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她淬了一口:“你打得倒是如意算盘!当我们孤儿寡母是你上位的垫脚石不成?”

贤妃被这番抢白怼得脸色微僵,强压下心头怒火,仍撑着笑意缓声道:“妹妹多虑了。我儿赵奕手中无半分兵权,如何能与骁勇善战的赵辰抗衡?况且……奕儿素来厌弃权谋,只喜吟诗作对、流连风月,断无争储之心。”

陈氏冷笑一声,语气决绝:“你与你儿不为权位,这话你自己信吗?”

“妹妹,世间并非人人皆嗜权如命。我此举,不为别的,只为争一口气!” 贤妃脸上涌起怨愤不甘,眼眶泛红,“那赵玄算什么东西?他母妃严氏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贱婢!你我皆出身名门望族,我们的儿子血统高贵,乃真正龙子凤孙!凭什么要对他那卑贱之子俯首称臣?凭什么这大好江山要落入他手?”

她眸中狠厉毕现,字字诛心:“妹妹细想,你陈家满门荣耀,如今落得家破人亡;你儿战功赫赫,却被贬为郡王,受尽冷遇。这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拜赵玄所赐?难道你不恨他?难道你就甘心看着仇人端坐龙椅,将你们母子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

陈氏肩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恨?她怎会不恨!每当夜深人静,在这四面透风的冷宫中忍饥受冻时,她都恨不得生食赵玄之肉、寝其皮!若非赵玄,她陈家、她的辰儿何至于沦落至此?

可她虽恨,却未失智。贤妃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陈氏冷声道:“赵玄与你无冤无仇,仅凭他血统卑贱便要除之,这理由,骗骗刚入宫的小丫头尚可,想骗我,还差得远!”

“并非只因血统。” 贤妃见她神色松动,连忙抛出筹谋说辞,“妹妹有所不知,奕儿与赵玄政见素来相悖。赵玄推行的那些新政,桩桩件件都在挖世家根基!朝野内外,世家大族早已对他怨声载道。”

“若赵玄登基,世家利益必遭重创,我杨家亦难独善其身。但你儿赵辰不同,他若登基,定会倚重世家,这才是你我共同的利益所在。换言之,我宁可这天下归你儿赵辰,也绝不愿落入赵玄之手!”

这番话合情合理。陈氏在宫中多年,深谙世家与皇权的博弈之道。赵玄那些离经叛道的新政,确实令不少人恨之入骨。若贤妃真是为家族利益铤而走险,倒也说得通。

陈氏沉默良久,眼中防备渐消,深吸一口气道:“好,我可以写信。”

她抬眸,目光如炬:“但我有一个条件。”

“妹妹请讲。”

“我要见辰儿。” 陈氏语气坚定,“亲眼见他本人,我二人当面筹谋。否则,合作之事,休要再提!”

“这……” 贤妃面露难色,“宫禁森严,晋王乃被贬之身,无诏不得入宫,这如何能办到……”

“那便是你的事了。” 陈氏俯身捡起地上旧衣,语气冷然,“你既能将手伸进这冷宫,自然有办法将他弄进来。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谈何谋逆大事?”

贤妃看着陈氏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暗忖这疯婆子着实难缠。但眼下困局,唯有陈氏能助她一臂之力,沉吟片刻后咬牙道:“好!我设法周全!”

贤妃起身整理衣摆,语气疏离:“妹妹静候佳音便是。”

说罢,她转身离去,似一刻也不愿多待在这破败之地。

待贤妃背影彻底消失,陈氏扔掉手中针线。她拿起案几上贤妃带来的锦盒,打开一看,内里是御膳房精制的梅花酥,香气扑鼻。

昔日记忆如潮水袭来,她心头剧痛,抬手一扫,锦盒连同布匹尽数摔落,一地狼藉。

*

三日后,东宫清辉殿书房。

白逸襄今日难得休沐,应邀前来与赵玄对弈。

二人对弈正酣,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

侍从林放掀帘而入,双手高捧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禁宫刘振急报。”

赵玄挑开火漆,展开一看,眸中波光微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这杨氏,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他将密信递给对面的白逸襄。

白逸襄伸手取过,一目扫完,眉峰微挑:“贤妃竟借靳忠之手,私纵废王赵辰入宫,夜会陈氏于冷宫?”

他抬眸看向赵玄,“殿下欲如何应对?”

