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苏锦瑟讲到此处,微微欠身,一脸神秘地道:“先生,接下来便是我要讲的关键,那手稿中最致命的内容,是关于大靖皇室 ‘血统篡改’的秘辛!”

“血统……篡改?” 白逸襄一时失语。

苏锦瑟道:“正是,那书中记载,赵珩早年征战时受重伤,失却生育之力,为掩隐疾、固皇权传承,他暗中行‘借种之计’:从军中遴选英武强健的年轻将领,秘密送入后宫,令宠妃与之受孕;待皇子降生,便以‘功高震主’‘意图不轨’等罪名诛杀参与借种的将领,彻底掩盖真相。。”

“书中明载,大靖二世皇帝生父,实为当年一名林姓偏将,而非赵珩本人。“

听到此处,白逸襄已然无法掌控面部表情,嘴巴开开合合,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道来。

这部《衍末实录》,堪称颠覆大靖统治合法性的 “反书”!

一旦公之于世,不仅赵珩 “开国圣主” 的形象会彻底崩塌,连大靖皇室的 “正统性” 也将荡然无存。

天下人会知晓,如今端坐龙椅的赵氏子孙,竟然全部是 “外姓血脉”,大靖的江山,本就是一场窃取而来的骗局。

难怪那陈烈虽然以《衍末实录》要挟温明,却直到被赵渊抓起来,也未曾提过半句《衍末实录》的内容。

因其中真相,会让他的外甥赵辰也同样失去正统资格。

苏锦瑟道:” 温怀深知手稿凶险,临终前将其藏于金陵温氏祖宅隐秘暗格之中。暗格在祖宅正厅‘思贤堂’匾额之后,需转动匾额右侧第三根木雕龙纹方能开启,且内设防潮防虫之法,以保手稿长久留存。”

“同时,温怀立下严训,载入温氏家规:《衍末实录》乃国之秘辛,非遇亡国灭种之危,后世子孙不得开启;若逢大靖倾覆之险,可持此稿昭示天下,还历史真相,亦为温家留一线生机。”

“此后百年,手稿在暗格中静静沉睡,温氏历代子孙恪守祖训,未曾擅自开启。直至温明一代,这份隐秘才因陈烈逼迫,渐次浮出水面。”

白逸襄平复了心绪,问道:“如此隐秘之事,那陈烈何以知晓?”

苏锦瑟摇头,“锦瑟不知。”

白逸襄指尖捻着斑竹扇的扇骨,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几分透亮。

苏锦瑟能拿到《衍末实录》这等温家秘藏,想来多半与温晴岚脱不了干系——毕竟二人是自幼相交的闺中密友,温家那些深埋的往事,温晴岚若有心透露,苏锦瑟自然能得闻一二,甚至拿到这份足以震动朝野的手稿。

只是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渊源?是温晴岚主动相赠,还是苏锦瑟另有筹谋?

苏锦瑟见他神色凝重,轻叹一声道:“先生,这《衍末实录》之真相,便是锦瑟送给秦王的……结盟大礼。”

白逸襄心中虽仍有几分好奇,却也明白不可深究。

苏锦瑟未主动提及《衍末实录》为何会出现在她手里,便是不愿将这层关系摆上台面,或许是为了护温家周全,或许是为了保留自身筹码。

他向来不是爱刨根问底之人,尤其在这朝堂棋局中,人人皆有不愿言说的隐秘。

他只需知晓这份手稿如今是赵玄与苏锦瑟结盟的凭仗,更是赵玄默许之事,便足够了。

念及此,白逸襄收起思绪,眼底的探究悄然褪去,拿出帕子拭了拭额上冷汗,“此书记载之事,当真耸人听闻……”

“先生少见多怪了。”苏锦瑟淡然地执起茶壶,为二人斟满茶水,道:“此类历史上屡见不鲜,只是都不会载入正史之中,不过……先生心在朝堂,应是素来对这些秘辛无暇关注,故而不如锦瑟知晓得多,锦瑟平生无甚偏爱,唯爱探究被掩盖的史事,是以才与晴岚志同道合,结为挚友。”

原来也是个史事爱好者。

白逸襄暗自思忖,自己这辈子,约莫是与“历史”结下了孽缘,只求这一世能好好经营,勿要落得被后人口诛笔伐的下场。

白逸襄恭敬施了一礼,“太子妃殿下聪慧过人,博学多能,逸襄佩服。”

苏锦瑟却粲然一笑:“如此说来,我这个太子妃,先生还算满意?”

