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白岳枫心中突突直跳，不知这喜怒无常的之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奕见他神色紧张，脸上笑意愈深，缓缓道：“本王有一桩紧要差事，需托付与你。此事若能办得妥帖漂亮，本王便在陛下面前力保你，擢升文选司郎中，与那冯玠平起平坐！白府旁那套宅院，亦一并赏你！不仅如此，宅门匾额，本王还可亲笔题写‘白府’二字，如何？”
文选司郎中，乃是实打实的五品要职，掌吏部选官之要害。若能得此职位，他便再非那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庶子，而是能独当一面的朝廷命官。更别提那楚王亲笔题匾的宅院，这意味着他白岳枫从此自立门户，拥有了与白氏嫡系分庭抗礼的底气。
白岳枫此刻豁然明白，为何朝中清流文官对赵奕俯首帖耳。这位殿下虽行事乖张、性情阴狠，可拿捏人心的手段，当真是炉火纯青，即便明知是饵，也让人甘愿趋之若鹜。
他再度叩首，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厚爱，微臣万死不辞！殿下但凡有命，纵使上刀山下火海，微臣亦绝无半分推诿！”
“好！”
赵奕大笑一声，随即拍了拍手。
屏风之后，一道身形消瘦、容貌平平的男子缓步走出。他低眉顺眼，毫无锋芒，仿佛扔进人堆便再也寻不见。
赵奕指着那男子，“我要你做的，便是想尽一切法子，将此人安插在尚书令王云身侧，要让他取得那老狐狸的绝对信任，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白岳枫闻言，心头大骇，方才的热血瞬间凉了大半。
“这……”白岳枫面露难色，“殿下，王尚书是何等人物？府邸戒备森严，心思更是深沉如海。便是微臣，想要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何况是……安排这样一个陌生人去他身边？还要取得全然信任？这……这简直……”
“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吗？” 赵奕接过了他的话，指了指那名男子，“不仅如此，此人无名无籍，是个黑户。你还需为他编造一段天衣无缝、经得起彻查的来历，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王云面前。”
“这……”白岳枫头大如斗，这岂止是难，简直难如登天！
“你可以拒绝。”赵奕敛了笑意，语气淡然，“这京城里，想为本王效力的人多得是。你若是没这个本事，本王也不强求。”
白岳枫牙关紧咬，心中天人交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一旦错过，他这辈子或许便只能困在从八品的小吏之位上蹉跎终老，永远被白逸襄那耀眼的光芒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怎会甘心。
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前几次他都险中取胜，这一次，他亦要搏上一搏！
他深吸一口气，道：“殿下，微臣……愿意一试！只是此事难度极大，微臣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但定会竭尽全力！”
“好！” 赵奕道：“本王给你一月之期，一月之后，我要在王云身侧见到他。”
“是！微臣领命！”
白岳枫离开楚王府后，一路心事重重，步履沉重。
一月之期……实在过于紧迫。
如何凭空捏造一段能让精明似鬼的王云深信不疑的身世？如何创造契机让无名之辈得以接近王云？又如何让他在王云身边众多门客中崭露头角，获取全然的信任？
诸多难题如乱麻般缠绕心头，让他愁眉不展。
回到文选司，他在公房内来回踱步，绞尽脑汁，却始终难寻破局之法。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吏部同僚早已散衙归去。
他心烦意乱，推开门信步而出，漫无目的地在官署之内游荡。走着走着，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白逸襄的公房前。
房内灯火通明，窗内映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伏案批阅文书。
白逸襄……
若是换作他，面对这般棘手之事，定然早已胸有成竹，谈笑间便能想出万全之策吧？
