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白逸襄记起赵玄中毒那夜,他当时也是这般衣衫不整,满身湿汗,在自己手中上天入地,喘息不止。

这副样子,令白逸襄又是失神片刻,气也莫名消了大半。

白逸襄原本抱紧双臂的手缓缓放下,心中经过片刻天人交战,才道:“殿下……下次,不要如此唐突就好。”

赵玄闻言,喜形于色,连忙应是,继而试探地问道:“知渊……可会因此厌恶我?”

白逸襄几乎脱口而出:“怎么会?”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不妥。

赵玄却已嘴角扬起,不等他改口,连忙道:“那就好,那就好。”

赵玄寻来发带,随意束好长发,再次滑入被中躺好,“时间不早了,知渊快快歇息吧。”

白逸襄侧目看了看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本应该将他赶走,可无奈其身份尊贵,赶是赶不走的。再则,赵玄已失眠多日,他也不忍将他赶走。

左右无非是身边多了个让人头疼的男人而已,就随他去吧。

桌案上的烛火即将燃尽,幔帐之内愈发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彼此的轮廓。

帐内寂静,二人虽紧闭双目,却毫无睡意。

白逸襄脑中尽是方才惊心一吻,没想到,那人唇舌竟是如此柔软。身躯相贴之际,既能感受到他肌理下贲张之力与灼人暖意,又见那腰身劲瘦,不堪一抱。这般刚柔相济的反差,直教他心旌摇曳,回味无穷。

再一细想又觉头皮发麻,甚至惶恐,为何他竟能如此坦然接受?

莫非他也是个断袖?

可前世他也有过男女之欢,还有了好多儿女啊。

真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赵玄亦是意乱情迷,鼻端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柏子冷香,指尖残留着骨感腰肢与细腻肌肤的触感,与他心中所思所念别无二致。

方才那片刻温存,知渊虽显生涩,却无半分抗拒,反倒顺势相从。

对方身体的自然接纳,让他心底笃定,知渊并不厌弃于他。

两情相悦始于肌肤之亲,此真乃绝佳开端。

二人辗转反侧,思及刚刚发生的一切,愈想愈热切,愈想愈难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声渐歇,彼此那躁动的心绪才慢慢平复。

睡意终是迟迟袭来。

待到晨光熹微,白逸襄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间,只觉颈下触感坚实而温热,凝眸细看,才发觉自己竟枕着赵玄的臂膀,整个人卧于对方怀中,赵玄另一只手正环着自己的腰,睡得深沉。

白逸襄再次僵在当场。

白岳枫醒来时,只觉后颈一阵钝痛。

他呲牙咧嘴地揉着脖颈,脑中混沌一片,记忆在见到白逸襄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之后便是无边的黑甜乡。

再睁眼,已身处平日当值的公房之中,四周寂静,唯有窗外鸟鸣啾啾。

痛楚稍减,神智回笼。

他想起赵奕交代的密差,心头一凛,那道身影再次浮现脑海——白逸襄!

今日逢五,乃是大朝会,凡京中五品以上文武,皆需入宫面圣。

散朝的钟声悠悠荡荡传来。

白岳枫算准了时辰,候在吏部衙门外。

远远见白逸襄身着紫袍金带,在一众同色着装的官员映衬下,似鹤立鸡群。

他往日只见白逸襄独行或只携仆从石头相随,倒是从未见他置身人潮。这般对比之下,才发现他堂兄皎皎如玉树临风,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白逸襄步入吏部大门,白岳枫忙整肃衣冠,快步迎上前去,长揖及地,恭声道:“下官见过白侍郎。”

白逸襄脚下未停,只余光扫了他一眼,极轻的“嗯”了声,便径直穿堂入室。

随行的书吏极有眼色,早已入内将案几收拾停当,新沏的茶汤热气氤氲,笔墨纸砚一字排开。

白逸襄解下腰间革带,径自于正中的黑漆榻上坐定,随手拿起一卷铨选名册,翻阅起来。

公房内落针可闻,白逸襄虽是病弱,平素待人谦和有礼,一旦专注于公务,却是沉肃威仪,凛然不可侵犯,令人不敢造次。

白岳枫在门口踌躇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厚着脸皮轻步蹭入。他不敢近前叨扰,只在榻边不远处的锦垫上坐了,目光在那人冷峻的脸上打转。

白逸襄头也未抬,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册,淡声道:“何事?”

