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赵玄不解,“何时为你所谓的时机?”

姚艾夏道:“我原本有一族弟,当年与我一同被抓,成了奴隶。姚庾拿他性命要挟我,才放心让我嫁进皇家,不怕我反。过去我每次出王府,只是想救族弟,好摆脱姚庾控制。可永嘉十五年冬,我才知道,族弟三年前就死了,姚庾一直仿他笔迹骗我。”

赵玄凝神细想,永嘉十五年冬,恰是他远赴江南督办盐案之时。

赵楷亦猛地忆起旧事,彼时他正与龙四在暗栈接洽要务,贴身侍卫却匆匆来报,说韩王妃不知何时离了府,踪迹全无。

想来便是那几日,她得知族弟死讯,悲痛摧心,才乱了往日的缜密心思,不慎暴露了行踪。

要知此前数年,她往来安定郡数次都未能被他们察觉分毫。

姚艾夏道:“我忍辱偷生,认贼作父,甚至顺从他的安排嫁入天家,为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救出族弟,手刃姚庾,祭我族人!”

“可弟弟已死,我心亦死,如今唯有一念,便是亲手杀了姚庾!”

姚艾夏望向赵玄,眼中精光暴涨:“如今,姚庾举兵反叛,赵成被逼无奈,与姚庾开战,这便是我复仇良机!”

赵玄却有不解,“你如今被陛下禁足于韩王府,如何手刃仇人?何况,听你所言,你虽有武艺在身,但到底只是一介女子,又如何以一己之力斩杀那悍勇姚庾?”

姚艾夏双手抱拳,郑重道:“太子殿下,姚庾生性多疑,用兵狡诈。赵成虽勇,却未必知晓纥奚部的命门。唯有我,熟悉他一草一木,熟悉他排兵布阵,熟悉他每一个将领的弱点!请殿下信我,允我领兵征讨姚庾!”

赵玄尚未言,赵楷已霍然起身。

“胡闹!”赵楷抬手指向姚艾夏,“你虽身负血海深仇,又受过训练,可那是两军对垒!是千军万马的厮杀!并非江湖游侠的单打独斗!你一介女流,即便武艺高强,到了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姚艾夏看着赵楷,缓缓站起身,周身的气势压人。

“我不行?”姚艾夏笑了,“那便请殿下,赐教!”

赵楷后退了几步,被她的气势逼退,躲在赵玄身后,嘟囔道:“我……我手无缚鸡之力。”

“我没说你。”姚艾夏顺势偏头看了看赵玄,“我在说太子殿下。”

“你要挑战二哥?”赵楷瞪大双目,“二哥虽不常显露,但他的武艺可是能与四弟‘战神’打成平手的!你……”

“我自然见识过二哥本领,你们应该已然知晓,那日陛下寿宴,我也在场。”

她指向房顶,暗示她那天作为梁上君子已然目睹了一切。

赵楷顿时想起父皇寿宴那晚自己在殿上发癫,脸色大窘。

“正因二哥武艺超群,方能试出艾夏斤两。”姚艾夏转向赵玄,抱拳道,“请二哥不吝赐教,若艾夏败,从此便安心在王府相夫教子,绝不再提复仇二字;若艾夏侥幸胜出一招半式……”

赵玄接她之言道:“我虽已派玄影卫暗中跟踪调查于你,并未见你有出卖大靖行为,但你的身世和你的决心,都是你一人之言。且不讲你能否赢我,纵使你赢了我,我又如何信你,将大靖兵马交由你的手上?我如何能确认,你不是拿着这些兵马配合姚庾反我大靖?或是以此为借口,逃离大靖?”

姚艾夏凝眉想了想,“太子殿下所言不错,我确实没有任何让你相信的筹码,但我有一人,若他愿为我作保,殿下信与不信?”

“哦?”赵玄扬眉,这倒是奇了,姚艾夏于大靖毫无根基,有何人肯为她作保?

他问道:“你且先说说何人可为你作保?”

姚艾夏道:“白逸襄。”

赵玄在脑海中勾勒了各种人物,却万万未曾想到会听见白逸襄的名字。

赵玄豁然起身,一步便逼近姚艾夏,“你是如何认识知渊先生的?他为何肯与你作保?”

姚艾夏并未被他的气势吓退,只是略显纠结地道:“二哥问我,我也不知,但白逸襄在半年之前曾与我通信,我夜入白府,与他秘密会面过一次。他并未说清缘由,只说他相信我的血海深仇,也相信我不会反叛大靖,若日后秦王怀疑我的动机,让我报出他的名字,你便会相信我……”

赵玄明亮双眸在姚艾夏脸上游移,想要找到一丝虚假。

半年前,那不正是他与白逸襄西山围猎前后吗?

