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白岳枫拭去泪水,撑着地面起身,躬身垂首,恭谨道:“是,弟遵命。”

白逸襄摆了摆手,以帕子轻掩口鼻,低低咳嗽起来。

白岳枫连忙执起泥炉上温着的热水,为他斟了一杯,恭敬递到白逸襄面前,“堂哥,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白逸襄抬眸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水润了润喉咙,“不必了,我乏了,你下去吧。”

白岳枫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见房门关严,白逸襄轻轻叹了口气,只望他此番,是真的醒了。

*

温明病重,其子温敏于殿上代笔,其女温晴岚为辅。

殿内各处亦有书令史记录众臣言行。

丞相白逸襄上表天子:“今大靖初定,百废待兴。然朝中取士,仍沿袭‘九品中正’旧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致使英才遗落草莽,尸位素餐者充斥庙堂。臣恳请陛下,推行‘策论取士’之新政,不问门第,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凡天下士子,皆可投递策论,由朝廷统一考核,优者入仕,以充实六部,强固国本。”

赵玄颔首:“丞相所言极是,准奏。”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顿时如沸水入油,哗然一片。

张济当即出列道:“陛下!不可啊!九品中正乃祖宗成法,维系世族人心。若贸然废止,恐寒了天下士族之心,动摇国本!”

著作郎温敏与温晴岚合作无间,一人记录重臣之言,一人记录皇帝言行。

著作郎温敏振笔疾书,记道:

数名官员出列附和:寒门子弟,少习礼教,不知治国之体统。若让其骤登高位,必致朝纲混乱!恳请陛下三思!

温晴岚为永熙皇帝记:

帝曰:祖宗之法,亦当因时而变。若不刮骨疗毒,何以中兴?朕意已决,无复多言!

遂准丞相“策论取士”之表。

……

散朝之后,张济未回府邸,而是令车夫转道,直奔楚王府而去。

听完张济诉苦,赵奕只是轻笑一声:“张大人,你糊涂了。如今我不过是个等着老死的闲散王爷,这朝堂上的浑水,我可不想再蹚。”

张济急道:“殿下,这‘策论取士’一旦推行,世家根基尽毁,您这楚王府的清贵日子,怕也难以为继啊!”

赵奕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地道:“这等费脑筋的事,你该去找王尚书。他是世家的领头羊。他若不急,你急什么?”

赵奕言罢,只与美姬嬉闹,不再理会张济。

张济无奈,只得悻悻退出,转而前往尚书令府。

王云得知张济来意,捻须嗤笑,“陛下毕竟年轻,急于求成。硬碰硬,我们是碰不过皇权的。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若不动,舟又如何行?”

张济不解:“王公之意是?”

王云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告诉下面的人,不必明着反对。策论照收,榜文照贴。只是这收上来的策论嘛……送不送得上去,自是另外一回事。这政令下达郡县,路途遥远,‘耽搁’个一年半载,也是常有的事。”

张济眼睛一亮,抚掌道:“王公高见!让他们有劲无处使,这新政自然就成了废纸一张!”

接下来的半月,京城寒门学子满怀希望地将沥血写就的策论递交给吏部文选司,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负责收纳的小吏或是推脱上官不在,或是借口规制不对,将策论随意堆积在角落,落满灰尘。

而那些发往各州郡的加急公文,也在驿站之中莫名“滞留”,或是被地方官吏压在案头,只字不提。

御书房内,赵玄看着空空如也的案头,怒极反笑:“好啊,这是在给朕表演‘无为而治’吗?”

正帮赵玄整理表奏的白逸襄,抬眸而笑:“陛下息怒,他们想玩‘拖’字诀,那我们便给他们来个‘快’字刀。毒疮既已露头,正好一刀剜去。”

赵玄看向白逸襄,“知渊已有对策?”

白逸襄落笔成书,递给赵玄:“陛下,刀已磨利,可以杀鸡儆猴了。”

赵玄接过奏表看了看,惊讶地问:“知渊何时查到的?”

白逸襄笑道:“此事已然积累数月,亦有皇后殿下一份功劳,她自后院入手,各个官员的从夫人妾室手里亦是掌握了不少实证。”

赵玄连连赞叹:“知渊与锦瑟皆知朕意。”

……

翌日早朝,刑部侍郎林肃,高举一叠厚厚的账册与书信,大步出列。

“臣林肃,有本启奏!”