白逸襄微怔,“殿下此言,真是折煞逸襄了。”

苏锦瑟意味深长地道:“我今日邀先生前来,说这些话,是希望先生明白,世间之人形形色色,活法亦有千千万万,谁敢断言哪一种活法才是正途?先生切莫为世俗枷锁所困,而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见白逸襄一脸茫然,苏锦瑟暗自轻叹:这般聪慧之人,竟对情爱一窍不通……

“所以,先生。” 她缓缓起身,语气轻快起来,“你不必再为太子殿下的子嗣之事担忧。既然这皇室血统本就是笔糊涂账,他将来有无亲生子嗣,又有何干系?”

“他会有庞大后宫,会有无数名义上的子嗣。只要他愿意、他默许,东宫之中自会子孙满堂,香火鼎盛。至于那些孩子身上流着谁的血…… 只要他们姓赵,只要他们唤皇帝一声‘父皇’,便足矣。”

这次,白逸襄总算听明白了。

她讲了这许多,无非是想让他看清,她身为正妃尚且能接受赵玄偏爱男子之事,他身为臣子,又何必耿耿于怀?

此事,原也不必他费心。

白逸襄怔怔地看着她,久久无言。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幕后操盘的棋手,可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也是顶尖的弈者,甚至敢于掀翻棋盘。

他太小看苏锦瑟了。

“殿下……”白逸襄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折服,“微臣……受教了。”

“先生不必如此。”苏锦瑟虚扶了他一把,“我与他,不过各取所需。先生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只需尽心辅佐他登上至尊之位,便是成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愿。”

白逸襄自然明白她话中隐意,却又觉此话内容颇为微妙,甚至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别扭。

此乃东宫私事,太子与太子妃既已坦然接受,又何须在意他一个外臣的心思?

白逸襄脑内千头万绪难理分明,稀里糊涂地道:“臣……明白。”

苏锦瑟最后又打量他几眼,对他轻施一礼,“锦瑟告辞。”

……

白逸襄离开烟汀书筑时,夕阳已经落山。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藏在竹林深处的雅致小楼,心中五味杂陈。

他机关算尽,千挑万选,竟给赵玄寻得如此厉害的“贤内助”。

甚至连最为头疼的后宫和子嗣问题,她都已有了如此惊世骇俗却又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日后赵玄真的登基,这位苏皇后……恐怕会成为历史上最特别、也最强大的后宫之主吧。

白逸襄苦笑一声,招来门口的石头,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

温晴岚见苏锦瑟步入堂中,忙迎了上来,“锦瑟姐姐,如何了?”

苏锦瑟款步走到榻前落座,问道:“何事如何?”

温晴岚眨了眨眼,“我的知渊哥哥呀。”

苏锦瑟执起茶盏抿了一大口,“是个大美人呢。”

温晴岚道:“哎呀,哎呀,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是说……你前番说,太子殿下对知渊哥哥心存爱慕,此话当真?”

苏锦瑟道:“自然不假,我为何要拿此事诓你?”

温晴岚眼珠微转,露出兴奋光芒,追问:“既如此……知渊哥哥是何态度?”

苏锦瑟想了想,道:“你的知渊哥哥,简直是块木头,任凭我如何暗示点拨,他竟全然不解……”

温晴岚先是一怔,随即 “扑哧” 笑出声来,。

“说的没错……知渊哥哥是这样的。”

苏锦瑟叹了口气:“太子殿下的路,还长着呢……”

温晴岚想了想,“知渊哥哥虽是慢热的性子,却是温柔长情之人。”

苏锦瑟将茶水咽下,看向她:“你莫不是对他旧情难忘?”

温晴岚坦然道:“如此美好之人,难忘也是人之常情,或许此生都难以忘怀。但我与他终是陌路殊途,难结连理。我当初既已决意放下,便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苏锦瑟点头,“嗯,你能这样想最好。世间多少痴男怨女,只因强求不合之缘,反倒消磨了初见的美好,落得两败俱伤。”

温晴岚嘴角勾起笑意,“但太子殿下与知渊哥哥不同,他们是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璧合珠连,鹣鲽情深。”

苏锦瑟道:“可现在看来,只有太子一人鹣鲽情深呢。”

温晴岚道:“只要太子殿下持之以恒,真心以待,知渊哥哥会接受他的。”

苏锦瑟面露好奇:“你怎这般笃定?白逸襄瞧着,并非好男风之人。”

温晴岚道:“此事与男女无关,以我对知渊哥哥的了解,他最是看重知己相托的信任。若有一人能让他全然放心交付身家性命,无论这份情意是君臣、是挚友,抑或是别样情愫,他都会郑重相待,真心回应。”

苏锦瑟细细揣摩片刻,恍然道:“你是说,他或许并非因男女之情动心,而是感念太子的珍视与托付,便愿以真心相报,默许这份情意?”

