醒,倒是很清楚的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给转述了过来, 虽然之前已经给叶栖风转述过一遍了, “那个僧人的武功不敌聊苍, 过了不到百招就已经受了重伤,但他比较豁的出去, 似乎是有些不要命了,后来又拼死重创了聊苍。”

年轻人提到这一幕,似乎是有些不忍回想,身体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双方打的两败俱伤。”

“接下来呢?”城主迫不及待的追问,“为何现在人都不见了?”

就算是沈听肆牵扯住了聊苍,聊苍还带了其他的手下,他们还没有拿到天元剑法,不至于这般全部离开。

难不成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他们?

城主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究竟说些什么好了,这个天元剑法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究竟有没有这么强的威力,根本没有人知道。

可偏偏因为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东西,死了这么多人,将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死去。

那个年轻人侧头看了一眼叶栖风的方向,眼睛有些躲闪,他咽了咽口水,似乎是在斟酌着话语,“好……好像是同归于尽了。”

“聊苍和那个僧人全部都倒在地上,没有了动静。”他们被绑着身体,身上还受了伤,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前去查看到底死没死。

但根据年轻人的猜测,应该是都死了的。

如果聊苍没有死的话,聊苍的那些手下断然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

年轻人身上的绳子被解开,恢复了些许的自由,他揉着自己身上发酸发痛的地方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聊苍的死太过于重大,剩下那些魔教的弟子没有理会我们,抬着聊苍的尸体就走了。”

城主的一颗心瞬间被揪了起来,虽然他和自己的家人们的确是因为叶栖风才受到了牵连,但这个事情也完全不能够去责怪叶栖风。

叶栖风也是为了救自己和家人,才留下那个僧人,独自一人去对付聊苍。

城主不清楚叶栖风和那个僧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怎么样,可既然两人之间能够以性命相托,那一定是情感深厚的。

现在人却死了。

城主抿了抿嘴唇,想要说一些安慰的话来,可张口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无言。

千言万语都好似在此刻失去了所有的效用,再多安慰的话,也终究换不来一条命。

城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的吐了出去,他觉得还是让叶栖风独自一个人消化一下这些情绪的比较好,所以转头安排起了府里的事情。

那些逃掉的家丁,丫鬟们得重新找回来,院子里的血迹得清理清理,受了伤的人要去找大夫抓药,打坏的家具要重新制作……

事情也还挺多的,现在整个院子里这些人几乎除了他以外,就没有能够活动的了,都得他亲自跑着去干。

叶栖风站在那一片格外突兀的血迹前,这一摊的血迹颜色要比其他地方的血迹颜色要更加的鲜亮一些,而且数量也特别的多,几乎凝固起来都有半寸厚了。

他听那个年轻男人说,恩公最后倒下的地方就是在这里,生死不知的被魔教的人带着离开。

可又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呢?恩公伤了他们的左护法聊苍啊,甚至有可能还把聊苍给杀了。

恩公必死无疑。

甚至是只要恩公被带到魔教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就又会受到莫大的折磨。

江湖上一直传言,魔教的地牢里面有数不清的刑具,就算是武林盟主走上一遭,恐怕也得脱一层皮,甚至是那里面的刑具的数量比之朝廷的东厂大狱里还过之而不无不及。

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一直从心底窜到叶栖风的四肢百骸,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可他没有落下泪来。

或许是在太过于悲伤的时候,眼泪就没有办法流出来了吧,他没有哭,只觉得自己的眼眶酸涩不已,北方夜晚的寒风凛冽,吹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眼眶周围一圈的肉都宛若针扎般的疼。

恩公……

不见了……

或者,死掉了。

整个院子万籁寂静,安静的叶栖风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可他恰恰不需要这份安静。

欢笑也好,怒骂也罢。

叶栖风想让那个总是酒肉不忌,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好话,把他像一条狗一样养着的僧人。

此时站在他的面前,呵斥他的不自量力。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跪下学两声狗叫,恩公肯定是觉得他没有好好当狗,生气地离开了。

可没有,什么也没有。

只有空荡的院落,呜呜呼啸着的风以及空气中所传来的刺鼻的血腥气息,让叶栖风无比清楚的明白,这里方才发生了怎样惨绝人寰的打斗。

整座城池都陷入了睡眠,月儿也被笼罩在了乌云之后,四下一片黑暗,寂静无言。

只有叶栖风心脏的跳动声。

“咚咚——”

“咚咚——”

那么孤独。

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叶栖风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害怕过。

他紧紧的闭着眼睛,试图将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当成是一场梦。

他不敢睁开双眼,他承受不住睁开后的落空。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人已经没了啊!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涌上心头,心脏处仿佛是由刀在胡乱的搅,将一颗心搅的血肉模糊。

直到此时此刻,叶栖风才终于后悔。

明明恩公跟他说过,这江湖险恶,不要妄图去做好人,可他却总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遇到能帮助的人,总想着能帮一次是一次。

他这天真到愚蠢的想法,让他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第一次救下了南泱和苏梨两姐妹,使得恩公腹部受了伤,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好。

可伤口才好了没多久,就因为他第二次的莽撞,丧了命……

“没有和能力相匹配的善良,只会害了你自己。”

恩公当时说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可叶栖风却从未听进去。

天崩地裂,也不外如是了。

叶栖风死死的攥着手里的剑,眼神冰冷的似乎要凝结成霜,他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年轻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冰冷至极的字眼,“他们,往哪里去了?”

年轻人被他这般凶恶的眼神给骇到,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他强撑着镇定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他们是提着那个僧人和聊苍跃上房顶,消失不见的。”

当时他们几个人都被捆绑在地上,视野有限,根本瞧不见房顶上的情形。

“好,我知道了。”

叶栖风一字一顿的回答着。

他握紧手里的长剑,转身朝城主府外面走去,眼神凶狠至极,仿佛要吃人一般。

城主手里的活还没有忙完,一转头叶栖风就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他连忙上前去喊住他,“你这是要去哪里?你身上还有伤,我派人去喊了大夫,一会儿过来给你瞧瞧。”

可叶栖风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只一个劲的往外走。

那城主感觉他有些不对劲,这样的情况下,当然不能直接让他离开了,连忙上去伸手拦他。

可就在城主的手机将要触碰到叶栖风的一刹那,叶栖风骤然举起了手里的剑,毫不留情的砍了下去。

恐怕只要城主的反应在慢上,那么半个呼吸,他的右手就会齐根被削断了。

后面找回来的几个家丁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要冲上来为城主打抱不平,城主扭头冲他们摆了摆手,“别过来。”

他现在能察觉的到叶栖风体内的内力四处乱窜,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只能够靠叶栖风自己冷静下来,若是旁人用外力加以制止,恐怕就算恢复了,叶栖风也要成为一个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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