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王妃,时辰到了。” 贴身侍女阿古丽低声提醒。

“知道了。” 姚艾夏起身,转动了博古架上一只陶罐。“咔哒”一声轻响,床榻内侧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间狭窄密室。

密室之中,唯有一排兵器架,其上陈列各色兵刃——弯刀、短匕、强弓。

姚艾夏步至架前,取下一对镔铁双刀,双手一分,寒光乍现,密室大门也随之关闭。

半个时辰之后,姚艾夏走出密室。

唤道:“阿古丽。”

侍女立刻递上一方湿帕和一封极小的蜡丸。

姚艾夏擦去汗水,接过蜡丸捏碎,取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绢帛。借着微弱的烛火,她快速扫视着上面的内容,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微微颤抖起来。

片刻后,姚艾夏将绢帛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梳洗完毕,躺回宽大床榻,听着前院渐渐停歇的喧闹声。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满身酒气的赵楷踉跄着走了进来。

赵楷靠近床榻,看了看床上的爱妻,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醉话,便栽倒在一侧,沉沉睡去。

*

永嘉十六年秋,西南蜀地,风云突变。

前朝余孽公孙佗,盘踞成都多年,借着蜀道之难,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今见大靖新立太子,终是按捺不住野心,于成都筑坛祭天,自立为帝,国号“后衍”,意在恢复前朝正统。

与此同时,远在安定郡的太守姚庾,亦露出了獠牙。

在公孙佗称帝的数日后,姚庾于军中设宴,席间摔杯为号,伏兵尽出,将大靖派驻的监军乱刀分尸,首级悬于辕门。

“旧朝失德,新王当兴!大靖气数已尽,吾当取而代之!”

姚庾誓师造反,自封“天王”,率领麾下三万纥奚精骑与两万汉军,一路向西,势如破竹。他意图吞并雍州、秦州、凉州三地,在凉州称帝,与大靖、公孙佗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师。

“报——!天水郡失守!守将战死,尸骨无存!”

“报——!陇西告急!姚庾大军已至城下,扬言三日破城,鸡犬不留!”

紫宸殿上,气氛凝重,阶下百官,人人自危,窃窃私语,宛如末日将临。

御史中丞钱忠忽自班列中出,趋前叩首:“陛下!姚庾老贼,包藏祸心,辜负圣恩,其罪当诛!然此贼敢如此猖獗,皆因朝中藏有内应,暗乱我大靖根基!”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众臣面面相觑。

赵渊眉峰微蹙,沉声道:“钱爱卿,何人为其内应?”

钱忠目光扫过皇子列,掠过宿醉未醒、神色颓靡的赵楷,却猝然与赵玄沉静的目光相撞。

那原本底气十足的话音,竟陡然一滞,良久才缓缓道:“是……是韩王妃姚氏!”

一语落,殿内议论更甚。赵渊沉吟片刻,问道:“你指韩王妃为内应,可有实证?”

“姚氏乃叛贼姚庾之女,当年和亲之举,恐本是姚庾安插京师的眼线!”

钱忠伏地叩首,声嘶力竭,“今姚庾作乱,必与姚氏里应外合。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韩王妃下狱问罪,严加审讯,以绝后患!”

话音刚落,一众言官纷纷出列附议,皆称钱中丞所言极是。

此时,韩王赵楷惺忪睡眼骤然睁开,待听清局势,勃然大怒,指着钱忠厉声喝道:“岂有此理!无凭无据,竟敢信口雌黄!”

他转身向赵渊行礼,语气急切:“父皇!姚庾造反,乃其一人之罪,与艾夏何干?她嫁入赵家八载,虽无子嗣,却恪守妇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若真有异心,何不趁乱逃遁,反安坐府中?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她与叛贼绝无勾连!”

“韩王殿下!” 钱忠却道:“《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姚氏乃胡女,身流蛮夷之血,殿下莫要为美色所惑,误了国家大事啊!”

“放屁!” 赵楷斥道:“何为‘非我族类’?她既嫁入赵家,便是我大靖王妃!尔等只会逞口舌之快,不思退敌之策,反倒逼迫一介妇人,算什么良臣!”

“你……你……你怎能骂人?”

