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室中央,设着一席矮案,案上摆着一副温润的玉石棋盘。

棋盘两侧,对坐两人。

一人身着绛紫官服,乌发以玉簪轻束,手执黑子,正凝神沉思,正是吏部侍郎白逸襄。

坐于他对面之人,乃今日新娘——苏锦瑟。

她早已除去繁复青翟祎衣,换了一身素雅青色襦裙。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赵玄走近,站定在白逸襄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棋盘上的胶着之势。

苏锦瑟不悦道:“殿下若是再晚来半步就好了。”

赵玄道:“为何?”

苏锦瑟叹气:“你便见不到我被知渊先生杀得大败的狼狈了。”

“哦?”赵玄目光扫过棋局,却微微一笑:“我来帮你挽回败局可好?”

苏锦瑟挑眉:“殿下有妙策?”

赵玄颔首。

苏锦瑟道:“快快帮我!”

赵玄目光转向白逸襄,白逸襄笑道:“殿下请。”

赵玄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一处空点轻轻落下,瞬间盘活了一片被围困的白棋。

苏锦瑟盯着棋盘看了一会,高兴拍手,“和棋!”

白逸襄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拱手道:“娘娘下棋艺精妙,步步见巧思,逸襄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苏锦瑟闻言,执起团扇轻掩唇角,一串清浅的笑声从扇底溢出。她旋即起身,让开案前席位,对赵玄微微颔首:“殿下请坐。”

待赵玄落座,她又俯身将棋盘挪至案角,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来青瓷茶盘。又从红泥炉上提起水壶,为二人烹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尽显世家贵女的温婉仪态。

赵玄拉回目光,移向白逸襄。烛火明灭间,将他清隽眉目勾勒得愈显立体,玉容朗朗,比往日更让人心旌摇曳。

今夕乃洞房花烛夜,本该是与新妇共话的良辰,此刻对坐之人却是白逸襄,这般光景,于他而言,已是胜过世间万千幸事。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声音愈发温柔几分:“先生可曾用膳?”

白逸襄拱手道:“已然用过了,多谢殿下挂心。”

赵玄轻笑,“先生怎么又这般客套起来?”

白逸襄道:“殿下如今已是东宫储君,身份不同往昔。臣若不时时谨守礼数,万一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错了言语,不仅会折损殿下威仪,更恐授人以柄。”

赵玄闻言低笑:“你这心思,倒和影十三如出一辙,总爱把‘规矩’二字挂在嘴边。可在我这里,哪有那么多拘束?”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沉,“知渊,无论何时何地,你怎样都好。即便真在外有失礼数,我也只会恕你无罪,绝不怪你半分。”

眼前人一袭朱红新郎装,将他原本俊朗面庞添了几分艳色,许是方才饮了酒,他脸颊泛着薄红,褪去了威严之气,多了些鲜活生动的烟火气。

白逸襄怔怔地看着近前的男人,连手中的斑竹扇都忘了摇动。

苏锦瑟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一圈。。

瞧着那两人四目相对、旁若无人的模样,她暗自思忖:白逸襄面对赵玄时,可一点也不木头呢……

这两人情不自禁到,竟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呢!

苏锦瑟识趣地起身道:“看来殿下与先生有正事要议,锦瑟便不在这里叨扰了,二位慢谈。”

白逸襄陡然回过神来,“娘娘留步!今日乃殿下与娘娘的大喜之日,逸襄本就不该在此久留,眼下天色已晚,更该告辞才是,怎好让娘娘退让?”

言罢,他便要起身,苏锦瑟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道:“先生错了,正因是大喜之日,才更该留先生在此。”

“啊?” 白逸襄愣住,下意识转头看向赵玄。烛火跳动间,赵玄深邃的眸子正牢牢锁着他,目光里似有复杂情愫涌动,白逸襄心跳紊乱了起来。

洞房花烛之夜,两名男子共处一室,本就于礼不合,赵玄此刻的眼神更让他心慌,仿佛有什么不可控的大事即将发生。

赵玄见他脸色惨白,眼神惊惧,生怕把人吓跑,连忙开口道:“锦瑟,你先坐下,先生也不必急着走。”

这回换苏锦瑟不解地看向赵玄,赵玄饮了口茶,道:“孤今日大婚,宾客盈门,诸事繁杂。但玄心中所念,唯有国事。遂邀先生至此,若不与二位商议妥当,纵使身处锦绣之中,亦是寝食难安。”