赵玄闻言,轻笑一声。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子于棋盘之上。

“演戏嘛,自然要人多了才热闹。”

言罢,他抬眸看向林放,“传本宫令,玄影卫自此刻起,日夜监视赵辰动向,凡他接触之人、所经之地,皆需一一报来。另外,传信于刘振,让他继续盯着贤妃和靳忠。特别是靳忠。那老狗在宫中浸淫三十载,嗅觉敏锐,让刘振务必收敛行迹,莫要被他嗅出破绽。”

“诺!” 林放领命退下。

赵玄抬手,指了指棋盘上的残局:“来,知渊,咱们继续。如此良辰美景,莫为俗事扰了棋兴。”

白逸襄凝望赵玄胸有成竹的模样,问道:“看殿下这般笃定,想来已是筹谋万全了?”

赵玄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知渊莫要细问,这次换我赠你一场惊喜好戏如何?”

白逸襄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如此,臣便拭目以待,静候殿下这出好戏登场。”

*

永宁宫内,应母妃召见入宫的赵奕懒散地歪在软榻上,把玩指上玉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贤妃的讲述。

待贤妃将 “借刀杀人、逼宫夺位” 的谋算和盘托出,赵奕忽停了指尖动作,抬眸看向母亲,狭长眸中闪过一抹亮色,似是觅得绝佳玩物。

“母妃真是令儿臣刮目相看。” 他唇角勾起一抹轻佻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赞许,“这般借力打力、一石二鸟的毒计,便是朝堂上那些浸淫兵法的谋士,怕是也难及母妃深谋远虑。有趣,实在有趣得紧!”

这般不分尊卑的轻慢,直刺贤妃心头。但大计当前,她终是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深吸一口气道:“此计虽妙,却也暗藏凶险。赵辰虽是莽夫,手中却仍有旧部可用。若真让他逼宫得手,登临帝位,再想将其拉下,便是难如登天。我儿心中可有良策,能于乱局之中取而代之?”

赵奕轻笑一声,“搞掉赵辰,那可太简单了。”

贤妃急问:“如何运作?”

“那赵辰不过一介武夫,勇而无谋。” 赵奕起身,踱至殿中,“过去尚有陈烈、周奎为其筹谋,如今二人力败身殒,他身边只剩些只会冲锋陷阵的匹夫。无智囊辅佐,仅凭蛮力,何足惧哉?”

“他日若他真能逼宫成功,儿臣便效仿古人,以‘庆功’为名,联合朝中对其积怨已久的大臣,诱他入楚王府赴宴。将他随行亲兵将领分置各堂,以美酒佳肴款待 —— 酒中放入牵机毒。待其心腹尽丧,埋伏两厢的刀斧手一拥而上,便可将孤家寡人的赵辰一举擒获。”

谈及此处,赵奕兴致渐浓,语调添了几分激昂:“赵辰乃谋逆弑君之徒,儿臣与群臣之举,便是‘大义灭亲,诛杀逆贼’,顺天应人,名正言顺!至于他麾下那些群龙无首的残兵败将,不过是逐利的乌合之众。届时儿臣许以高官厚禄、金银财帛,他们自会倒戈相向,俯首称臣。”

贤妃听得连连颔首,眼中溢满赞赏之色,“我儿果然聪慧!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此乃成大事之姿!有你这般谋划,为娘悬着的心,总算能安放了。”

她话音微顿,又顾虑道:“只是公孙佗远在成都,拥兵自重。若要他配合赵辰起事,分散朝廷兵力,需得遣一妥帖且有分量之人前往游说。此事干系重大,断不可有半分差池……”

赵奕摆了摆手,“此事不劳母亲挂怀,儿臣早有计较。”

他俯身靠近贤妃,目光落在母亲虽经保养却难掩岁月痕迹的面庞上,叮嘱道:“母亲只需守好分内之事,紧盯父皇龙体动静。一旦父皇……有何不测,务必第一时间传信于儿臣。此乃成事关键,万不可误。”

“这是自然。” 贤妃连忙应承,“为娘自会在宫中寸步不离守候,一有消息,即刻传与你知。”

“如此甚好。”

赵奕直起身,略一拱手:“既已商议妥当,儿臣便不叨扰了,告辞。”

言罢,不等贤妃回应,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贤妃望着他的背影,长长舒出一口气,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自得笑意。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对殿外轻唤:“来人,摆驾紫宸殿。”

*

赵奕略显不耐地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官员。

那官员道:“殿下,求您做主啊!吏部冯玠,简直是欺人太甚!犬子虽有些顽劣,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怎会做出强抢民女那等下作之事?这分明是冯玠那厮刻意刁难,不把我等老臣放在眼里啊!”

赵奕听得心烦,眉头紧蹙。这般芝麻琐事也来叨扰,莫不是自己平日待人太过宽和,反倒让人没了顾忌?

