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

待赵玄从河堤上勘察回来,李世昌带着一众属官,满脸堆笑地前来拜见。

李世昌是个年近五十的瘦高个,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透着一股子精明。

“哎呀,二殿下驾临,本想扫榻相迎,谁知殿下竟……竟已屈尊至此!殿下体恤下情,与民同苦,实乃我朔津百姓之福,亦是我大靖万民之福啊!”他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的赞美之词。

赵玄接过亲随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泥,淡淡地道:“李水监客气了,赈灾治河,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谈屈尊。”

李世昌见赵玄的动作并无嫌弃,甚至十分顺手,看着不像演戏,心中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话锋一转,那张笑眯眯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几乎要挤出几滴眼泪。

“殿下有所不知啊!”他长叹一声,开始哭诉,“这黄河上游,连年大旱,河道修缮的款项早已告罄!朝廷的拨款迟迟未到,下官实在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为了不耽误工期,下官……下官都快把自家的祖宅给变卖了,这才勉强维持着。如今能撑到殿下您来,下官……下官总算是看到希望了!”

他声泪俱下,将所有问题归咎于“天灾”和“朝廷拨款不力”,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忍辱负重、为国为民的清廉好官。

赵玄坐在胡床①上,端起一杯粗茶,慢悠悠地喝着,对李世昌的话不置可否。

赵玄不语,李世昌便只能尴尬的站着,表情也凝固在脸上,不知该继续哭,还是该换上他习惯性的笑脸,一时间,他只觉得脸部肌肉有些酸疼。

好在此时,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冲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殿下!有发现!”

来人叫公输越,是皇八子赵衡向他举荐的机巧能士,也是赵衡拜的老师,赵玄费了不少心思才让公输越答应出山帮忙。

此刻,公输越手中拿着几块刚从河堤上取下来的石料样本,他将石料“砰”的一声丢在赵玄面前,指着其中一块对道:“殿下请看!这河堤,有问题!”

李世昌的脸颊,明显抽动了一下。

公输越拿起一块看似坚固的青石,用力一掰,那青石竟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夹杂着大量泥沙和枯草的劣质砂石。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公输越气得满脸通红,“这河堤的外层,确实用了青石垒砌,可内里填充的,却全是这种东西!别说是抵御洪水,怕是一场大雨,都能把它冲垮!这哪里是修堤,这分明是在草菅人命!”

李世昌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但仅仅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哎呀!竟有此事?这……这群天杀的蠹虫!竟敢在殿下面前,行此欺君罔上之事!殿下放心,下官……下官这就去查!定要将这些贪墨河工款的蛀虫,一个个都揪出来,千刀万剐!”

他说着,便对着赵玄一揖到底,一副要立刻去“严查”的姿态。

赵玄缓缓放下茶杯,一脸和煦地道:“不必了,此事,本王自有分寸。李水监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先回吧。”

李世昌愣了一愣,似是没想到赵玄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赵玄那双凌厉的双眼,心中莫名一寒,连忙称是,带着手下人告退而去。

待他们走后,彭坚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怒道:“殿下!这李世昌分明在做戏!此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为何不当场将他拿下,严刑拷问!”

“拿下他?”赵玄拿起那块劣质的石料,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呢?”

“然后彻查河堤,将所有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李世昌是条地头蛇,这朔津郡河道署上下,都是他的人。他背后,还站着散骑常侍郭亮。”

彭坚顿时噤声,他知道,那郭亮为已故郭皇后的弟弟,乃皇亲国戚,秦王虽非皇后所生,但若论起辈分,秦王殿下还得喊他一声舅舅呢……

“还是殿下考虑的周到,我差点忘了……”彭坚看了看那些正看他笑话的秦王僚属们,握紧了腰间的剑。

赵玄没理他,继续道:“更何况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这点东西,也算不得铁证。你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立刻销毁所有证据,甚至狗急跳墙,暗中做鬼,让我们寸步难行。”

赵玄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今日一事,定会让他有所防备,我们要先行一步。”

“殿下,你说吧,该怎么办?”

赵玄没再多言,起身向营帐走去,彭坚立刻会意,安排侍卫守住四周,便与几位核心官员进入帐中。

接下来的日子,清平郡的官道上,便出现了极为讽刺的一幕。

一队队的民夫,被官兵用鞭子驱赶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他们不去修筑岌岌可危的河堤,不去疏通淤塞的河道,而是被赶到了黄河岸边的一处高地上,日夜不休地,开山采石,修建那座所谓的“功德碑”。

而他们的妻儿老小,则依旧挤在简陋的窝棚里,靠着官府每日施舍的那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苟延残喘。

怨气,就像这阴沉的天气一样,在灾民之中,无声地积聚、发酵。

而白逸襄,则真的“闭门不出”,日日待在行辕之中,为那功德碑的碑文,呕心沥血。

他时常将写好的初稿,拿去给太子过目。

“殿下,您看此处,用‘圣德如天,覆盖万物’,是否比‘仁心似海,泽被苍生’,更显气魄?”

“嗯,不错,就用这个。”

“殿下,碑文末尾,是否该加上一句‘万民叩首,感戴皇恩’?如此,方能体现民心所向。”

“好,加上!”