赵玄道:“奏。”

林肃朗声道:“臣参御史中丞钱忠,身为监察主官,知法犯法!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甚至包庇地方豪强侵占民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其罪当诛!此乃罪证,请陛下御览!”

钱忠站在班列之中,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只觉五雷轰顶,双腿一软,险些跌倒。他颤声道:“陛下!冤枉!此乃诬告!林肃血口喷人!”

“是否诬告,一查便知!”

赵玄从刘振手上接过账册,随手翻阅几页,脸色骤变,猛地将账册摔在钱忠面前,怒喝道:“钱忠!这本账册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你那小妾收了多少私钱都历历在目!你还有何话可说?!”

钱忠连忙拾起账册翻阅,更是心惊肉跳。这些东西他藏得极秘,林肃究竟是如何查得?

他却不肯就范,捶胸顿足,“林肃伪造账册,意欲加害于臣,还望陛下明察!”

赵玄厉声道,“此案事关二品天官,朕自不会妄下论断。”

他看向白逸襄,“白爱卿。”

“臣在!”

“此案就由你亲审罢。”

“臣遵旨!”

三司会审,雷厉风行。白逸襄坐镇公堂,不用大刑,只将那一桩桩铁证摆在面前,钱忠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将所犯之事供认不讳。

两日后,钱忠被革职查办,流放岭南。

赵玄即刻下旨,擢升林肃为御史中丞,执掌御史台。

林肃甫一上任,那御史台便从一个养老地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王殿”。

紧接着,原比行郎中之职由“办案鬼才”陆邵接任。

……

御史中丞钱忠落马,林肃接掌御史台,雷厉风行,整肃风纪。

朝中人人自危,皆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怕是要烧得更旺些。

果不其然,数日后,比行郎中陆邵上表天子,参奏吏部尚书张济:

称其身为天官,掌管天下铨选,却任人唯亲,收受‘冰敬’、‘炭敬’无数。称其府邸之中,藏的古玩字画,比国库还要丰盈。教子无方,纵容家人强占民宅、纳妾无度,尤其是他本人,身为儒林名士,却在私下场合多次妄议朝政,有失体统,难为百官表率。

皇帝当即下旨令御史中丞林肃,行御史台之责,对尚书张济进行弹劾。

*

此次弹劾,著作郎温晴岚请命,全程跟进记录。

御史台大堂内,张济身着绛紫官袍,端坐在客座之上,面上满是倨傲,眉宇间更凝着几分不耐。

他余光扫过一旁执笔记录的温晴岚,眼底掠过一丝厌嫌,心底暗忖:朝堂庄重之地,竟容女子涉足任职,这大靖的朝纲,是愈发不成体统了。

他虽是被请来“协助调查”,但身为吏部尚书,位列 “八座”,岂会因这点区区小事,就被轻易弹劾动摇?

“林中丞,”张济轻抿一口茶,语气淡然,“犬子顽劣,确实做了些荒唐事。本官回去定当严加管教,该赔偿的赔偿,该遣散的遣散。但这等家务事,也要劳烦御史台大动干戈吗?”

林肃面无表情,将手中卷宗推至张济面前:“张尚书,令郎所占之宅,并非寻常民居,乃是前朝一位大儒的故居,虽已破败,却有文脉传承。令郎强拆扩建,致使古迹损毁,士林震怒。此事,已非家务,而是关乎士林清誉,关乎朝廷体面。魏晋风流,讲究的是风骨与德行,令郎此举,实乃有辱斯文。”

林肃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张济:“更何况,张尚书本人也未必清白。据本官所知,上月十五,尚书在‘醉仙楼’宴请同僚,席间曾言‘今上新政,急功近利,非长久之计’。此话,可是出自尚书之口?”

张济眼皮一跳,心中暗骂那个多嘴的同僚。但他面上依旧镇定,甚至还有些不屑:“私下闲谈,何必当真?况且本官所言,亦是一片忧国忧民之心。林大人莫非还想以此定本官的罪不成?”

林肃直视张济,目光锐利:“下官自然不敢。只是陛下有旨,吏部乃六部之首,尚书之位更是重中之重,需得德才兼备,方能服众。如今御史台接到多封弹劾,皆言张大人治家不严,且言行无状,恐难当此大任。下官也是奉旨办事,不得不查。”

“奉旨?”张济心想,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他岂会不知他们并非真要查案,而是陛下想要动他。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起:“陛下旨意,本官自当配合。只是林中丞也要记得,凡事都要讲证据,莫要听信谗言,冤枉了好人!”

