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一手以锦帕掩住口鼻,偶有几声压抑的咳声传出,清俊的眉目间透着几分倦色;另一手执着紫毫,每斟酌片刻,便在简牍上圈点批画两笔。

白逸襄?

他怎么还在?

白岳枫抬头望向天际,一轮皓月已过中天,他堂哥这副孱弱身子怎能扛得住这样繁重的公务?

他张了张嘴,本欲出声唤他,却突然停住,目光胶着在那人清癯的侧脸上,只管兀自发怔。

十日之后,白逸襄是从冯玠口中得知,他的好堂弟白岳枫竟然被楚王举荐为“文选考课主事”,正在冯玠的直属管理之下。

白逸襄不知那楚王打的什么主意,白岳枫有几斤几两他最是清楚,“文选考课主事”这等重要且复杂的差事,至少要在官场历练三五年才能胜任。

如今冯玠正缺人手,这个空缺他们原本是想安插自己的亲信干吏来为冯玠分担压力,却不想被塞进这么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主。

白逸襄本想前去教训一下白岳枫,但冯玠却道:“知渊先生,我看你这堂弟认真好学,谦虚谨慎,并不像你说的那般不堪啊。”

“你说的是白岳枫?”

“那是自然,他确实没什么经验,但胜在虚心勤奋,这两日他都是住在文选司,熬夜学习政务。今早还拿着书册来向我请教官员任选细则呢。”

白逸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詹兄,你没同我说笑吧?”

冯玠奇怪地道:“我哪有空同你说笑……我之前也听说过你这个堂弟的名声,年轻人都有叛逆时期,但人总会成长。给他点时间和机会,历练历练,他日总会有一番作为。”

白逸襄心想,总不能直接对冯玠说他堂弟不光不学无术,还心术不正吧?

他转了转眼珠,拱手道:“那就子詹兄多提点提点他,但你要密切注意他的举动,有任何不妥行径,一定要立即告知于我。”

冯玠道:“放心,我会帮知渊看着他的。”

*

用了数日时间,白岳枫终于搞明白了大靖官制。

原来,除了以皇帝为首的三公三师的权利中枢,大靖文官乃是四省制。

分别是中书省、门下省、秘书省、尚书省。

中书省,位于宫中,主要是皇帝“出令”之所。秉承皇帝旨意,负责起草诏书、敕令、册文等一切政令。

中书监苏休便是中书省最高长官。

皇帝有任何决策,会先与中书省官员商议,由其草拟成文。此为决策中枢,权力核心,故其官员必为皇帝绝对心腹。

难怪当时皇帝寿宴将苏休之女苏锦瑟赐婚给秦王,众人皆道秦王必是东宫太子无疑了。

因那苏休乃是皇帝的绝对心腹。

门下省,则位于宫门之侧,是“封驳”之所。负责审核由中书省草拟的全部诏书。若认为诏令不妥,可“涂归”,或“封驳”。

赵钰曾经的支持者魏伦,便是门下省最高长官。

什么黄门侍郎、给事中、散骑常侍,皆为门下省属官。

秘书省,则是中央重要的文化、图书管理机构,主要负责典籍整理、著作修撰及文书保管。

温明便是秘书省最高长官秘书监,史上第一女史温晴岚,便在这个部门负责典史的记录和修撰。

而四省之中,权利最大,职能最复杂的,便是——尚书省

这是大靖最高行政机构。

长官为:尚书令——王云。

尚书省下设六部:

分别兵部、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工部。

每部设各司。

其中吏部,下设四司。

吏部最高长官为吏部尚书张济,副官为吏部侍郎白逸襄。

此二人统管吏部四司。

而自己便在其中的“文选司”任“文选考课主事”,仅仅是一个从“八品”吏员。

而白逸襄的“吏部侍郎”是实授四品官。

光是一个吏部,就有百十个职衔,逾千官员。

更别提其他各部了。

除去四省,还有独立监察机构“御史台”,专门负责弹劾百官,纠察不法的。

那赵奕在府中杀人,便是由御史台亲自审查的。

总之,白岳枫还未开始处理具体事务,便已然被这庞大繁复的官僚系统吓得半死。

他当初为什么满脑袋想的都是要入仕当官?