白岳枫压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讨好:“我有一事,想请教……堂哥。”

这一声“堂哥”唤得亲昵。那伺候的吏员闻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余二人。

白逸襄这才撩起眼皮,目光如凉水般落在他身上:“说。”

白岳枫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凑,压低声音道:“若有一毫无根基的寒门布衣,欲在一月之内攀附上一位顶级权贵,并要取得其信任,在左右随侍。堂哥以为,此事当如何运筹?”

白逸襄闻言,眉峰微挑,虽是早料到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却仍是不免有些诧异。

这混账一日更比一日胆大包天。

“你这脑子里,每日装的便是这些钻营苟且?”

白岳枫见他不悦,忙伸手去扯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堂哥教教我嘛,这也是为了……为了我能有点长进不是……”

白逸襄手腕一翻,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回。冷哼一声,复又垂眸看书:“此问心术不正,不予作答。”

“哎呀,堂哥!”白岳枫急道:“我现在可是听你的话,每日勤勉公事,再未惹是生非。过往种种,你且宽恕我吧。这道难题,我思前想后不得其法,满京城里,唯有堂哥这般七窍玲珑的人物,方能为我解惑啊。”

白逸襄将手中名册往案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问这作甚?你想攀附哪家权贵?”他目光锐利,直直射向满脸谄媚的白岳枫。

想起他在赵奕面前那副嘴脸,更是一股浊气涌上,恨不得拿“家规”将他抽得皮开肉绽。

白岳枫目光闪烁,笑道:“非是我,是一位朋友。这其实是……朋友所托。”

“朋友?”白逸襄嗤笑一声,“你那些狐朋狗友,除了斗鸡走狗,何时有了这等‘进取之心’?”

“堂哥别问了,只当是帮帮我,告诉我有没有法子便是。若是堂哥帮我解惑,我日后定为堂哥效犬马之劳。”

白逸襄扬了扬手,“场面话便不必说了,你只消好好做人,莫要再惹是生非便好。”

白岳枫纳头便拜,“堂哥放心,多谢堂哥!”

白逸襄看着白岳枫那张急切的脸,眸色渐深。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一月之内,欲取信于权贵,难如登天。常法无非展示才学、进献奇宝,然顶级门阀之家,门生故吏遍天下,奇珍异宝堆山填海,你那朋友既然毫无根基,凭何入眼?”

白岳枫听得连连点头:“正是此理!那该如何?”

白逸襄在此处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锋利:“既无进身之阶,便只能行险。”

白岳枫问:“如何行险?”

白逸襄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投名状,共沾血。权贵者,高处不胜寒,所虑者非才华,乃忠心。若想极速取信,莫过于替他做一件见不得光、却又不得不做这一件脏事。手染污泥,便是自绝退路,成了他船上的人,自然便信了。”

白岳枫听得心惊肉跳,又忍不住追问:“那……其二呢?”

“其二,授人以柄,自毁长城。”白逸襄声音压低,语调更冷,“毫无根基之人,最是令人生疑。若要上位,需得主动将足以致自己于死地的把柄,送到那权贵手中。无论是身世秘辛,还是至亲性命,一旦命门被人拿捏,对方自会觉得你‘可用’且‘安全’。”

说到此处,白逸襄微微倾身,两片薄唇吐出更为低沉之音:“至于其三,便是攻其所急,待价而沽。需查清那权贵眼下最焦虑、最棘手却又无法对外言说之困局。或是政敌之陷阱,或是家族之丑闻。若能在此时,如雪中送炭般解其燃眉之急,哪怕你是路边乞儿,亦能被奉为上宾。”

“此三策,皆是走钢丝的险途,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那朋友若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色,趁早歇了这心思。”

言罢,白逸襄重新坐直身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白岳枫凝思片刻,只觉白逸襄此三策条条可行,若三管齐下,必能寻得转机。

没想到白逸襄不仅阳谋擘画、洞彻全局,暗里布局的阴鸷诡谲,竟也这般厉害。

想来,他不仅做得谋士,还能做得毒士和权臣!

一念及此,白岳枫豁然开悟的同时对白逸襄更产生了几分敬畏,他躬身长揖,朗声道:“不愧是堂兄!瞬息间便解此困局,弟佩服之至!”

