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温晴岚忙整肃衣冠,随内侍往御园而去。

苏锦瑟身着天青罗绮长袍,曳地广袖绣缠枝莲纹,立於芳丛花海间,愈显贵气天成。

温晴岚上前躬身行礼,“臣温晴岚,参见皇后娘娘。”

苏锦瑟回身相扶,“温大人免礼,今日休沐,不必多礼,只当是姐妹闲叙便好。”

“近来温大人掌典史,日日埋首书卷,想来也是辛苦。今日天朗气清,便邀你过来散散心。”

温晴岚温和一笑:“臣不辛苦,倒是娘娘久居深宫,近来可还舒心?”

“自是舒心,只是有些思念故友。”

温晴岚抬眸,二人对视片刻,苏锦瑟道:“对了,前番军制改革的典册,皆是大人亲手记录,其中细节,想来大人最是清楚。”

温晴岚道:“正是,臣依实记录,陛下与丞相大人擘画新军制,字字句句皆是为大靖江山永固。”

提及新军制,苏锦瑟眼中添了几分兴致:“昔日大靖沿用前朝世兵制,本宫虽居后宫,也听闻不少弊端。军户子弟世代为兵,身份低贱,不得读书入仕,家属还被拘为质,稍有不慎便罪及妻儿。那些门阀士族更是肆无忌惮,侵占军户为奴,军中逃亡者日多,战斗力一日不如一日,长此以往,国之屏障何在?”

温晴岚闻言深以为然,接道:“娘娘看得透彻。世兵制看似能保战时兵源稳定,可太平之时,却是弊大于利。军户困于兵役,民生凋敝,朝廷为养兵耗费甚巨,财政负担沉重;且军户分散,农忙务农、农闲练兵,战时征召动员迟缓,难成战力;更甚者,都督兼掌军政,地方兵权独大,极易滋生割据之心,实为朝廷心腹之患。先帝之时,便曾因地方藩镇势大,几番掣肘,朝局动荡。”

苏锦瑟轻笑一声:“所幸陛下登基之后,与丞相大人同心协力,力推军制改革,如今这府募制,总算是解了这百年积弊。温大人既详录其制,不妨与本宫细说一番。”

温晴岚缓缓道来:“如今这新军制,乃陛下与丞相大人合拟的府募制,融府兵、募兵之利,革旧制之弊,核心便是‘强干弱枝,集权中央,唯才是举,赏罚分明’。其制分四大板块,层层相扣,浑然一体。”

她先道京师军事系统:“京师有羽林新军与宫城宿卫军,乃天子之剑,是大靖最精锐的力量,粮饷最优,甲械最利,将帅最荣。羽林新军分左龙骧、右虎步等四军,二十万精兵拱卫京畿,宫城宿卫则掌内廷安全,虎贲郎贴身护驾,层层设防,京师固若金汤。”

又言地方军事系统:“地方各州设都督,掌军事防务,最高加衔四镇将军,次者四平将军,各州都督府直辖野战营不超五座,兵力受限,且编制虽与京师相同,地位、规模远不及,实为‘弱枝’之策。郡设都尉,掌地方治安,归都督节制,层层统属,地方无拥兵自重之机。”

谈及战时指挥系统,温晴岚语气添了几分敬佩:“此制最妙的,便是战时特遣,事毕归政。遇大战时,陛下亲命大将军假节钺,为征东、征西等大将军,节制战区军政,却特设监军御史,向陛下、御史台与总指挥三方汇报,严防军令旁落。待战事结束,将帅即刻缴还节钺印信,大军解散,兵归其府,将归其朝,绝无武将因战功坐大之虞,真正做到了兵权掌于中央。”

最后说到军佐幕僚及荣誉体系,她眼中亮了几分:“这也是新军制最得人心之处。军中设长史、司马、功曹参军等幕僚,掌庶务、记功绩,层层考核,有据可查;而武官晋升,更是开了寒门与兵户的登天之路。昔日兵户子弟做到部曲督已是极致,校尉便是天花板,如今新制不设上限,凭战功可从士兵升至四镇将军,世家子弟虽起点高,却也需凭功绩晋升,不再是凭门第坐享其成。更有配套的荣誉体系,立功者赐爵赏官,家族可脱兵籍,这般赏罚分明,怎能不激励军心?”