白岳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凑近，透过半开的窗棂，向内望去。
……
赵玄近日为新军粮饷诸事奔波，夙兴夜寐，已逾数日未曾得见白逸襄。
今日稍得闲暇，积郁于心的思念便如蔓草疯长，再也按捺不住。又闻白逸襄罔顾医嘱，连日在吏部操劳至深夜，愈发牵念难安，便携林放、程雄二人，径直往吏部而来。
行至白逸襄公房之外，却见一道人影鬼鬼祟祟伏于窗畔，向内窥伺。
程雄眉头一蹙，正欲出声喝止，却被赵玄抬手阻止。
他竖起一指放于唇边，示意他噤声，而后足尖轻点，身形如暗夜狸猫，悄无声息地向那人身后潜去。
林放与程雄心领神会，屏息敛气，紧随其后。
赵玄悄然立于白岳枫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的烛火通明，白逸襄正伏案沉思，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微微蹙起。
秋老虎余威未消，室内暑气未散，他已将外袍松敞，露出内里胜雪的中衣，衣领处浸着薄汗，泛着淡淡潮意。一手执笔凝思，一手执竹扇轻摇，几缕墨发从松散的发髻间垂落，贴在莹润如玉的颊边与修长脖颈上，随微风轻轻漾动。
那副慵懒中带着几分专注、清冷中又透着几分风情的模样，看得赵玄心跳漏了半拍。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身前专注窥视这一切的白岳枫，眸中凶光毕现。
他缓缓俯下身，凑到白岳枫耳畔，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好看吗？”
白岳枫正出神间，骤闻耳畔男声，惊得猛地跳起。尚未来得及呼喊，便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随即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拖拽至一旁阴影之中。
屋内的白逸襄闻声，侧眸望向窗外。
一旁打盹的石头也骤然惊醒，纵身冲出：“谁？谁在外面？！”
石头在门外四下张望，片刻后，阴影中走出一道高大身影。
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晕，石头看清来人面容，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太子殿下啊，您怎么来了？”
赵玄整了整衣襟，笑道：“我来瞧瞧知渊先生。”
白逸襄听闻是太子前来，忙搁下笔，起身相迎。
赵玄上前虚扶了一把，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语带怜惜：“漏刻已沉，知渊怎么劬劳如此，还不回府安歇？”
白逸襄知他肯定又恼自己不遵医嘱，温声好言道：“尚有几封铨选的公文需得批红，不可积压要务啊。”
赵玄轻叹一声，撩袍入座，只道：“如今知渊名声在外，京华皆传，白知渊有经纬之才，案无留牍。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这话虽是阴阳怪气，白逸襄却无从反驳，只能赔笑。
赵玄见他面容清减，心下不忍，又道：“公事如江水滔滔，更似除之不尽的野草，纵是神仙也做不完这满屋积压如山的公务。大靖官吏千千万，可这世间，却仅仅只得一个白知渊。”
白逸襄听出他话中的回护之意，语调更缓了几分，“待臣批完这一卷，便回，可好？”
见他如此保证，赵玄也不再多言，只道：“我等先生。”
“嗯。”白逸襄随口问道：“殿下今日无事？”
“忙完才来看你的，知渊忙吧，不必管我。”
赵玄言罢，不顾仪态，单手撑着下颌，倚在案上，不多时，竟微阖双眸，打起了哈欠，显然困倦至极，却又强打精神。
白逸襄看了看手中未尽的公文，又看了看灯下那人略显憔悴的眉眼，便道：“殿下所言极是。”
白逸襄合上卷宗，将朱笔搁置笔山之上，起身道，“公事无穷，来日方长，走吧。”
赵玄闻言，原本有些迷蒙的双眼瞬间亮起，起身相随。
二人离了吏部，车马一路行至白府。
入了府门，赵玄亦步亦趋，全无告辞之意，白逸襄当即明白，这人今夜怕是又要赖在他这里了。
罢了……
在这纷乱朝局中，能有一处安心地，能让他安寝，也属不易。
白逸襄任由赵玄跟自己回了卧房，吩咐下人备好热水，回身问道：“殿下近来，可是又受失眠之苦了？”
赵玄并未遮掩，“正是。”
“既然如此……”白逸襄直视赵玄，“殿下为何前几夜不来我这里？”
赵玄道：“公务繁忙，常忙至漏尽，深夜造访，恐扰了知渊清梦，我怎能忍心？”
白逸襄叹道：“殿下怎的如此见外？不妨事的，于臣而言，殿下能安寝，才是头等要事。”
赵玄抬眼望着他，眸中似有星火跳动，问道：“知渊此言，可是当真？”
“绝无戏言。”