白逸襄眸光沉凝,嘱咐道:“你行事需步步谨慎,切莫自陷囹圄,更不可牵累白家宗族。”

白岳枫连忙应道:“堂兄放心,岳枫明白。此生无论行何事,绝不累及白家,这是我立身之底线,多谢堂兄叮嘱。”

白岳枫态度较之往昔判若两人,白逸襄心底生出几分警惕,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番,“但愿你能谨记今日之言,言而有信。”

白岳枫道:“君子一言而非,驷马不能追也!”

“嗯。”白逸襄不再理会于他,拾起书册翻看起来,“我尚有公务要理,你且退下吧。”

白岳枫闻言,躬身告退。

……

至晚膳时分,吏部有专厨供膳,微末官吏皆往食堂用膳,而高阶官员则由厨役送膳至公房。

白逸襄便是日日在公房用膳,到了晚间,白岳枫竟又寻来,要与他一同用膳。

白逸襄虽是不喜他这般死皮赖脸,念及彼此同在吏部共事,便随他去了。

无非多了双碗筷罢了。

而赵玄因昨日之事心下不安,今日便又提早来到吏部,制止了下人通报,仅携两名亲卫入内,直达白逸襄的公房。

竟未想到撞到白岳枫与白逸襄对坐同食,眼底霎时凝起冷厉之色。

赵玄阔步迈入门槛,白氏兄弟二人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白岳枫见了赵玄,想起那日被赵奕下毒的狼狈之态,又被他当成白逸襄紧抱之事,顿时冷汗直流。再被赵玄冷酷的眸光一扫,更是头皮发麻,连忙识相地躬身请辞,逃之夭夭。

赵玄目光如炬,直盯着白岳枫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转头看向白逸襄,眉眼瞬间柔和,含笑道:“知渊今日膳食倒颇为精致,我也未曾用膳呢。”

白逸襄忙唤石头:“速速取新的食具来,再令后厨添几味小菜,就说太子殿下来此用膳。”

石头应声而去,白逸襄引赵玄落座,道:“不知殿下亲临,未及准备膳食,望殿下海涵。”

赵玄摆手道:“我本就不是挑拣之人,何必如此麻烦?知渊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不多时,石头已携小吏送来新食具。依次摆放停当,赵玄便与白逸襄一齐用膳。

赵玄吃了几口小菜,问道:“知渊,你那堂弟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白逸襄道:“些许公务上的疑难,来向我请教一二。”

赵玄道:“知渊可知,他竟常在吏部公房夜宿?”

白逸襄微讶:“殿下怎么知晓此事?”

赵玄道:“他乃赵奕安插在吏部的眼线,我自会多留几分心思。”

白逸襄道:“殿下不必忧心,有冯玠与我在吏部盯着,量他翻不起什么风浪。”

赵玄嘴角扯动,鼻中隐隐哼了一声,“他自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又问:“我还听闻,他近来差事办得倒还算得力?”

白逸襄对白岳枫不甚在意,只随口答道:“不过是几分小聪明罢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想起白岳枫先前对赵玄的所作所为,这才品出赵玄为何三番五次提及白岳枫。

他当即再对赵玄施了一礼,郑重道:“殿下放心,臣定当严加管束族弟。至于赵奕那边,臣必会让他自食恶果,定不让殿下白白受了委屈。”

赵玄闻言微怔,唇角微抿,欲言又止。

他本想澄清并非此意,可那关乎白岳枫与他亲近的狭隘醋意,又怎好直白宣诸于口?

几番斟酌之下,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赵奕之事,我自有分寸,不劳知渊挂怀。今日晚膳过后,知渊务必早些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白逸襄闻言,干笑两声,“殿下…… 今日,怕是实在无法早退……”

正言语间,侍从已将膳房新制的佳肴呈上。

赵玄目光扫过案上如山堆积的卷宗,又落到白逸襄清瘦面庞之上。待小吏退去,他俯身凑近,声线压低道:“知渊,你体寒孱弱,如何扛得住这般繁剧重务?不如暂且换个清闲职司,容你调养?”

赵玄字字关切,白逸襄心中感动。

但他清楚,赵玄虽入主东宫,距九五之尊仅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却是千沟万壑,稍有差池便可能万劫不复。

更遑论,登基之后尚有诸多顽疾,如附骨之疽需彻底清理。

自己这副身体,本就孱弱,前世二十八岁便殒命,重活一世虽用心调养,可人生无常,祸福难测。

若是未能助赵玄扫清寰宇便撒手人寰,那才是真正的千古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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