太子赵钰对白逸襄的“尽心竭力”极为满意,时常召他秉烛夜谈,探讨一些“为君之道”。

白逸襄则继续那“无为而治”的玄谈,将太子哄得云里雾里,几乎忘记了离京之前对白逸襄的猜忌。

终于,在不足半月,那座高达三丈、通体由汉白玉砌成的功德碑,在黄河岸边,拔地而起。

碑成之日,清平郡守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揭碑仪式。太子赵钰亲临现场,在万众瞩目之下,为功德碑揭开了红绸。

白逸襄亲笔题写的碑文,龙飞凤舞,赫然其上。

围观的灾民们,看着那座比自家房子还高、比自己吃的米还白的石碑,眼神里,是死一般的麻木。

而就在当晚,一首诡异的童谣,开始在民间,悄然流传开来。

“功德碑,高又高,白玉砌,世无双。”

“太子爷,睡玉床,饿死人,在道旁。”

“喝稀汤,睡泥房,肚里空,心头慌。”

“黄河水,向东淌,带走娃,冲走娘。”

一开始,此童谣还只是几个孩子在私下里唱。渐渐地,唱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灾民营地,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唱。

巍峨的功德碑,与那首童谣,便在黄河岸边,形成了强烈而荒诞的对比。

*

温晴岚的书房内,燃着一炉清雅的百合香。

她静静地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她反复看了数遍,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清冷却又风骨凛然的字迹,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

虽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白逸襄写给她的。

窗外秋阳正好,她的指尖却一片冰凉。

“荒唐!无耻!”

她低声吐出这四个字,信也被她“啪”的一声按在桌上。

太子在雍州的所作所为,信中只用了寥寥数语陈述,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字眼,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她感到愤怒与心寒。那不是“无为而治”,那是尸位素餐,视人命如蝼蚁!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再睁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是冷静与决然。

她快速取出一张洁白的宣纸,铺在案上,亲手研墨,墨锭在砚台中转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如她此刻坚决的心情。

桌旁,还有一份《治水上策》,那是几日前她的贴身侍女拿给她的。她将其置于手边,提笔蘸饱了墨,并未照抄,而是以自己身为史官之女的独特视角,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那份治水上策的核心思想,用更为严谨、更具说服力的语言,重新阐述了一遍。

两日后,京中名士云集的“兰亭雅集”清谈会上,一向安静端庄、只在一旁聆听的温家小姐,却出人意料地开了口。

这位温婉的贵女,对时下最为棘手的黄河水患,提出一套惊世骇俗的见解。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没有半分女子娇柔,却逻辑缜密,字字珠玑。从“募工兴利”的古制,到“计劳救灾”的细则,再到“疏浚为本”的长远规划,她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那首童谣,也在温晴岚润色之后,重新做了编排:

“玉碑凌云,功德何闻?白骨蔽野,朱门酒浑。

储君高卧,岂知民贫?粝食不继,茅茨无邻。

河决东溃,浪卷亲人。天道何在?怆然问津!”

满座名士,先是惊愕,而后是震撼,最终,皆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场清谈会,因一位女子,掀起了巨浪,震动了整个京城仕林。

*

深夜,侍中谢安石的书房内,一灯如豆。

他已在这份不知来路的《治水上策》前,枯坐了两个时辰。烛火跳动,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明暗不定。

这份策论,字字珠玑,见解独到,无疑是解救黄河水患的绝佳良方。可它的来路,却太过蹊跷。管家只说一不知姓名的郎君送来,让他务必交予谢侍中亲启。

在朝为官数十载,谢安石深知,一份没有来路的表奏,是一把双刃之剑。此刻太子正在雍州“赈灾”,他若贸然将这份足以否定太子所有举措的策论上呈,无异于将自己摆在了东宫的对立面,更可能被陛下视为其他皇子党羽,意图构陷储君。

这其中的政治风险太大,他赌不起。

就在他犹豫不决,几乎要将这份策论付之一炬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他那在国子监读书的长子,带着几分兴奋走了进来。

“父亲,您可听说了?今日兰亭雅集出了一件奇事……”

听着儿子眉飞色舞地复述着温家小姐在清谈会上那番惊艳四座的言论,谢安石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份手稿,又看了看儿子口中几乎一字不差的观点,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抚须微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这份策论,已不再是某个幕后之人的密谋,而是士林之中公开的“高见”。

它的出处,可以是兰亭雅集,可以是国子监,可以是京城任何一个茶楼酒肆。来源众多,便等于没有来源。

若陛下问起,他大可以説是儿子从清谈会上听来,自己加以润色而成。如此,既全了为国献策的臣子本分,又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党争的嫌疑。

“取笔墨来。”他对儿子道。

这晚,谢安石奋笔疾书,天明时分,他将一份题为《论募工兴利,计劳救灾之可行性》的表奏,放入了怀中。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升起,与空气中那股陈年书卷的墨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肃穆而又压抑的氛围。

皇帝赵渊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他并未批阅奏折,只是静静地看着摆在面前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侍中谢安石清晨刚呈上来的表奏。

另一样,是一份来自皇城司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太子抵达雍州后半月以来的所有“功绩”——特别是那座耗费了无数民力、立于黄河岸边的“祈福禳灾功德碑”。

他先看完了皇城司的密报,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接着,他又拿起了谢安石的表奏,逐字逐句,看得极为仔细。

时间,在一片沉寂中缓缓流逝。

许久,赵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表奏。

他靠在御榻的玉凭几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凭几边沿。

“笃…笃…笃…”

那不疾不徐的叩击声,像是一把小锤,敲在侍立一旁的大太监靳忠的心上,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叩击声戛然而止。

“靳忠。”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奴婢在。”靳忠连忙躬身,头垂得更低了。

“去查。”皇帝的目光落在谢安石那份表奏上,语气平静,“文章之源头,到底出自谁手。”

靳忠心中一凛,不敢多问,只是恭声应道:“遵旨。”

“再派人去趟雍州,”皇帝的视线又转向了那份密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朕要知道,太子到底在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便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随手拿起一本尚未批阅的奏折,重新投入了政务之中。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靳忠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冰冷的秋风吹在脸上,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已不知不觉被冷汗浸湿。

天心难测,龙威莫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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