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张济怎会不明白,这是新皇予他的最后体面,亦是最严厉的警告。

若再不知进退,怕是连这礼部侍郎的位置,也未必能保得住。

赵玄这一手实在高明,既给足了他脸面,又让朝野拭目以待的世家大族,对这位新君的手段多了几分松懈。

如此一来,新政政令便能悄然推行,不至激起世家群愤。

可他纵使看透了这层层算计,又能如何?他一人之言,岂能让一盘散沙的世家联合反抗?终究是不能的。毕竟这新政的烈火,尚未真正烧到他们身上,众人也唯有张口谴责的本事,谁也不愿挺身而出。

更何况,此次御史台以失言弹劾于他,本就是给所有世家敲了一记警钟,教那些心存不满者,此后再不敢在背后妄议朝政、说三道四。

哎……

张济心底暗叹,纵观朝堂,若无雷霆手段,怕是再难撼动赵玄的龙位了。

*

随着张济退场,那把象征着天下铨选大权的吏部尚书交椅,终是空了出来。

“吏部乃六部之首,不可一日无主。”赵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白逸襄身上,“丞相,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白逸襄道:“臣举荐原吏部文选司郎中冯玠。冯大人早年随陛下经略江南,政绩斐然,为人刚正不阿,又深谙吏治精髓,实乃吏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此言一出,殿下方才稍静的议论声再起,有人低声嘀咕:“冯玠出身寒门,资历尚浅,怎堪此大任……”

赵玄眸色一沉,厉声打断这窃窃私语:“朕今日便立一条新规!我大靖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凡有真才实学之士,皆可策论取士,皆可身居高位!冯玠之才,朕亲眼所见,又有丞相保举,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话音落,圣旨当即颁下:

升冯玠为吏部尚书;

擢升中书监苏休之子苏哲为吏部侍郎;

擢升沈酌为户部侍郎;

调原秦王府幕僚陈岚入中书省,任中书舍人,隶苏休麾下。

这一连串雷霆人事调动,直打得世家大族晕头转向,措手不及。

户部尚书高祥虽暂未被动,可看着身侧新到任的沈酌,那个曾当众算破户部巨额亏空的“算盘精”,只觉后颈发凉,如坐针毡。

因连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竟主动请辞。

皇帝准奏,擢升沈酌为户部尚书。原户部侍郎由西海郡历练归来的“季衡”担纲。

至此,赵玄并未趁势扩大打击面。

这般点到即止的手段,正应了张济此前的预判,让朝堂上其余心存忐忑的官员生出了侥幸:只要安分守己,陛下或可网开一面。

这一丝侥幸,彻底瓦解了世家原本铁板一块的攻守同盟,朝野之间反对新政的声浪,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弱了下去。

*

冯玠接掌吏部大印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铁腕整饬部务。

原本文选司的白岳枫,往日仗着几分小聪明敷衍差事,如今昔日的顶头上司成了吏部尚书,张济又倒台失势,他便日日兢兢履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丞相白逸襄下令将“策论取士”的皇榜,再次遍贴京城街巷,并遣专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青州、扬州等赵玄根基深厚的属地。

这一次,满朝官员皆知新君与丞相的决心,再无人敢阳奉阴违。

青州、扬州早已蓄势待发,政令一到便即刻推行;京城的文选司衙门更是彻夜灯火通明,冯玠亲自坐镇,率领一众新提拔的寒门干吏轮番值守,接待那些怀揣着满腔抱负与心血策论的寒门学子。

一份份锦绣文章,越过昔日世家设下的重重阻碍,终于尽数呈到了白逸襄的案头。

赵玄御笔特批:凡经丞相审定的策论,无需再经中书省繁琐流程,可直接录用,授以实职。

短短半年,一批批年轻有为、身怀才学且无世家背景的寒门子弟,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河,汇入了大靖早已干涸腐朽的官僚体系,为朝堂注入了全新的生机。

与此同时,在林肃、陆邵、田驰这“三法司铁三角”的紧密配合下,白逸襄手中掌握的一众官员罪证被逐一引爆。

今日查办贪墨军饷的兵部侍郎,明日拿下强占民田的工部员外郎,动作虽不算惊天动地,却从未停歇。

这般温水煮蛙的暗流手段,让世家大族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放干了血,势力日渐衰微。