“骂你如何?”赵楷横了他一眼,接着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了句:“老匹夫!”。

钱忠被赵楷气得语无伦次,手指哆嗦,殿内局势几近失控。

赵玄见此情形,即刻出列,躬身行礼道:“父皇,儿臣以为三弟所言有理。律法载明,罪不及出嫁之女。姚氏既为皇家妇,便与姚家恩断义绝。况钱大人无半分实证,仅凭揣测便加罪于人,既寒人心,亦遭天下耻笑。今大敌当前,若因一人之嫌株连王妃,必令天下人寒心,更助姚庾气焰嚣张。当下之急,在平叛而非内争。”

言罢,他目光扫过群臣,眼神凌厉,满是储君威仪。

那钱忠见状,往队列里缩了缩,不再言语。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白逸襄亦出列附和,“陛下,姚庾造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此时处置韩王妃,反授其‘清君侧、救爱女’之口实。兵法云‘攻心为上’,不如暂将王妃禁足韩王府,待平叛之后再行定夺。如此既显陛下仁德,又安人心,更令姚庾师出无名。”

“臣等附议!” 苏家、谢家等世家重臣纷纷出列,声援赵玄与白逸襄。

赵渊看着阶下众志成城之态,又见素来纨绔的赵楷竟为一女子据理力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良久,他颔首道:“玄儿与白卿所言甚是。传旨:韩王妃姚氏,禁足韩王府,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半步。”

处置完内忧,赵渊复又忧心外患:“今姚庾兵锋正盛,前线告急文书一日三至。朝中良将或守北境防匈奴,或镇京畿不可动,众卿可有退敌之策?”

兵部一位老臣出列奏道:“陛下,臣保举一人,必能退敌”

赵渊忙道:“爱卿所荐何人?”

兵部老臣道:“陛下——当重新启用四殿下赵辰。”

赵渊皱眉,老臣忙补充:“四殿下虽曾有过,然其勇武过人,军中威望尚存。今用人之际,何不令其戴罪立功?”

赵渊看向赵玄,问道:“太子以为如何?”

赵玄道:“儿臣以为,可让四弟一试。”

赵渊沉吟片刻,道:“好,宣赵辰上殿。”

中常侍靳忠传旨,过了许久,赵辰才拖着沉重步伐步入大殿。他身着半旧郡王常服,头发散乱,胡须拉碴,手中竟提一只酒壶,步履蹒跚,似醉非醉。

“儿臣……嗝……参见父皇。” 他跪地行礼,酒气熏人,引得群臣掩鼻。其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傻笑意,全然无往日风采。

“赵辰!” 赵渊见此模样,龙颜震怒,“朝堂之上,竟敢如此失仪!你可知朕宣你何为?!”

“何事?嘿嘿……” 赵辰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浸湿衣襟,“父皇,儿臣只想喝酒……打仗不好,要死人的……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罢,他竟在殿内撒泼打滚,时而大哭,时而大笑,状若疯癫,口中只念叨:“酒!给我酒!”

赵渊看着昔日寄予厚望的儿子沦为这般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奏折砸了过去:“混账东西!来人,给他醒醒酒!”

两名侍卫上前,一桶冷水泼在赵辰脸上。他打了个激灵,似是有些清醒,见御榻上赵渊怒容满面,忙跪地叩首认错。

“滚!拖下去!” 赵渊再也忍耐不住,挥手怒喝,侍卫即刻将赵辰拖出大殿。

赵渊气促不已,靳忠连忙轻拍其背,劝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陛下,” 此时门下省侍中谢安石出列,道:“臣以为,欲破姚庾,不可力敌,当用智取。”

“爱卿有何良策?” 赵渊压下怒火,沉声问道。

“借力打力。” 谢安石道,“凉州王赵成拥兵自重,素来坐观成败。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姚庾若取凉州,必首诛赵成,此乃二人死结。”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呈给赵渊:“此乃臣命人仿姚庾笔迹伪造,致拓跋氏之信。信中言:‘吾已起兵,势如破竹。恳请鲜卑拓跋氏借兵五万,助吾直取凉州,破城之日,必杀赵成全族祭旗,凉州财帛女子尽归拓跋氏!’”

赵渊览信毕,眼中精光大盛:“好计!”

“届时陛下再下圣旨,封赵成为平西大将军,赐假节钺,许其‘收复失地皆归凉州,世袭罔替’。” 谢安石续道,“赵成虽狡诈,然在灭族之祸与裂土封王间,必择后者。”

赵渊环视群臣,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谢大人此计甚妙!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借刀破敌!”众臣纷纷附议。

“好!” 赵渊一拍龙椅,道:“就依谢卿之计行事!”

……

退朝后,赵玄趋步在白逸襄身侧,小声问:“知渊,姚艾夏是否与其父姚庾勾连?”