这番话可与你之前说的不同……

苏锦瑟眼波流转,微微一笑道:“殿下这‘为国为民’的说辞,倒是比白侍郎方才那句‘枯坐候佳音’,要动听得多。”

白逸襄尴尬一笑,却也松了口气,坐了回去。

赵玄从袖中取出两封密信,递予白逸襄。

“一封来自安定郡,一封来自幽州。”

白逸襄接过密报,展开细读。

其上是玄影卫截获的一封安定郡太守姚庾写给羌人首领的密信。

信中言辞虽隐晦,然“共谋大事”、“互为犄角”之语,已然将其勾结外族、意图不轨的野心暴露无遗。

而幽州的急报,大将军韩征自吞并并州之后,未应召回朝领赏述职,反而称病不出,只派了心腹将领镇守并州,自己则退回幽州老巢,对朝廷旨意阳奉阴违。

“内有藩镇蠢蠢欲动,外有强将拥兵自重。”白逸襄放下密信,眉头微蹙,“殿下,大靖天下,看似平定,实则早已处处火星,只待一阵东风,便可成燎原之势。”

“先生所言极是。”赵玄沉声道,“父皇龙体日衰,四弟虽暂时失势,然其党羽未尽,仍有死灰复燃之机。更有诸多元老众臣,看似中立,实则各怀鬼胎,暗中结党。如今再添此二患,我等若不早做准备,将来登基之路,必是步步荆棘。”

苏锦瑟接过白逸襄递过来的密报看了看,道:“殿下,内忧外患,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人’字。朝中六部九卿,盘根错节,多是旧臣。殿下虽已入主东宫,可用之人,不过寥寥。政令不出东宫,如之奈何?”

“娘娘一语中的。”白逸襄依言,继续道:“如今吏治之弊,在于九品中正制下。官位为世家所垄断,父子相继,门生故吏盘根错节。我等即便有心提拔寒门俊秀,亦是无处安插,举步维艰。若不能打破此僵局,殿下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是空有屠龙之术,而无缚龙之索。”

赵玄叹道:“先生所言,何尝不是玄最忧心之事?先前上奏父皇,重开‘察举’、‘征辟’之途,不拘一格,选拔贤才,却被父皇驳回。此举必将触动满朝士族之根基,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无论是姚庾的叛心,还是韩征的桀骜,其根源都在于中央权力的衰弱与人才的匮乏。人才积累非一日之功,任重道远。而眼下壁垒重重,即便是他白逸襄,也无法以更快的速度推进。

苏锦瑟双眸在赵玄与白逸襄之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二位皆是当世人杰,所谋者,皆是朝堂之上的阳谋大略。然,这天下之事,并非只有金戈铁马,亦有绕指之柔。”

赵玄和白逸襄都将目光投注于她,面露不解,她道:“殿下与白侍郎无法轻易撼动的那些朝中老臣,他们的背后,皆有主理中馈、教养子女的夫人。这些夫人,平日里看似不问政事,然‘枕边风’三字,其威力有时却胜过千军万马。”

二人双眼皆是一亮,苏锦瑟道:“殿下放心,自明日起,锦瑟便以太子妃之名,遍访京中各府。这朝堂之上的坚冰,便由锦瑟,从那后宅的茶香鬓影之间,为殿下,消融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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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逸襄击掌赞道:“娘娘另辟蹊径,或可一试!”

赵玄也露出一丝喜色,对苏锦瑟郑重行了一礼,“那就有劳夫人了。”

苏锦瑟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笑道:“你我本是盟友,不必如此客套。殿下只需记得,日后若得了天下,兑现承诺便好。”

赵玄抬头与她对视,道:“那是自然。”

……

白逸襄自密道另一侧走出,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回头看去,匾额上竟写着——翠竹苑。

此处乃是他与赵玄初次结盟之地。

白逸襄暗暗惊叹,秦王府竟还藏着这般隐秘的暗道,他究竟是何时暗中开凿的?

“奇哉!妙哉!”

先前只知赵玄行事缜密,却未料其思虑竟周全至此。

许多他未曾细想的细节,赵玄竟已悄然办妥,且每一步都贴合局势、暗藏巧思。

这般心有灵犀的默契,让白逸襄心中欣喜不,脚步也不觉轻快起来,循着竹间小径快步穿行而出。

竹林外,一辆等候多时的青帷小车停在路边。

白逸襄上了车,悄然返回了白府。

……

苏锦瑟梳洗完毕,看向从屏风后走出的赵玄,问道:“知渊先生走了?”