温晴岚含笑颔首:“嗯,差不多是这般道理。”

苏锦瑟沉默良久,终是一声轻叹,眼底掠过几分怅惘:“唉……好生羡慕他们。”

温晴岚知晓她心中隐痛,上前轻轻拥住她,无声慰藉。

钦天监穷尽术数,为太子赵玄与中书监之女苏锦瑟择定的合卺吉日,便是今日。

天光未晓,洛阳城便被喧嚣与华彩淹没。

自东宫朱雀门始,至城南苏府,十里长街,尽铺赤色云锦,两侧遍悬五彩琉璃宫灯,便是道旁垂柳,亦系上了万千祈福的赤色绸带,随风摇曳,如朝霞流火。

新晋太子赵玄虽已册立,然东宫仍在修缮、尚未能入驻,故其大婚庆典,在秦王府内举办。

辰时未至,王公贵胄、世家大族的华盖车驾便已如过江之鲫,汇聚于秦王府外。

车轮辚辚,马蹄踏踏,衣香鬓影间,是压不住的窃窃私语与目光交错。

世人皆知,此非寻常皇子大婚,乃是东宫与顶级门阀的政治盟约,是未来数十年大靖国运走向的无声宣告。

白府的青帷小车夹杂在这一片煊赫的洪流之中,显得格外素净。

车内,白逸襄手执素面斑竹扇,闭目养神,对窗外喧嚣充耳不闻。

石头今日换了簇新仆役袍服,探头探脑望向前方,嘟囔道:“什么时候能轮到咱们?俺都饿了。”

白逸襄无奈地轻笑一声,掀开车帘瞥向外头。

前方车马拥堵,一眼望不到尽头,显然一时半会儿难以通行。他对石头道:“扶我下车,咱们步行过去。”

石头道:“前面还有一段路程,郎君身体行吗?”

白逸襄道:“不妨事,正好活动筋骨。”

“哎,好!”

石头扶着白逸襄下了马车,刚往前行了几步,便听得有人唤他:“知渊先生留步。”

白逸襄侧身回望,见是太子亲卫林放,拱手道:“林校尉。”

林放上前一步,附耳道:“殿下有令,请先生随我移步。”

白逸襄略一思忖,林放乃太子亲卫,素来可靠,且秦王府外早有玄影卫暗布,若有异动,必会即刻现身。

他未做迟疑,颔首应道:“有劳校尉引路。”

……

秦王府之内,南府乐班,钟磬齐鸣,丝竹悠扬,声传九陌。

赵玄身着十二章纹的太子衮冕,头戴九旒冕冠,立于正殿丹墀之上,身姿挺拔,神情肃穆,自有储君威仪。

吉时至,随着礼官一声高亢的唱喏,身着青翟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苏锦瑟,在数位女官与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大礼由宗正主持,沃盥、同牢、合卺……一套繁复而庄重的宫廷大婚礼仪,在百官的注视下,赵玄与苏锦瑟共饮下那杯以匏瓜盛装的合卺酒。

衮冕与翟衣,储君与贵女,人人皆道: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大礼至夜色深沉,喧嚣渐渐散去,宾客尽退。

合欢殿内,龙凤红烛高烧,烛泪如珠,蜿蜒而下。

帐幔低垂,锦被铺陈,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花果的甜香,一派洞房花烛的旖旎景象。

赵玄推开沉重的殿门,缓步而入。

他已除去繁复衮冕,只着一身朱红色郎官常服,金线绣的蟠龙在烛火下隐隐流光。

他目光扫过殿内。

妆台前,并无等待卸妆的新妇;床榻上,亦无端坐等候的佳人。

赵玄脸上并无半分惊诧,缓步走向寝殿深处,在一面雕着“百鸟朝凤”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前站定。

他抬手,捏住屏风右下角一块不起眼的凤羽雕花上,转动三下。

“嘎吱——”

机括转动声响起,屏风后方的汉白玉地砖,竟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幽深密道。

赵玄提灯而入,沿着石阶盘旋而下。

约莫向前走了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一间宽敞密室映入眼帘。

密室四壁皆以青砖垒砌,并无过多装饰,只在墙角燃着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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