那晚白逸襄便对他说,姚艾夏会成为他的惊喜。

可如今,怎么感觉更像惊吓?

白逸襄竟在那时就已经与姚艾夏见过面了?

见赵玄脸色红白交错,眼神忽明忽暗,赵楷缓缓起身,问道:“二哥,此事为何会与知渊先生关联?”

赵玄摇头。

赵楷道:“不如,把白逸襄接来当面问问?”

赵玄抬手制止他,“此事我之后自会找知渊问清楚,眼下……”

他望向姚艾夏,“你先胜得过我再说其他。”

赵楷忙道:“啊?真比啊?”

赵玄道:“比,怎么不比?我也好奇弟妹到底有何本领,能躲得过玄影卫的追踪。”

姚艾夏微微一笑,抱拳道:“好,来吧。”

王府的演武场位于后园深处,四周植满了苍松翠柏,因赵楷不懂武艺,这里只是摆设,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他倒是没想到,这演武场有朝一日,还有用武之地。

场中,两个黑色身影面对面站立。

姚艾夏道:“二哥先挑兵器吧。”

赵玄看了看武器架,道:“若带兵打仗,当要善用长枪,一寸长一寸强,我二人今日皆用枪比试。”

姚艾夏道:“好。”

言罢,二人来到兵器架前,各自选了一把枪。

赵玄手持乃是镔铁霸王枪,枪身乌黑,重达六十余斤。

姚艾夏则选了一杆白蜡杆红缨枪,枪身柔韧修长,枪头不过寸许。

她看了看赵玄手中长枪,竟露出一丝笑意,“二哥,不如咱俩换换枪。”

赵玄眼角一挑,“为何?”

她道:“我料,你必拜于此枪之下。”

赵玄哼了一声,心道这女人竟然善用兵法,以挑衅激他,他如何能让她如愿?

他控制好面部神情,道:“那你便试试吧。”

“请!”赵玄低喝一声。

“得罪!”姚艾夏也同时发声。

话音未落,姚艾夏已然出招。

只见那一抹细瘦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身而上,手中的红缨枪化作一条灵动的白蛇,直取赵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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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枪快得不可思议,空气中竟发出了“嗤”的裂空之声。

赵玄手中霸王枪横扫而出,带起一阵狂风。

“当”的一声巨响,枪头相交,火星四溅。

这一击,赵玄用了五成力道,他本以为这一枪足以将姚艾夏震退,毕竟男女体力悬殊,何况兵器重量相差巨大。

然而,姚艾夏并没有硬抗,而是借着双枪相撞的反震之力,身形如柳絮般飘然而起,在空中一个转体,枪尖顺着霸王枪的枪杆滑下,直削赵玄的手指。

好狠辣的招式!

赵玄手腕一抖,霸王枪如怒龙翻身,将姚艾夏的长枪震开。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起初,赵玄还存了几分相让之心,毕竟对方是他的弟妹,又是女子。但十招一过,他便彻底收起了这份轻视。

姚艾夏的枪法,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的架子,每一招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杀招。

刺眼、锁喉、攻心、撩阴……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是沙场战阵的正规对决,赵玄或许还能凭借深厚的内力和沉重的兵器占据上风。

但在这方寸之间的缠斗中,姚艾夏那诡异莫测的身法和刁钻毒辣的枪术,竟逼得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赵玄手中霸王枪骤然加速,使出“横扫千军”。这一招势大力沉,笼罩了方圆数丈的空间,逼得姚艾夏避无可避。

姚艾夏眼中精光一闪,竟不退反进。她身子猛地向后一仰,以一个极其惊险的“铁板桥”姿势避过了横扫而来的枪杆,与此同时,手中的红缨枪自下而上,如毒蝎摆尾,直刺赵玄腋下空门。

赵楷在台上看得惊呼出声:“二哥小心!”

赵玄反应极快,撤步回枪,堪堪挡住了这一击。

他又反手给了姚艾夏一击,直取咽喉。

赵楷又喊道:“夫人小心!”