赵玄顿时眉梢眼角尽是笑意，甚至连日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二人沐浴过后，同往日那般自在地坐于榻上。此时烛火未熄，昏黄暖光将那青罗帐幔映得如梦似幻。
房内燃着安神香，二人于榻间一番夜话，却觉意犹未尽。
赵玄半倚软垫，语调疏懒：“知渊今日用的这熏香，倒似比宫里的还要浓烈些。”
白逸襄拥着被褥，躺于枕上，侧首望着他：“不过是寻常柏子香，殿下若是闻不惯，明日臣让人换了。”
“不用换。”赵玄轻笑，“这味道……跟你身上的很像。”
白逸襄一怔，抬起袖口在鼻端嗅了嗅，“像吗？我却闻不出来。”
“你自己身上的味道，已然习以为常，怎会闻得出？”赵玄说着，缓缓滑入锦被之中。
二人便这样以面对的姿势躺下。
赵玄突然离得极近，对方衣间龙涎香气悄然漫溢，白逸襄道：“确是如此，我亦可分辨出殿下身上的味道。”
赵玄依白逸襄的样子将袖口凑近鼻端，笑道：“我却闻不出来。”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轻笑出声。
笑过数息，却再无话题，彼此笑容渐渐收敛，唇角的弧度缓缓平复，只剩眼底未散的余温，在空气中悄悄流转。
一时之间，周遭仿佛被抽走了声响，一片静谧。
赵玄望着那双含着水光的凤眸，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白逸襄望着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
白逸襄本该移开视线，或是转身避让，可赵玄双眼流露出的热烈与情愫似是无形的桎梏，将他牢牢困住，教他挪不开眼，也动不了身。
赵玄见他未有闪躲，缓缓地、一点点地凑近。
近到呼吸可闻，近到鼻尖相抵。
白逸襄眼睁睁看着那张俊脸在眼前放大，看着他黑眸之上鸦睫颤动，看着他两片红润唇瓣微微开启，越来越近。
他却仍是不躲，不闪。
赵玄原只是试探，却见白逸襄并未退却，神色之中竟似有一丝迷离与期待。
赵玄心头剧震，额上虽已布满细汗，却终是大着胆子，封住了那对朝思暮想的薄唇。
双唇相触的刹那，二人皆是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赵玄停下动作，见那人双眸睁大，却仍未推开自己。
便又再次吻向他。
……
白逸襄却一时不能思考，还以为自己又在发梦。
思绪乱转间，双手本能地在那扇面似的后背摸了摸。
手感一如记忆那般结实劲瘦，双臂用力一收，便能将那身躯全然揽入怀中。
隔着衣衫，那身躯的阵阵热度也传入自己微凉的掌心。
如此真实，不像是梦。
自己喉间发出一声低吟，仿佛晴天霹雳，令白逸襄如梦方醒。
可身体反应却不似脑袋那般清醒，这一吻，竟是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直至赵玄翻身覆上，将他整个人压入柔软的锦被之中，一只手探入中衣下摆，白逸襄浑身打了个机灵，彻底找回了神志。
他身形骤然一僵，睁开凤目，自那陌生的漩涡中挣扎而出，他捉住赵玄双手，低喝一声：“殿下！”
“？”赵玄猛地停下动作。
白逸襄望着赵玄那微红的脸庞，反复确认那人正是赵玄，顿时如坠冰窟又似置身火海。
赵玄见对方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且惊恐。他慌忙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道：“知渊，抱歉……我……我以为……”
白逸襄双手敛衽，胸腔剧烈起伏，半晌郁气难消，却也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赵玄。一双眼放出慑人精光，直盯得赵玄心头发慌。
赵玄犹豫片刻，似是下定某种决心，抬头迎上白逸襄的眸光，认真地道：“知渊，我方才确是行事孟浪，但我真是情难自禁，只因……我对你心悦已久，想来你早该有所察觉。”
虽是早知赵玄喜欢自己，可对方从未在清醒之下对自己告白，也未曾料想自己会与他有床榻纠缠的一天。
白逸襄凝眸望赵玄良久，对方眼中坦荡，毫无半分虚饰，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是化作沉默，无法成言。
赵玄被他盯得额角细汗已然积少成多，顺着脸颊汇聚于下颌处，他以手背拭去汗水，轻声道：“知渊若是不喜，赵玄发誓，日后绝不再逾矩分毫。”
往昔傲然威严的男人，如今盘膝坐于榻间，谨小慎微。
白逸襄这才想起对方乃是东宫太子，他日之九五至尊。
那人此刻面颊红润，发带不知何时落于何处，满头青丝披散在肩头，领口松垮，露出大片胸膛。一缕缕细汗或顺着他的脖颈滑入胸前，或顺着下颚滴落于锦被之上。