他真应该听白逸襄劝告,回家当他的纨绔子弟的。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然被楚王举荐入了文选司,只能硬着头皮好好学习,尽快熟悉政务,不能让旁人看扁。

尤其不能让白逸襄看扁。

提起白逸襄,他脑中又浮现出那个每晚一边咳嗽一边忙于政务的身影。

听吏部其他官员说,白逸襄读书、写字、处理政务的速度,十个人加一起都比不上。

他甚至还有急思、巧思。任何紧急难缠的问题交给他,他都能立即想出完美解决之法。

可这样的人,拖着那样的病体,却又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白岳枫突然感觉胸口又疼又闷,恨不能立即将那个男人从公房里拖出来。

下下棋,喝喝茶,赏赏花,谈谈情,做个闲散的世家公子不好吗?

都病成那样了,还这么拼命。

真是不能理解。

虽是这样想,可白岳枫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那白逸襄来的早走的晚,他便来的比他早,走的比他晚。

甚至,他已经打算长期住在吏部了。

*

得闲一日,吏部尚书张济造访楚王府。入堂落座,张济便敛容道:“殿下,老臣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赵奕斜倚榻上,眸色淡然:“张公所指,莫非是白岳枫?”

“正是!” 张济压低声音,“此人乃白逸襄堂弟,血脉同源。前番张府宴饮,正是他坏了殿下大计,致使赵玄侥幸脱逃。此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殿下何以再度重用?更将其安插吏部文选司这等要害之地?”

他目光灼灼,满是忧色:“殿下就不惧他阳奉阴违,二次反水?若他暗将此间动静透与白逸襄,我等岂不尽在其掌控之中?”

“反水?” 赵奕轻笑一声,眼帘微抬,“张公浮沉官场多年,怎连这等小事都看不透彻?”

张济一怔,面露茫然,实难参透其用意。

赵奕语气沉缓:“世间从无绝对之忠诚,亦无永恒之背叛。人心惟危,变数无常,皆有执念心魔。白岳枫之心魔,乃嫉妒,乃不甘。本王予他权势,许他比肩白逸襄之机缘,他便会是最忠顺之恶犬,为我所用。”

张济犹有疑虑,嗫嚅道:“可万一……”

“没有万一。” 赵奕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若他日本王给不得他想要之物,他另攀高枝,亦是人之常情。只怪我不够强,给不起他要的价码罢了。”

他似笑非笑地瞥向张济:“便是张公你,若来日见本王大势已去,难道不会另择良木而栖?”

此言一出,张济惊出一身冷汗,即刻离席,匍匐于地,叩首道:“殿下!老臣追随殿下多年,忠心可昭日月!无论时局如何变迁,老臣绝无二心,誓死效忠殿下!”

赵奕看着张济,忽仰天大笑,起身向前,将他扶起,语气温润如春风:“张公何须如此?奕适才不过戏言耳。”

他拍了拍张济的肩,话锋又是一转:“若他日我非天下之主,张公仍会这般忠诚于我?”

张济顺势起身,躬身肃立:“殿下天资卓绝,德行高洁,深得士林归心,本就是天下之主的不二人选。无论前路多艰,老臣定当在金銮殿上,恭迎殿下登基。”

德行高洁?

赵奕嗤笑一声,眸光锐利如刀,“可如今,太子已立。”

张济眼中闪过狠厉,沉声道:“太子虽立,却非不可动摇。古往今来,废太子者多矣。前有赵钰,曾几何时亦是众望所归?赵玄看似根基稳固,实则刚直易折。只要我等寻得他错处,或是……”

他顿了顿,“或是为他制造错处,未必不能将其拉下储位!”

“错处?” 赵奕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一次,恐怕来不及了。”

张济急道:“为何?”

赵奕眸色暗沉,声音压得极低:“太医署密报,父皇近日已开始咯血,夜不能寐,常遭惊悸,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听闻此言,张济如遭雷击:“殿下此言…… 难道陛下龙体已然……”

赵奕淡淡颔首:“正是。”

张济心神俱震,脑中一片空白。

若皇帝此时驾崩,赵玄身为太子,登基便是顺理成章。

他们多年谋划、隐忍,皆将付诸东流。一旦赵玄上位,首当其冲清算的,便是他们这些昔日政敌。

“殿下!” 张济上前一步道:“若真如此,便是生死存亡之际!难道殿下真甘心让赵玄登基?甘心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赵奕默然不语,眸中情绪难辨。

他本不屑那龙榻之尊,但世人皆奉其为至高无上之物。

唯登临那个位子才会知晓,那御座之上,藏着多少如履薄冰的艰险,承着多少千钧之重的桎梏。

纵观寰宇,他二哥确是堪当九五之尊的不二人选。

只可惜……

凡踞此位者,皆为他死敌。

毕竟,世间有何事,能比倾覆帝王、搅乱社稷更具挑战性?