正欲开口打发他去寻张济处置,脑海中却陡然浮现出张济那张古板严肃的面孔 —— 若是将此事交予那老夫子,定要搬出一番道理,在他耳边絮叨不休,光是想想便觉头风病快发作了。

“行了行了,哭得本王心烦。” 赵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此事本王知道了。这样吧,你去找文选司那个新来的……叫白岳枫的喝酒吃茶,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那官员一愣,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赵奕本以为这只是个随手打发的闲棋,谁料没过几日,那官员竟备下厚礼,红光满面地登门道谢来了。

“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多亏白岳枫大人从中斡旋,犬子之事已妥善解决!如今已得授礼部典仪署主簿一职,虽只是八品闲职,却也算踏入仕途,臣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赵奕挑了挑眉,心中暗自称奇。这礼部典仪署主簿,虽无实权,却是个清贵闲差,最适合这种有点家底却没什么真才实学的纨绔子弟。

这白岳枫,倒是颇有眼力见,办事也有几分手段,竟能在冯玠眼皮底下将此事办妥帖。

此后,但凡再有类似这等不上不下、不便明言的请托,赵奕便都命人去找白岳枫。

无论是世家子弟欲谋闲职,还是获罪官员想寻退路,白岳枫皆能处置得妥妥当当 —— 既不失赵奕的颜面,又能让求情者称心如意。

一来二去,赵奕对白岳枫这颗闲棋,更生出几分兴致来。

这一日,赵奕特意招了白岳枫来府中相见。

书房内,赵奕不似平日里那般轻慢,竟允白岳枫与自己同坐榻上,又命侍女奉上清茗。

骤逢礼遇,白岳枫反倒如坐针毡,生怕他突生恶劣心思,又来捉弄自己。

赵奕端着茶盏,随意问道,“你在那文选司里,整日对着那些枯燥的文书,可还习惯?”

白岳枫谨慎地答道:“回殿下,文选司虽忙,但也确实是个磨砺人的地方。冯大人治下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微臣每日战战兢兢,生怕出了差错。”

赵奕微微颔首,“听说你前几日,帮着荫封郎中那不成器的儿子,谋了个典仪署的缺?还是在冯玠的眼皮子底下办成的?”

白岳枫:“是……”

赵奕显得兴致盎然:“传闻那冯玠刚直不阿,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办成此事的?”

白岳枫道:“微臣琢磨着,这‘强抢民女’的罪名,关键就在那个‘抢’字上。”白岳枫顿了顿,“若是那女子……是心甘情愿的呢?若是这本是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呢?”

赵奕眼珠微转,似是了然,嘴角微勾:“接着说。”

“微臣说服荫封郎中,让他的公子,备上厚礼,写下婚书,纳那女子为贵妾,八抬大轿迎进门。不仅如此,公子还将那女子家人全都接进了城,置办了宅子,还帮那女子的父母兄弟脱了贱籍。”

“微臣拿着这婚书和女子一家亲笔写的谢恩信,再去见冯大人。冯大人看了,虽然还是板着脸训斥了几句‘私德不修’,但也承认这公子‘虽有好色之嫌,却也有担当之义’。这才终于松了口,批了那典仪署的文书。”

赵奕闻言,摇了摇麈尾扇,“你这一招釜底抽薪,把坏事变成好事,把恶霸变成善人,玩得还算漂亮。”

白岳枫谦卑施礼:“殿下谬赞了,微臣这点微末伎俩,跟殿下的雄才大略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看,微臣不过是时刻谨记报答殿下知遇之恩,于任何殿下安排的小事上多动点脑筋罢了。

赵奕收了笑,眼神变得幽深:“看来,把你放在文选司那个从八品的小位子上,确实是屈才了。”

白岳枫闻言,连忙道:“微臣只想为殿下效死,无论身在何位,只要能帮上殿下的忙,微臣就知足了。”

“好!你有这份心,本王就不会亏待你。”言罢,赵奕从腰间解下一枚墨绿坠子,抛给了白岳枫。

白岳枫双手接过,此物自他追随赵奕以来,便见其日夜佩戴、片刻不离,显是极为珍视的贴身之物。如今竟慨然相赠,让他一时受宠若惊,连忙伏身叩首:“多谢殿下厚赐!微臣何德何能,敢受此重礼?”

“别急着谢呢。”赵奕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本王前几日,在白府毗邻之处购得一宅。那宅子虽不甚阔绰,却精巧雅致,园内叠石理水、花木扶疏,景致堪称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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