赵奕见他神色紧张，脸上笑意愈深，缓缓道：“本王有一桩紧要差事，需托付与你。此事若能办得妥帖漂亮，本王便在陛下面前力保你，擢升文选司郎中，与那冯玠平起平坐！白府旁那套宅院，亦一并赏你！不仅如此，宅门匾额，本王还可亲笔题写‘白府’二字，如何？”
文选司郎中，乃是实打实的五品要职，掌吏部选官之要害。若能得此职位，他便再非那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庶子，而是能独当一面的朝廷命官。更别提那楚王亲笔题匾的宅院，这意味着他白岳枫从此自立门户，拥有了与白氏嫡系分庭抗礼的底气。
白岳枫此刻豁然明白，为何朝中清流文官对赵奕俯首帖耳。这位殿下虽行事乖张、性情阴狠，可拿捏人心的手段，当真是炉火纯青，即便明知是饵，也让人甘愿趋之若鹜。
他再度叩首，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厚爱，微臣万死不辞！殿下但凡有命，纵使上刀山下火海，微臣亦绝无半分推诿！”
“好！”
赵奕大笑一声，随即拍了拍手。
屏风之后，一道身形消瘦、容貌平平的男子缓步走出。他低眉顺眼，毫无锋芒，仿佛扔进人堆便再也寻不见。
赵奕指着那男子，“我要你做的，便是想尽一切法子，将此人安插在尚书令王云身侧，要让他取得那老狐狸的绝对信任，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白岳枫闻言，心头大骇，方才的热血瞬间凉了大半。
“这……”白岳枫面露难色，“殿下，王尚书是何等人物？府邸戒备森严，心思更是深沉如海。便是微臣，想要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何况是……安排这样一个陌生人去他身边？还要取得全然信任？这……这简直……”
“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吗？” 赵奕接过了他的话，指了指那名男子，“不仅如此，此人无名无籍，是个黑户。你还需为他编造一段天衣无缝、经得起彻查的来历，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王云面前。”
“这……”白岳枫头大如斗，这岂止是难，简直难如登天！
“你可以拒绝。”赵奕敛了笑意，语气淡然，“这京城里，想为本王效力的人多得是。你若是没这个本事，本王也不强求。”
白岳枫牙关紧咬，心中天人交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一旦错过，他这辈子或许便只能困在从八品的小吏之位上蹉跎终老，永远被白逸襄那耀眼的光芒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怎会甘心。
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前几次他都险中取胜，这一次，他亦要搏上一搏！
他深吸一口气，道：“殿下，微臣……愿意一试！只是此事难度极大，微臣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但定会竭尽全力！”
“好！” 赵奕道：“本王给你一月之期，一月之后，我要在王云身侧见到他。”
“是！微臣领命！”
白岳枫离开楚王府后，一路心事重重，步履沉重。
一月之期……实在过于紧迫。
如何凭空捏造一段能让精明似鬼的王云深信不疑的身世？如何创造契机让无名之辈得以接近王云？又如何让他在王云身边众多门客中崭露头角，获取全然的信任？
诸多难题如乱麻般缠绕心头，让他愁眉不展。
回到文选司，他在公房内来回踱步，绞尽脑汁，却始终难寻破局之法。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吏部同僚早已散衙归去。
他心烦意乱，推开门信步而出，漫无目的地在官署之内游荡。走着走着，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白逸襄的公房前。
房内灯火通明，窗内映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伏案批阅文书。
白逸襄……
若是换作他，面对这般棘手之事，定然早已胸有成竹，谈笑间便能想出万全之策吧？
白岳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凑近，透过半开的窗棂，向内望去。
……
赵玄近日为新军粮饷诸事奔波，夙兴夜寐，已逾数日未曾得见白逸襄。
今日稍得闲暇，积郁于心的思念便如蔓草疯长，再也按捺不住。又闻白逸襄罔顾医嘱，连日在吏部操劳至深夜，愈发牵念难安，便携林放、程雄二人，径直往吏部而来。