待到年终大朝会时,满朝文武惊觉,朝堂之上竟有大半面孔,已是陌生的年轻新贵。

老臣之中,谢安石因病致仕,告老还乡;苏休家族因苏哲获擢而得利,自是紧紧追随皇帝步伐;颍川白家以白逸襄为首,更是新君最坚实的铁杆心腹。

唯有王云,依旧端坐在尚书令的位置上,领着一帮顽固老臣对各项新政百般挑刺、竭力反对,可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个只会聒噪的摆设,再也无法阻挡新政的滚滚车轮。

中央集权,已成定局。

*

这期间,白逸襄已迁居丞相府,而皇宫通往后府的密道亦凿建完毕。

密道入口正藏于皇后坤宁宫卧榻之侧,垂幔轻拢,便将女史官的目光隔绝在外。

新帝放着后宫诸院不理,竟常宿于坤宁宫,此时苏皇后已近临盆之期,圣驾驾依旧频频在此就寝。

世人无不叹服,帝后情深,古来罕有。

女史记:

永熙三年春,皇后诞嫡子。

帝问丞相白逸襄命名,逸襄奏曰:“赵齐,齐者,卓绝超迈也。”

帝曰:“善。”

复问皇后,后亦曰:“善。”

遂定名。

*

当晚,赵玄再次来到皇后寝宫,与嫡子赵齐温存半晌,待宫人垂落锦幔,便悄然离了后宫。

赵玄来到丞相府,自暗门出来,白逸襄也刚梳洗完毕,长发微湿,倾泻肩头,正斜倚榻上,手执书卷,闭目养神。

赵玄只着中衣,外披一件素色鹤氅,步履轻缓地坐至榻边,未敢惊扰他。

白逸襄早已习惯了他深夜前来,也因四下无人,常常睡在一起,也就少了些君臣之礼。

他双目微微睁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又垂了眸。

赵玄瞧出他神色间的冷淡,心下诧异,轻声问:“知渊今日似有不悦,可是出了何事?”

白逸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无妨。”

说罢,将手中书卷随手掖入枕边,不欲多提。

“方才看的是何书?” 赵玄又问。

“不过闲书罢了……天色不早,陛下早些歇息。”

见他不愿多言,赵玄也不追问,只轻轻滑入锦被,目光柔和地凝着身侧人,许是白日操劳过甚,不多时便眸光渐沉,沉沉睡去。

往日里,他总要拉着白逸襄闲谈几句政务,今夜却静悄悄的,唯有清浅的呼吸声在帐内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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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遵守承诺,恪守礼节,自上次二人在床笫间发生不快,他向赵玄言明不可再行孟浪之事后。赵玄便真的未再对他有半点逾矩,二人同榻也真的仅止睡觉。

可今夜,白逸襄却心思翻涌,全无睡意。

前番赵玄曾提及,早有将秦王府赠予他的打算,当初迁居东宫时,书房、书阁中的诸多藏书皆未挪动,特意留予他日后翻阅。

那些皆是赵玄的私藏,珍罕至极,更有不少孤本,因知他爱书成痴,才这般用心安排。

自迁居丞相府后,他但凡得了空闲,便让下人分批搬来藏书,日日浸在书海之中,只觉畅意。

怎料今日整理书堆时,竟翻出一册春|宫图。

男子藏此册本原也寻常,何况这册子画工精妙、配文考究,原也无可指摘,可翻至后半册,却是男男相悦的画面。

其笔触细腻,活色生香,直教他心头剧震,面红耳赤。

他是头一回知晓,男子之间,竟是以这种独特方式缠绵。

那画中内容,一时间令他心底的震撼翻江倒海,过往的片段陡然浮现。

赵玄曾吻他、将他压在怀中,难不成,心中是准备将自己如这画中之人一般对待?

白逸襄越想心头越是气闷,更夹杂着难言的难堪。

世间男子看此册也罢了,可赵玄却不行!

赵玄口口声声说爱他、与他夜夜同榻。他实在不敢想,赵玄日日瞧着他,是否都会想着册中那些画面。

白逸襄撑着额头,侧目望向身侧熟睡的人。昏黄烛火映着赵玄俊朗的眉眼,连颈间微凸的喉结,此刻瞧来都似带着刺,扎得他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悻悻躺回榻上,翻来覆去全无睡意,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