赵玄“嗯”了一声,对苏锦瑟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多谢了。”

苏锦瑟道:“客套话就不必了,但你今日为何不按计划行事?”

赵玄摇摇头,自嘲一笑,“我怕吓到他……”

“只是表白而已,怎会吓到?难道你还想与他洞房花烛不成?”

赵玄忙道:“我怎会有此念头?!”

苏锦瑟看他神色不似作伪,点点头:“也好,这种事也急不来。不过……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赵玄道:“何事?”

苏锦瑟眯了眯眼,“你是否早知我不喜欢男人,才选择与我成婚?”

赵玄表情微微一僵,抿嘴思索片刻,最终诚实地答道:“是……也不是。”

苏锦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喜欢男人,于他们二人都方便;

她若喜欢男人,他也有必须娶她的理由。

因人人皆道,她是太子妃最合适的人选。

赵玄会选择对他登基最有助力的女人为妻。

她表示理解,可她不能接受自己最大的秘密被别人挖出,成为对方利用自己的筹码。

苏锦瑟眸色一沉:“莫非,连我喜欢谁你也知晓?”

赵玄道:“这我……真不知道。”

苏锦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真不知道?”

赵玄坦然地与她对视,“真不知道。”

苏锦瑟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好了,很晚了,”她坐于榻上,上下打量着他,“所以,太子以后准备睡哪?”

赵玄未道:“我睡厢房,咱们离的近些,遇到紧急状况,也好便宜行事。”

“好。”苏锦瑟指了指大门,“慢走,不送。”

她语气不似往日恭敬,明显带着几分愠怒。

赵玄也不与她计较,毕竟,确实是自己利用和算计了她。

他对她一抱拳,缓缓退出了自己睡了多年的卧房。

自大婚之后,赵玄对苏锦瑟可谓是“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他虽宿于厢房,但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

凡宫中赏赐,必先紧着太子妃挑选;凡府中宴饮,必与其携手同席。在外人眼中,俨然一对琴瑟和鸣的璧人。

这份“恩宠”,既给了苏家足够的体面,也用这份“恩爱”的表象,堵住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关于他私生活的流言蜚语。

苏锦瑟也如计划那般,开始频繁地出入于京中各大王府侯门,与那些皇亲贵胄的夫人们品茶、赏花、清谈。

她会为先后亲手抄录佛经,也会为各个皇子的夫人送去新得的西域香料,甚至连那位在冷宫的陈采女,都托人送去了几件御寒的冬衣。

苏锦瑟一介女流,所行之事虽不能立竿见影,却于无声处,为那二人谋划的巨大变革积蓄着力量。

*

夏至农忙时节,在赵玄与白逸襄的力推下,大靖的均田制自京畿始,逐步向全国铺展推行。

朝廷先是派官吏遍历各州郡,清丈无主荒地与豪强隐匿的闲田,按 “男丁百亩、女子四十亩” 的规制,将土地尽数授给流民与无地农户,连偏远边地的戍卒家眷,也能分到足额的 “戍边田”;

又从国库拨出粮种,遴选经验老道的农官奔赴各地,手把手教农户改良农具、辨识节气,连南方稻作与北方粟麦的耕种诀窍,都编成小册子分发下去。

为解百姓后顾之忧,朝廷还下旨:凡受田农户,头三年免缴租税,第四年起也只按 “每亩三升粟” 的轻额征收,若垦荒超过授田额度,额外开垦的土地更可永免赋税。

久遭战乱流离之苦的百姓,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与安稳生计,皆欢欣鼓舞,往日抛荒的田野间,很快挤满了耕作的农人,连村落间的小道上,都常见农户推着耕牛、扛着农具奔赴田间的身影。

不过数月光景,大靖境内的荒地便渐渐消失,连片的良田顺着平原铺向远方,麦熟时节风吹浪涌,稻花香里蛙鸣阵阵。

秋收时,农户仓廪渐满,缴入国库的粮食也比往年翻了数倍,连边境军粮都再无短缺之虞,百姓脸上的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稳度日的平和笑意。

农桑兴旺之余,赵玄又趁热打铁推行兴商之策:废除 “商贾不得衣丝乘车” 的旧律,将商税从 “十取其二” 减至 “十取其一”,在各州要道设 “通商驿”,为过往商旅提供食宿与安全保护。因萧关通往西域的路线已安全无虞,西边境的互市也重新开放,允许汉胡商人以丝绸、茶叶换取马匹、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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