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众人从先人典故谈到七贤风流,又从失传的绝响《广陵》辩到书圣的《晴雪帖》,气氛一派祥和,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那王学士再次站起身来,举杯向太子敬道:“殿下,今日我等能于此江上,畅谈玄理,皆赖殿下恩典。老朽有一惑,困扰多时,今日斗胆,想请殿下,为我等解惑。”

太子赵钰饮下一杯酒,心情正好,大笑道:“王学士但说无妨。”

王学士抚须道:“敢问殿下,为君者,其德,究竟在‘有为’,还是在‘无为’?”

这个问题一出,甲板上的气氛,瞬间便凝重了几分。

这是一个经典的、也是一个极为敏感的政治议题。

“有为”意味着君主当励精图治,大刀阔斧,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开国神武皇帝,走的便是这条路。

而“无为”则意味着君主当垂拱而治,清静无为,与民休息,不与民争利。本朝仁宗先帝,守的便是这个道。

两条路,没有绝对的对错,却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理念。

一时间,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太子,想听听这位未来的国君,会如何作答。

赵钰也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衣谋士。

不管怎样,那白逸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帮他解围,绰绰有余。

“知渊,”他问道:“依你之见呢?”

白逸襄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对着太子,也对着众人,不急不缓地躬身一揖。

他清了清嗓子,那因久病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嘈杂的丝竹声和水流声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回殿下,回诸位大人。逸襄以为,此事,当分时而论,不可一概而括。”

他故意顿了顿,等到周围的目光都投向自己,且透出一股急切,他才道:“神武皇帝之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内有大衍余孽,外有虎狼环伺。彼时,若行‘无为’之策,无异于坐以待毙。故神武皇帝当行霹雳手段,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方有我大靖今日之盛世。此乃时势所趋,是为‘有为’之功。”

“而仁宗先帝承平继位,海晏河清,天下百姓思定。彼时,若再行‘有为’之策,穷兵黩武,大兴土木,则必将民不聊生,动摇国本。故仁宗先帝当行怀柔之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能固我大靖万世之基业。此亦是时势使然,是为‘无为’之德。”

这番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将在场的几位老官都听得连连点头。

赵钰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赞许之色。

白逸襄却话锋一转,继续道:“然,逸襄斗胆以为,‘有为’与‘无为’,虽因时而异,其本质,却有高下之分。”

“哦?”王学士来了兴致,“还请白詹事赐教。”

白逸襄微微一笑道:“《道德经》有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君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何为‘无不为’?并非是什么都不做,而是顺应天道,依循民心,不妄加干涉。君王如日月,高悬于天际,光照万物,却从不言语。万物生长,四时更替,皆是其功,却又仿佛与他无关。”

“此等境界,方为‘治’之极致。是以,逸襄愚见,‘有为’乃人君之术,而‘无为’,方是圣君之道。”

他说着,再次对着太子深深一揖,语气里充满了敬仰与期盼。

“殿下乃国之储君,天命所归。他日必当效仿上古明君,行‘无为’而治,垂拱而天下安。届时,我大靖王朝,必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一番话,如同一阵春风,吹得太子赵钰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白逸襄深知赵钰不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平日里最烦的,便是那些繁琐的政务。

这番“无为而治方为圣君”的理论,既能显得他的境界高深,又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偷懒,赵钰必然十分喜欢。

“好!说得好!”

太子赵钰轻击大腿,站起身来,对众人大笑道:“知渊此言,深得我心!”

甲板之上,一时间,赞誉之声四起。

“白詹事高才,佩服佩服!”

太子也道:“‘无为而治,方为圣君之道’,此言大善!”

众人都纷纷向白逸襄举杯,太子更是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以示嘉奖。

白逸襄以身子不济,不敢饮酒为由,以茶代酒,一一回敬。他看着众人脸上那或真心、或假意的赞美,看着太子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垂下眼帘,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竖子不足与谋!

茶水微涩,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待到灾区,面对那满目疮痍的景象,面对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这位信奉“无为而治”的太子殿下,会做出何等“圣君”之举?

官船顺着广济运河一路南下,行了十数日,终于抵达了黄河下游灾情最重的雍州清平郡。

码头之上,早已立满了前来迎接的各级官员。郡守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一见到太子赵钰那艘金碧辉煌的官船靠岸,便立刻堆起满脸笑容,领着一众属官跪地迎接。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声,响彻云霄,气派十足。

太子赵钰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下舷梯。他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听着他们口中的颂赞之声,心中因旅途劳顿而生出的几分烦躁,被驱散了,脸上也挂上了一丝笑意。

白逸襄跟在太子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码头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尘土气息。前来迎接的官员们,个个衣冠楚楚,精神抖擞,哪里看得出半分身处灾区的狼狈?

清平郡的官员,做表面文章的功夫,倒是一流。

“诸位爱卿平身。”赵钰抬了抬手,“孤此次奉父皇之命,前来赈灾。灾情如何,百姓安置得如何了?你们且细细说来。”

清平郡守连忙从地上爬起,躬着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表奏,朗声念了起来。

他的表奏辞藻华丽,想是找雍州名士书写,十足下了一番功夫。他将自己治下的清平郡,描绘成了一片虽然遭受天灾、但在他英明领导下依旧井然有序、民心安定的乐土。至于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则被他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些许刁民,不服管教,已派人妥善安置”。

赵钰对郡守的奏报颇为满意,赞道:“爱卿辛苦了。有你这等能臣干吏,乃我大靖之幸,亦是孤之幸。”