梦中竟出现二人相伴的画面。只是梦里的他,偏不肯让赵玄占了半分上风,一心要令那人俯首臣服。

可即便在梦中,他也在苦思筹谋:赵玄武艺高强,自己这般孱弱身子,若想胜过他,怕是还得使些计谋才是。

白逸襄于梦中筹谋,用遍三十六计。醒后只觉周身乏力,头痛欲裂。

赵玄见他面色不对,摸了摸他的额头,竟微微发烫。

赵玄连忙推门而出,门口正站着四名贴身侍卫、两名常侍、两名侍女,这些人原本在秦王府中服侍他多年。

他登基之后,封了白逸襄丞相之位,便名正言顺地为丞相府安排了数十名侍卫、常侍、侍女。玄影卫便也不必再贴身保护白逸襄,真正地隐匿起来,成为皇家暗卫。

丞相府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亲信之人,自己每次来丞相府,有他们在,行事也更为方便。

众人见到赵玄齐齐施礼,“陛下。”

赵玄道:“快去请太医。”

太医匆匆前来,为白逸襄诊治,道:“丞相此症,乃偶感风寒,兼之思虑过甚,神思耗损。只需温汤发汗,静休数日,便可无碍。”

常侍闻言,即刻令侍女去准备驱寒热汤。

太医退下后,赵玄从屏风后踱步而出,坐于榻边,帮白逸襄掖紧被角,便一直痴坐望着对方。

常侍眼明心亮,见此情形,忙屏退左右,躬身退下,将门关好。

膳房做好热汤,玉瑶与石头也已起床。

二人来到白逸襄卧房门口,就见侍女端着热汤被侍卫拦在门外,一名侍卫亲自将热汤送入房中,很快又退了出来。

关上房门,房中一切无人知晓。

玉瑶奇怪,上前问道:“大人怎么了?”

侍卫道:“大人没事,让我转告,今日你二人不必侍奉,休沐一日。”

石头忙道:“俺不休沐,俺要陪郎君。”

玉瑶却连忙拉住石头,将他拖到一旁。

“你拉俺干啥?”

玉瑶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蛮腰,“你糊涂!”

“咋啦?”

玉瑶小声道:“陛下在房里!”

石头憨声道:“啊?陛下?你咋知道?”

玉瑶四下看了看,不由分说拉着他离开,“别问那么多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呃……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

玉瑶连拖带拽地将石头弄走,口中有千言万语想讲,却想起之前郎君说若是听见她嚼舌根,要将她的腿打断。更何况,如今丞相府全是陛下的人,她也没处说去……

石头又是个傻蛋,同他讲,他也不懂。

每日也没个说话的人,真是憋死她了。

他家郎君样貌堂堂,又柔弱不能自理,陛下怕是已然被郎君迷得神魂颠倒了,不然怎会如此宠爱?

据她法眼观察,陛下哪日来了,哪日没来,从那些侍卫、太监、宫女的神态便能分辨出来。

今日那些人肃杀之气溅了她满身满脸,定是陛下驾到无疑!

……

赵玄亲自喂白逸襄喝下热汤,白逸襄眼皮沉重,体软无力,饮汤后便阖目沉沉睡去。

赵玄轻为他掖好锦被,目光却瞥见他枕边的书册。他随手拾起看了看,见到封皮,便心头一紧。

再展开细看,果然是那册秘本。

他立即明白,昨夜白逸襄为何看着一脸不悦的模样。

想必是误以为自己日夜萦念这等风月俗事,所以气郁难平,导致身体虚弱,这才染上风寒。

赵玄暗自苦笑,当年从赵楷那里得到这本秘册,回府因有紧急政务需要处理,根本没时间看上一眼,后来因朝政繁冗,竟将这事抛诸脑后。

原本他就对知渊存有慕恋之心,二人肌肤相亲本应情之所至。

但因上次孟浪之举,惹得对方不快,他便竭力克制自己,每每与知渊相对,都是努力凝神静气,只思政务、念民生,甚至默诵策论,才能收敛心神。

若非如此,恐怕他早已情难自禁,失了分寸。

他也曾想寻找机会试探白逸襄,但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日理万机,身心疲惫,总是倒头便睡,哪里还有半分余暇去想那风月之事?

可今日,又见到这本秘册,再瞧瞧榻上孱弱更显清俊的白逸襄,心底不由得漾起几分躁动。

这样相敬相守,何时才是尽头?

他抬起手,指背在白逸襄脸颊轻轻滑动。

莫不如……待他康复,循循善诱,探明他的心意。若彼此有情,两心相悦,便是共赴巫山,享受人间极乐,岂不美哉?

思及此,他便将秘册放于白逸襄枕边,不再多做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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