苏锦瑟静静听着,待温晴岚说完,轻轻颔首,眼中满是赞许:“陛下与丞相大人真是深谋远虑,这府募制看似只是军制改革,实则是固国本、安民心、集皇权的万全之策。强京师以震四方,弱地方以绝割据,战时统兵有序,闲时耕战结合,更难得的是打破门第,唯才是举,让寒门有出路,兵户有盼头,军心凝聚,国之筋骨便硬了。”

温晴岚道:“娘娘所言极是。臣为典史,见遍前朝军制得失,今大靖这府募制,融府兵制‘兵农合一,低成本养兵’之利,又取募兵制‘精锐选拔,战力强劲’之长,双轨并行,既保了兵源稳定,又提了军队战力,更关键的是牢牢将兵权握于中央,解了藩镇之患,又激励了天下将士之心。故而臣在典史中评曰:此军事政策,为‘募兵、府兵’并行的双轨之制,实乃万全之策也!”

苏锦瑟笑了笑:“大人评得公允。有此军制,大靖外可攘夷狄,内可安社稷,陛下与丞相大人的心血,终究是没有白费。今日与大人一聊,本宫心中更是安稳了。”

温晴岚轻施一礼:“此乃陛下圣明,丞相智计,臣不过是略尽绵薄。大靖有此英主贤相,又有此万全军制,定能四海升平,永熙长安。”

聊罢军制,苏锦瑟引着温晴岚往御园前殿去,殿内早已备下热茶。

才入殿未坐定,便见小小身影踩着软底绣鞋,在金砖地上踉跄着小跑,正是太子赵齐。

孩童才满周岁,眉眼间已见俊秀轮廓,见了殿中生人也不惧,晃着小短腿凑到温晴岚脚边,仰着小脸咿呀唤着。

温晴岚心下柔软,忙俯身牵住他的小手,陪他在殿中玩闹。捡玉珏、追彩球,不过半刻,孩童便揉着眼睛打哈欠,往温晴岚腿上一靠,小脑袋埋在她衣襟处,不消片刻便呼吸匀净,沉沉睡去。

温晴岚敛了声息,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低声叹道:“这孩子倒是长得俊俏,眉眼生得极好。”

苏锦瑟抬手屏退殿内宫人,只留二人在侧,声音轻缓:“幸好他的父母,本就生得好。”

一语落下,温晴岚抬眸望她,眼波微动,压着声音问:“陛下与知渊哥哥,近来可是有进展了?”

苏锦瑟唇角轻扬,摇了摇头:“这他俩的心思,我怎会知晓?只是日日瞧着,二人倒是愈发融洽,朝暮相伴,从无半分嫌隙。”

温晴岚垂眸看着腿上熟睡的孩子,眼底漾着温羡,“他二人真是幸福,能得一知己,朝夕相守,心意相合,两情相悦,这世间再难寻这般缘分了。”

苏锦瑟打趣道:“怎么,羡慕了?莫不是也动了嫁人的心,想寻个良人?”

温晴岚却轻轻摇头:“我倒没有能看上的人。”

苏锦瑟轻笑,一语道破:“有你那智计卓绝、风骨凛然的知渊哥哥在前,这满京城的男子,又怎能入你的眼?”

“倒也不全是因他。”温晴岚抬手拢了拢赵齐额上的碎发,“我如今倒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无牵无挂,守着笔墨书卷,自在清净。”

“你这般心思,倒是难得的通透。”苏锦瑟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正打算近日在后宫办一场清谈雅集,你便来替我说说,给这些后宫嫔妃洗洗脑子。若都能学学你这份通透,也省得日日为些琐事烦扰,只累我一人调停。”

“这些妃嫔皆是你精挑细选之人,怎会让你烦扰?”

“哎——陛下年富力强,生的又太过俊美,那些女子,纵使心志再坚定,终究是喜爱男子之人,日子久了,难免有些按捺不住心思。”

温晴岚闻言微微颔首,一口应下:“这有何难?把谢阿蛮叫来,咱们三人一同说与她们听,热闹起来,有事可做,便不会惦着男人。”

苏锦瑟笑着点头,笑意却忽而淡了几分,轻声道:“只是可惜,若琼英也在就好了。咱们四人,才是最齐全的。”

温晴岚闻言,轻声问:“琼英姐姐在西域那边,近来可好?”

“她素来聪慧有主见,那边的诸事,倒被她料理得妥妥帖帖,无人敢轻慢。”

“那她……还想回来吗?”