一番虚伪的寒暄过后,太子一行人便被前呼后拥地请进了早已备好的行辕——清平郡最奢华的一座园林。

接下来的三日,赵钰身体力行地,向所有人展示了他所信奉的“无为而治”的真谛。

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白日里,便在行辕中与那些附庸风雅的地方官吏们饮酒作赋。偶尔被幕僚提醒,要去堤坝上“巡视”一番,也只是站在离灾民百丈开外的高坡上,远远地看上一眼,说几句“百姓思定,孤心甚慰”的场面话,便立刻回转。

至于真正的赈灾事宜,则被他大手一挥,全权交给了那位“能力出众”的清平郡守。

白逸襄每日里,也只是被“请”去陪坐。看着赵钰与那群脑满肠肥的官员们推杯换盏,听着他们口中那些粉饰太平的阿谀之词,心中已然生厌,常常称病推脱,躲回自己的书房,读书研习。

一日晚宴,酒过三巡,白逸襄正欲装病离去,就听到那清平郡守举起酒杯,对着赵钰谄笑道:“殿下,臣有一策,既可解眼下燃眉之急,更能彰显殿下仁德,让天下万民,都感念殿下的恩德。”

赵钰来了兴致:“哦?快说来听听。”

郡守挺了挺他那硕大的肚子,得意洋洋地道:“殿下,如今灾民流离失所,人心惶惶,最缺的,便是主心骨。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是开仓放粮。”

“那是什么?”

“是立德!”郡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臣恳请殿下,于这黄河岸边,修建一座‘祈福禳灾功德碑’!将殿下不远千里、亲赴灾区、与民同苦的功绩,刻于碑上。如此一来,既能向上天祈福,佑我大靖风调雨顺,又能让那些愚昧的灾民,知道皇恩浩荡,从而安定其心。待功德碑落成之日,再开仓放粮,岂非事半功倍?”

这番话说完,在座的官员们,纷纷抚掌叫好,大赞此计“高明”。

高明?高明到了无耻的境界。

白逸襄心道:灾民连饭都吃不上了,不去修堤坝,不去发粮食,反倒要先耗费人力物力,去修一座歌功颂德的破石碑?简直是荒唐!

可他知道,赵钰,偏偏就吃这一套。

赵钰本就急于在皇帝面前挣回脸面,这“立碑扬名”之举,正中他的下怀。

但是,大臣建议,虽如他愿,却必迟疑。

此等大事,若他轻易决断,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他也脱不了干系。

白逸襄见太子游移不定,便知,他该登场了。

看我助他一臂之力!

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对着太子,深深一揖。

“殿下神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满堂的阿谀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白逸襄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激动和崇敬。

“郡守所言极是,修建功德碑,实乃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之大善。逸襄不才,斗胆恳请殿下,恩准逸襄,为这功德碑,亲笔题写碑文!”

太子赵钰见白逸襄都如此“赞同”,甚至要亲笔题写碑文,彻底让他放心下来。

毕竟,建功德碑,也有他白逸襄一半“功劳”。

赵钰随即大笑道:“知渊之文采,冠绝天下,由你来为孤题写碑文,再合适不过!”

白逸襄道:“殿下谬赞。”

赵钰看向清平郡守道:“此事,便全权交由爱卿督造,务必要修得气派,修得宏伟,要让后世子孙,都能看到孤今日的功绩!”

“臣,遵旨!”郡守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

*

与黄河下游雍州连绵的阴雨不同,黄河上游的雍州,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但这份清爽,却被脚下那龟裂的土地和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染上了一层焦灼。

一支由十数人组成的队伍,正策马行进在颠簸不平的官道上。他们没有打任何旗号,人人一身风尘,风驰电掣,卷起一阵黄土,朝着黄河故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为首之人,正是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路的二皇子赵玄。

抵达雍州上游的朔津郡后,他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地方官员,甚至连官驿的大门都没进,便直接下令,全队人马直奔河工最为集中的“黑石峡”营地。

黑石峡,地处偏远,三面环山,是雍州朔津郡治理黄河水道最关键的隘口,也是条件最艰苦的一段工程。赵玄一行人抵达时,已是黄昏。

落日的余晖将整片河谷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色。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河工,像一群沉默的蚂蚁,正麻木地在干涸的河道上劳作。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和伙房飘来的粗劣饭食混合的味道。

“殿下,此地简陋,尘土飞扬,您千金之躯,怎可在此处扎营?”彭坚看着眼前这片乱糟糟的营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玄却早已翻身下马,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河工,沉声道:“咱们是来治河的,不是来享福的。传令下去,全员就地扎营,不得扰民。”

说罢,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利索地脱下了身上那件虽然朴素但用料上乘的常服,换上了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粗布缝制的短褐。他将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卷起裤腿,露出了小腿。

“殿下,您这是……”彭坚大惊失色。

赵玄没有回答,只是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片泥泞的河道走去。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半干的淤泥里,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眉头缓缓皱起。

他这一举动,让身后跟随的亲随和官员们都看傻了。就连那些原本对他这群不速之客抱有警惕的河工,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了惊异的目光。

夕阳下,那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就这么一身泥土地站在河道中央,与周围那些真正的河工,几乎融为了一体。彭坚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而上。

“还愣着干什么!”彭坚一边脱衣,一边对其他随行人员高声道:“都给我下去!”

赵玄在河道里勘察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才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帐。他没有搞特殊,直接领了一份和河工们一模一样的晚饭——一碗糙米饭,一勺看不出原样的菜糊,还有一碗浑浊的菜汤。

他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这一幕,正被朔津河道水监李世昌远远看到。

朔津水丞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李水监,这当如何是好?”

李世昌思索片刻,小声道:“哼,矫揉造作,他不过做给天子和百姓看的,皇亲贵胄,怎么可能真心去体会民间疾苦?”

“他喜欢演,那咱们就陪他演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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