行至白逸襄公房之外，却见一道人影鬼鬼祟祟伏于窗畔，向内窥伺。
程雄眉头一蹙，正欲出声喝止，却被赵玄抬手阻止。
他竖起一指放于唇边，示意他噤声，而后足尖轻点，身形如暗夜狸猫，悄无声息地向那人身后潜去。
林放与程雄心领神会，屏息敛气，紧随其后。
赵玄悄然立于白岳枫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的烛火通明，白逸襄正伏案沉思，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微微蹙起。
秋老虎余威未消，室内暑气未散，他已将外袍松敞，露出内里胜雪的中衣，衣领处浸着薄汗，泛着淡淡潮意。一手执笔凝思，一手执竹扇轻摇，几缕墨发从松散的发髻间垂落，贴在莹润如玉的颊边与修长脖颈上，随微风轻轻漾动。
那副慵懒中带着几分专注、清冷中又透着几分风情的模样，看得赵玄心跳漏了半拍。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身前专注窥视这一切的白岳枫，眸中凶光毕现。
他缓缓俯下身，凑到白岳枫耳畔，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好看吗？”
白岳枫正出神间，骤闻耳畔男声，惊得猛地跳起。尚未来得及呼喊，便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随即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拖拽至一旁阴影之中。
屋内的白逸襄闻声，侧眸望向窗外。
一旁打盹的石头也骤然惊醒，纵身冲出：“谁？谁在外面？！”
石头在门外四下张望，片刻后，阴影中走出一道高大身影。
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晕，石头看清来人面容，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太子殿下啊，您怎么来了？”
赵玄整了整衣襟，笑道：“我来瞧瞧知渊先生。”
白逸襄听闻是太子前来，忙搁下笔，起身相迎。
赵玄上前虚扶了一把，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语带怜惜：“漏刻已沉，知渊怎么劬劳如此，还不回府安歇？”
白逸襄知他肯定又恼自己不遵医嘱，温声好言道：“尚有几封铨选的公文需得批红，不可积压要务啊。”
赵玄轻叹一声，撩袍入座，只道：“如今知渊名声在外，京华皆传，白知渊有经纬之才，案无留牍。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这话虽是阴阳怪气，白逸襄却无从反驳，只能赔笑。
赵玄见他面容清减，心下不忍，又道：“公事如江水滔滔，更似除之不尽的野草，纵是神仙也做不完这满屋积压如山的公务。大靖官吏千千万，可这世间，却仅仅只得一个白知渊。”
白逸襄听出他话中的回护之意，语调更缓了几分，“待臣批完这一卷，便回，可好？”
见他如此保证，赵玄也不再多言，只道：“我等先生。”
“嗯。”白逸襄随口问道：“殿下今日无事？”
“忙完才来看你的，知渊忙吧，不必管我。”
赵玄言罢，不顾仪态，单手撑着下颌，倚在案上，不多时，竟微阖双眸，打起了哈欠，显然困倦至极，却又强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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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逸襄合上卷宗，将朱笔搁置笔山之上，起身道，“公事无穷，来日方长，走吧。”
赵玄闻言，原本有些迷蒙的双眼瞬间亮起，起身相随。
二人离了吏部，车马一路行至白府。
入了府门，赵玄亦步亦趋，全无告辞之意，白逸襄当即明白，这人今夜怕是又要赖在他这里了。
罢了……
在这纷乱朝局中，能有一处安心地，能让他安寝，也属不易。
白逸襄任由赵玄跟自己回了卧房，吩咐下人备好热水，回身问道：“殿下近来，可是又受失眠之苦了？”
赵玄并未遮掩，“正是。”
“既然如此……”白逸襄直视赵玄，“殿下为何前几夜不来我这里？”
赵玄道：“公务繁忙，常忙至漏尽，深夜造访，恐扰了知渊清梦，我怎能忍心？”
白逸襄叹道：“殿下怎的如此见外？不妨事的，于臣而言，殿下能安寝，才是头等要事。”
赵玄抬眼望着他，眸中似有星火跳动，问道：“知渊此言，可是当真？”
“绝无戏言。”