更何况,这位未来的帝王身旁,尚有一位智计卓绝、能定乾坤的良辅白逸襄。

难度越高,才更添兴味。

*

紫宸殿深处,药石之气浓郁窒息,帷幔低垂,殿内昏暗如晦。

榻上赵渊此刻枯瘦如柴,胸膛起伏微弱,喉间偶尔发出浑浊的喘息声,宛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贤妃杨氏跪坐在榻旁,手中执着温热的巾帕,细致地擦拭着皇帝额角的虚汗。

待侍奉赵渊睡下,她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御榻,与侍立在阴影中的中常侍靳忠相交,眼底的悲色渐渐敛去。

这一眼对视,虽无只言片语,却已交换了彼此的心思——大树将倾,猢狲需寻后路,而他们这条船上的人,若不想沉入深渊,便需在船翻之前,以此为薪,另燃一把大火。

退出寝殿,贤妃深吸一口凉气,试图压下胸中翻涌的焦虑。

皇帝若崩,太子赵玄即位,顺理成章。届时,她便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太妃,需要在那个曾经被她视作贱种的赵玄面前俯首称臣,甚至可能因当年的旧事被其清算。

这种结局,她绝不能接受。

曾经她唯一的指望便是儿子赵奕,可如今赵奕性情大变,阴狠乖张,对那个位置嗤之以鼻;那个老狐狸王云,只会拿些“静待时机、顺势而为”的大道理来搪塞她,显然是想明哲保身,两头下注。

“王云等得,本宫可等不得。”

贤妃攥紧手中丝帕,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既然儿子不争,外臣不可靠,那便只有她自己来搏这一把。

……

冷宫凄清破败,断壁残垣间枯草丛生。

曾经宠冠六宫的陈贵妃,如今的陈采女,正坐于榻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缝补一件旧衣。她曾缀满珠翠的青丝,如今只用一根木荆钗随意挽着;身上的衣衫虽洗得干净,却早已磨损发白,再无半分昔日的雍容姿态。

“妹妹别来无恙?”

一道柔婉声线划破冷宫死寂。

陈氏手中针线骤停,缓缓抬眸。望见衣饰华贵、珠翠环绕的贤妃,她黯淡的眸光先亮了亮,随即浮起一抹冷峭轻蔑。

“贤妃娘娘驾临这冷宫废院,当真是令蓬荜生辉。” 陈氏嗤笑一声,并未起身见礼,兀自低头拈针续缝,“怎么,是来看我这罪妇死透了没有?”

“妹妹说笑了。” 贤妃浑不在意她的无礼,挥手令宫女将携来的锦盒搁在案几上,自顾在陈氏对面落座,语带悲悯,“陛下龙体违和,恐已至弥留之际。宫中寂寥,无可诉之人,忆及妹妹昔日风光,如今沦落至此,心中实难安枕。”

“难安枕?” 陈氏斜睨案上锦盒,眼底讥诮更甚,“杨氏,你我相识多年,你是什么心性,我岂会不知?不必绕弯子,直说吧,此番前来,究竟有何图谋?”

贤妃面色依旧平和,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妹妹果然爽利。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到访,实为送妹妹一场泼天富贵,亦为晋王殿下铺就一条登天坦途。”

陈氏手中动作猛地一滞,锐利眸光如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贤妃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陛下若崩,太子赵玄必承大统。以赵玄的性子,你觉得他会放过你?放过你儿赵辰?陈家已倒,晋王被贬,若再无动作,待新君登基,你们母子便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陈氏挑眉,“所以?”

“所以,”贤妃眼中精光一闪,“不如先下手为强,妹妹修书一封,我法送出宫去交与你儿赵辰。令他联络昔日军中旧部,再暗通成都公孙佗。待陛下驾崩之日,京师防备松懈,大军压境,逼宫夺位,岂不是胜算在握?”

陈氏听罢,仿佛见了天大的笑话,陡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冷笑:“哈哈哈哈!杨氏,你当我是三岁稚童,可随意糊弄?”

她将手中旧衣狠狠掷于地上,指着贤妃鼻尖怒斥:“让我儿行谋逆大罪?那可是株连九族、遗臭万年的勾当!骂名让我儿背负,风险让我儿承担,届时你儿赵奕再打着‘勤王平叛’的旗号,诛杀我儿,顺理成章登临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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