言罢,他大步离去。

张济心知楚王赵奕此刻正韬光养晦,自是不肯前去叨扰。

王云那边也曾遣人传信,言陛下并未下明旨降罪,不过是让御史台例行问询,教他稍安勿躁。

可张济心中只觉冷笑,皇帝若真要拿他开刀,王云岂会为了他一个吏部尚书,去得罪新君?

这般不痛不痒的话,说了与没说又有何异?

难怪世人皆称王云是万年老鳖,能在朝堂上保全身家活到今日,靠的不过是这份忍人所不能忍的蛰伏,遇事便一味静待观望的滑头行径。

他倒真以为自己是千年王八,熬死了两任帝王,如今已是古稀之年,还能拼得过年富力强的赵玄?

更何况,他早听闻王云与皇十八子赵佑往来甚密,那点拉拢幼主、妄图熬死赵玄扶十八子登基,好继续把持朝政、为王氏子孙铺路的心思,他都能一眼看穿,更何况是白逸襄那般七窍玲珑的人精,还有那玩弄人心丝毫不逊于先帝的赵玄?

王云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响了。

张济敛了纷杂思绪,眼下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旁人。

赵奕避世,王云观望,这两人皆是指望不上的,如今能靠的,唯有自己。

可越想,心头便越沉,只觉一股无力感漫遍全身。

门阀世家看似势大,实则一盘散沙,表面上和衷共济,暗地里却互相倾轧、各怀鬼胎。

赵玄的新政虽让众人同仇敌忾,可这位新君手段阴柔,行的是温水煮青蛙之策,不将世家一锅端,也不连根拔起,只寻着由头逐一击破。

世家诸人虽心有不悦,可只要未触及根本利益,便无人愿挺身反抗 —— 这帮人闲散惯了,谁也不愿揽下扰人的政务,谁也不肯做那出头之鸟,皆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坐观其变。

而他张济,偏偏成了皇帝清洗朝堂的首块绊脚石。

一来,他数次开罪赵玄,早已是新君眼中钉、肉中刺;二来,他手握吏部铨选大权,正是赵玄推行新政最急需掌控的要害。

反观其他世家子弟,多居清贵闲职,于朝局无甚影响,故而愈发有恃无恐,此番他遭弹劾,无论结果如何,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看一场热闹罢了。

张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前想后,竟无半分应对之策。

末了,他只得暗自发狠:若赵玄当真铁了心要将他严办,那他便唯有撞柱以死明志!

既为张家保全清誉,也教赵玄落个构陷忠良的骂名。

这样一来,既全了他对赵奕的君臣之忠,也能激起世家群愤,给赵玄的龙座添一把火,教他这皇帝当得不安稳!

*

七日后的大朝会上。林肃呈上调查结果:“……张济之子强占民宅、毁坏古迹属实,纳妾无度亦有据可查。更有甚者,张济本人身为朝廷重臣,却在私下场合妄议朝政,言辞不当,有失大臣体统。臣以为,张济虽无大恶,然治家无方,私德有损,实难为百官表率,更不宜继续执掌吏部这等要害部门。请陛下圣裁!”

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济身上。

张济面色发白,满脑都是今日必要撞柱明志,血溅当场。

静待半晌,听到赵玄道:“吏部乃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之进退。身为尚书,不仅要才干出众,更需德行无亏,方能服众。如今你家中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自己又言行无状,若继续留任吏部,恐难堵悠悠众口,亦有损朝廷威严。”

张济攥紧双手,双目瞪着柱子,已然蓄势待发,只等赵玄下旨,便要冲上前去。

却听赵玄道:“不过,念在张爱卿多年辛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不忍重罚。礼部掌管天下礼仪教化,爱卿德行有亏,不若去礼部修身养性。”

“传旨!”赵玄声音陡然提高,“免去张济吏部尚书之职,降为礼部侍郎,即日上任。”

张济身子已然探了出去,却堪堪收回,差点跌倒。他顺势跪伏于地,激动地道:“谢陛下不罪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处置。

心中百转千回,混沌片刻后骤然清明。

从手握铨选大权的吏部尚书,降为闲散清贵的礼部侍郎,虽保得几分颜面,可这权位的落差,已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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