赵楷站在演武场边的高台上,紧张地手忙脚乱。虽然他不懂武功,但他能感受到场中二人已然都起了杀意。

三十招……五十招……八十招……

演武场上狂风扫落叶,两人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赵玄却心中暗暗升起不好的预感。

因他渐渐感到吃力。

虽曾与与赵辰这等猛将也能打个平手,但身为储君,日常多埋首案牍、料理政务,武事早已疏于操练。

寻常习练不过是强身健体、固守根基,自萧关一战,他许久不曾经受过这般不死不休的死搏。

其招招狠辣,式式夺命,如跗骨之蛆般紧缠不放。

须知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纵使半月疏懒,便很难支撑这般久战苦斗。

反观姚艾夏,百招鏖战过后,依旧气息绵长,面色如常,连一滴汗都未流出。她那具看似纤细的身体里,似蕴雷霆之力、藏江海之能。

那是久历生死绝境、日夜淬炼而成的筋骨,是于尸山血海中磨出的韧力,非寻常操练所能企及。

正是这般体能悬殊,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明显。

赵玄的枪势虽然依旧雄烈,但转换之间已现一丝迟缓;而姚艾夏的长枪,却越发轻灵诡谲,似密网收罗,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喘息之机。

赵玄一招“力劈华山”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电光火石之间,姚艾夏抓住机会,猛地欺近,用枪杆重重地撞在赵玄霸王枪的七寸之处。这一撞,用尽了巧劲,正是旧力尽处临界之点。

赵玄只觉虎口一麻,一股暗劲顺着枪杆蔓延,霸王枪不由自主偏开半寸。

高手过招,毫厘之间定生死,半寸之隙,便是阴阳两隔。

姚艾夏长枪如灵蛇吐信,破风而来,瞬间穿透赵玄防御。

演武场上,两道身影骤然定格。

她的枪尖,已稳稳地停于了赵玄咽喉前半寸处。

只要她轻轻一送,大靖太子,便要血溅当场。

“承让。”

姚艾夏收枪,后退一步,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再次抱拳行了一礼。

赵玄长舒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薄汗,摇头失笑:“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不该选这柄沉重的长枪,倒是应该用你那柄。”

姚艾夏望着他,露出浅笑。

远处高台上,赵楷悬着的心终得落地。他快步走上前,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丝帕,递给了姚艾夏。

姚艾夏望了他一眼,从他手上接过了帕子。

赵玄对姚艾夏抱拳道:“弟妹有此惊世之才,又有知渊先生作保,赵玄不会阻拦。但这征西先锋一职,并非私相授受便可,我们还需等待一个时机。”

姚艾夏问:“什么时机?”

赵玄道:“一个让朝廷不得不倚重于你的时机。”

*

当晚,赵玄便拜访了白府。

白逸襄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他已备好清茶,似是专候他来。

“知渊,”赵玄甫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便是你送给我的惊喜?”

白逸襄执壶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确切地说,此乃韩王妃送给殿下的一份惊喜。只是……这份惊喜还未全然到来,便已然让殿下知晓了。”

赵玄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道:“事情已然到了如此地步,我又怎能不知晓?只是……先生所说的惊喜还未全然到来,是怎么回事?”

白逸襄轻叹一声,道:“既然殿下问起,我便讲了吧。那姚艾夏的能力,绝不仅限于领兵打仗、冲锋陷阵。她是一位难得帅才,有着统御三军、经略一方的宏大格局。有她守着大靖,至少能保我大靖南方无虞。”

“南方?”赵玄眉头微蹙,似是拨云见日,又有层层迷雾,他不解地道:“依先生谋划,大靖西北由邓冉来守,南方由艾夏来防,京畿为王显和彭坚,那北方……这至关重要的北大门,又该由何人来守?”

白逸襄缓缓道:“若是不出我之所料,当为韩征。”

“韩征?”赵玄手中的动作一顿,诧异道:“世人皆传,韩征拥兵自重,心怀异志,反心久矣。父皇也曾多次在私下里提及,对此人颇为忌惮。虽知渊之前分析他不会轻易反叛,但人心难测,怎敢如此肯定他能守住北方?”

白逸襄道:“殿下,传闻有时可以扭曲很多东西,却不能扭曲事实。正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切,实则虚幻。”

“事实?”赵玄追问道,“先生又怎知事实?莫非先生在幽州也有眼线?”

白逸襄摇头,“殿下,您不妨细想。世人鼻子底下一张嘴,只说那韩征据守幽州,不听朝廷调令,从不回京述职。可那事,只发生在其父镇北大将军韩云在世之时。韩云死后,韩征袭爵,这些年来,朝廷虽然对他多有防备,却从未真正下旨召他入朝。既无诏令,何来抗旨不尊之说?此其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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