赵玄顿时眉梢眼角尽是笑意，甚至连日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二人沐浴过后，同往日那般自在地坐于榻上。此时烛火未熄，昏黄暖光将那青罗帐幔映得如梦似幻。
房内燃着安神香，二人于榻间一番夜话，却觉意犹未尽。
赵玄半倚软垫，语调疏懒：“知渊今日用的这熏香，倒似比宫里的还要浓烈些。”
白逸襄拥着被褥，躺于枕上，侧首望着他：“不过是寻常柏子香，殿下若是闻不惯，明日臣让人换了。”
“不用换。”赵玄轻笑，“这味道……跟你身上的很像。”
白逸襄一怔，抬起袖口在鼻端嗅了嗅，“像吗？我却闻不出来。”
“你自己身上的味道，已然习以为常，怎会闻得出？”赵玄说着，缓缓滑入锦被之中。
二人便这样以面对的姿势躺下。
赵玄突然离得极近，对方衣间龙涎香气悄然漫溢，白逸襄道：“确是如此，我亦可分辨出殿下身上的味道。”
赵玄依白逸襄的样子将袖口凑近鼻端，笑道：“我却闻不出来。”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轻笑出声。
笑过数息，却再无话题，彼此笑容渐渐收敛，唇角的弧度缓缓平复，只剩眼底未散的余温，在空气中悄悄流转。
一时之间，周遭仿佛被抽走了声响，一片静谧。
赵玄望着那双含着水光的凤眸，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白逸襄望着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
白逸襄本该移开视线，或是转身避让，可赵玄双眼流露出的热烈与情愫似是无形的桎梏，将他牢牢困住，教他挪不开眼，也动不了身。
赵玄见他未有闪躲，缓缓地、一点点地凑近。
近到呼吸可闻，近到鼻尖相抵。
白逸襄眼睁睁看着那张俊脸在眼前放大，看着他黑眸之上鸦睫颤动，看着他两片红润唇瓣微微开启，越来越近。
他却仍是不躲，不闪。
赵玄原只是试探，却见白逸襄并未退却，神色之中竟似有一丝迷离与期待。
赵玄心头剧震，额上虽已布满细汗，却终是大着胆子，封住了那对朝思暮想的薄唇。
双唇相触的刹那，二人皆是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赵玄停下动作，见那人双眸睁大，却仍未推开自己。
便又再次吻向他。
……
白逸襄却一时不能思考，还以为自己又在发梦。
思绪乱转间，双手本能地在那扇面似的后背摸了摸。
手感一如记忆那般结实劲瘦，双臂用力一收，便能将那身躯全然揽入怀中。
隔着衣衫，那身躯的阵阵热度也传入自己微凉的掌心。
如此真实，不像是梦。
自己喉间发出一声低吟，仿佛晴天霹雳，令白逸襄如梦方醒。
可身体反应却不似脑袋那般清醒，这一吻，竟是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直至赵玄翻身覆上，将他整个人压入柔软的锦被之中，一只手探入中衣下摆，白逸襄浑身打了个机灵，彻底找回了神志。
他身形骤然一僵，睁开凤目，自那陌生的漩涡中挣扎而出，他捉住赵玄双手，低喝一声：“殿下！”
“？”赵玄猛地停下动作。
白逸襄望着赵玄那微红的脸庞，反复确认那人正是赵玄，顿时如坠冰窟又似置身火海。
赵玄见对方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且惊恐。他慌忙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道：“知渊，抱歉……我……我以为……”
白逸襄双手敛衽，胸腔剧烈起伏，半晌郁气难消，却也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赵玄。一双眼放出慑人精光，直盯得赵玄心头发慌。
赵玄犹豫片刻，似是下定某种决心，抬头迎上白逸襄的眸光，认真地道：“知渊，我方才确是行事孟浪，但我真是情难自禁，只因……我对你心悦已久，想来你早该有所察觉。”
虽是早知赵玄喜欢自己，可对方从未在清醒之下对自己告白，也未曾料想自己会与他有床榻纠缠的一天。
白逸襄凝眸望赵玄良久，对方眼中坦荡，毫无半分虚饰，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是化作沉默，无法成言。
赵玄被他盯得额角细汗已然积少成多，顺着脸颊汇聚于下颌处，他以手背拭去汗水，轻声道：“知渊若是不喜，赵玄发誓，日后绝不再逾矩分毫。”
往昔傲然威严的男人，如今盘膝坐于榻间，谨小慎微。
白逸襄这才想起对方乃是东宫太子，他日之九五至尊。
那人此刻面颊红润，发带不知何时落于何处，满头青丝披散在肩头，领口松垮，露出大片胸膛。一缕缕细汗或顺着他的脖颈滑入胸前，或顺着下颚滴落于锦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