白逸襄却看向赵玄身后,“殿下何不与韩王回府,亲自问问韩王妃?”

他话音刚落,赵楷已经行至近前,拉着赵玄手臂,急道:“二哥!速速与我回府!”

赵玄看了白逸襄一眼,见他似笑非笑,似是胸有成竹,虽仍有疑惑,却不再多言,与赵楷匆匆离开,直奔韩王府。

……

二人径直穿过前厅,入了韩王府的内院。

姚艾夏似乎早知他们会来,今日未着王妃品级的翟衣,而是换了利落的素色窄袖深衣,腰间束着一条牛皮鞶带,勾勒出她紧致的腰身。

她头上的珠翠尽数卸去,只用一根木簪将如云的乌发高高绾起,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眸。

“二哥,三郎。”

她未行妇人万福礼,而是双手抱拳,飒飒而立。

赵楷虽在床第之间早已察觉枕边人的异样,但当那一层窗户纸真正被捅破之时的震撼依旧冲击到了他。

见他二弟已然两眼发直,赵玄只得率先开口道:“弟妹,朝堂之上的风波,想必你已尽知。三弟以项上人头为你担保,我与白侍郎亦为你周旋。如今,我们需你一句实话。”

姚艾夏未看那满眼警觉的赵楷,而是直视赵玄。

她道:“艾夏身负血债。”

赵玄:“血债?”

姚艾夏伸手指了指茶塌,“坐下讲吧。”

三人落座,姚艾夏将烹好的茶给那二人斟满。

她缓缓道:“二哥可曾听说,十年前,西北边陲曾有一个名为‘月氏’的小部族?”

赵玄想了想:“是凉州和拓跋部交界那支?”

“正是。” 姚艾夏颔首,赞许道:“二哥记性好。”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那年冬夜雪下得漫天漫地,纥奚铁骑踏破了月氏营帐。男人全被砍了头,头骨做成酒器;女人孩子成了奴隶,被糟践得不像样。月氏族长的头,就挂在纥奚首领帐前,风干了整整三个月。”

“那族长是我生父,而下令屠族的纥奚首领,便是现在的安定郡太守——我那名义上的‘爹’,姚庾。”

赵玄与赵楷皆露出惊讶之色。

“如今,我是月氏唯一的幸存者。”姚艾夏继续道:“姚庾看我样貌出众,根骨奇佳,留我一命,并非仁慈,而是为了将我炼成一把刀,一把实现其野心的刀。”

她缓缓解开左臂的护腕,撸起袖子。

那条本该如凝脂般洁白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有刀伤,有箭疮,还有许多像是被猛兽撕咬留下的可怖印记。

新伤叠旧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赵楷与姚艾夏虽有肌肤之亲,却向来烛火一灭、帐幔低垂,只在昏暗中摸到过她身上凹凸的疤痕,从未能这般清晰直观地见着那凝脂般的手臂上,刀痕交错如蛛网,几乎寻不到半寸完好的肌肤。

他瞳孔骤然缩紧,手不自觉攥成了拳。

两个男人眼底皆是沉沉的痛惜,却都默契未发一语。此刻任何安慰之言,在这满臂伤痕与血泪过往前,都轻如鸿毛,反显苍白多余。

姚艾夏将手臂盖好,一面绑好护腕,一面道:“从6岁起,我便被扔进狼群里抢食;8岁时,开始学习杀人技;十岁那年,姚庾将我和另外九十九个少年关进一座牢笼,只留了十人口粮。他说,一月后,只有活着走出牢笼的人,才有资格继续活下去。”

姚艾夏垂下眼睑,目光淡漠:“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那九十九人的血,积在牢里,没过了我的小腿。”

赵玄虽早已派玄影卫暗中监视姚艾夏,却并未想到姚艾夏竟然不是姚庾亲生,而是他屠杀月族而留下的遗孤。

赵玄连忙问道:“若你并非姚庾亲生,他煞费苦心培养于你,莫非早有反心,处心积虑让你深入大靖,给他做内应?”

姚艾夏点头,“正是。”

一旁的赵楷这才缓过神,心下一惊,忙追问道:“那你这些年,是否将大靖虚实都透给姚庾了?如今他举兵反叛,你又要如何做他的内应?”

姚艾夏瞥了赵楷一眼,带着些许蔑然。

她仍是未理会赵楷,而是看向赵玄:“我确是为姚庾提供一些消息,但皆无关紧要,对大靖构不成威胁。我做的那些事,无非是为他添把火罢了。待时机一到,他若真的反了,我便会向陛下请命,亲自征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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