苏锦瑟却是叹息一声,“她自是日日想回,念着故土。可她在那边,已然有了孩儿。母子连心,对那片土地,多少也生了牵绊,不是说走便能走的。”

温晴岚愕然:“竟连孩子都有了……”

“这便是和亲公主的宿命。”苏锦瑟的叹息轻而沉,漫在殿中,“身不由己,心亦难安,前半生为家国,后半生为骨肉,终究是难遂自己的心意。”

温晴岚默然,望着腿上熟睡的赵齐,想起琼英远在西域的茫茫风沙里,守着异国的宫阙,守着年幼的孩子,心底骤然涌上一阵压抑,也轻轻叹了口气,殿中只剩茶烟袅袅,一时静了下来。

二人沉默片刻,苏锦瑟率先打破沉寂,语气轻快地问:“不说这些,你于朝堂记事,又与你兄长一同修史,日日定能见些朝堂趣闻,快快讲来,为我解解闷。”

温晴岚闻言略作沉吟,忽而眸光一亮,噙笑道:“要说趣闻,当属朝堂记事最是有趣。你可不知,知渊哥哥在殿上议事,几番言辞交锋,常把那王云气得两眼翻白,偏又无从辩驳……”

苏锦瑟听得兴致盎然,清脆笑声自坤宁宫正殿悠悠漾开。

*

因赵玄提前布局,大靖最新军制改革顺利施行,穆艾夏与邓冉众将领将散落于全国的兵力汇合于中央,至永熙三年夏至,大靖兵力之盛,已然创下衍、靖二朝以来的历史之最。

因各州兵权收归中央,以白逸襄为首的内阁,“币制”改革政令也开始酝酿。

白逸襄命冯玠选拔一批清廉能干吏员,专门负责各地铜矿接收与新币兑换之事,避免贪墨之事发生。

他又携几位重臣细细商讨了诸如新币样式、兑换比例、以及如何防止世家反扑等细节。

不日,中书省起草《铸币诏》,晓谕天下新币之利旧币之害。

大靖币制改革全面推行。

新币推行的诏书一下,各方暗流汹涌。

尚书令王云府邸深处,几位世家家主正聚在一起,面色阴沉。

“王公,新皇是要动我们的根基啊!”一位家主愤愤不平,“前番动了盐铁,也便罢了,如今若是收了铜山,废了私铸,我们这些家族还吃什么喝什么?”

王云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眼皮微抬:“年轻人做事,总是顾头不顾腚。”

众人不明何意,王云冷笑一声:“他想推行新币?便让他推行,咱们不反对。但他这新币能不能花出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公有何妙计?”

王云仍是缓缓地道:“可传令下去,凡王家及依附王家的商号,自明日起,拒收‘永熙通宝’!只收布匹、金银或以前的旧币!”

“另则,把咱们手里囤积的粮食都锁死在库里,一粒米也不许流出去!对外就说……新币成色未定,不敢收,怕亏本。哼,我倒要看看,当京城百姓拿着新钱却买不到一粒米的时候,这新皇还如何坐得稳江山!”

此言一出,众位家主皆啧啧称赞,即刻按计行事。

……

楚王府内,赵奕斜倚在锦榻之上,怀中搂着一名美艳胡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张济与裴昶的诉苦。

张济如今虽是礼部侍郎,却仍不改钻营本色,在赵奕面前念道:“殿下啊,这新币一出,我等世家所铸钱便成了废铜烂铁,损失惨重啊!您可得想想办法……”

裴昶也道:“是啊,如此与民争利,实在有违圣人教诲。殿下乃士林领袖,岂能坐视不理?”

赵奕狭长凤目漫不经心地扫过二人,淡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二位大人何须这般执着?”

裴昶躬身答道:“钱帛虽为浮物,然世家支脉繁芜,族众甚夥,仅赖朝廷月俸,断难支应开销。况世家私铸钱币,乃高祖神武皇帝默允之制,沿承百年,岂容新君一言便改?”

赵奕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二哥此番新政,确是操之过急……但他若决意推行此政,尔等又以何抗衡?毕竟军制也已换为新制,后续变革必接踵而至,气势已然锐不可当。”

“正因其势迅猛,才不知如何应对,这才来请殿下您给拿拿主意啊。”

赵奕摇首:“本王亦无良策。”

二人相视一眼,复又恳请道:“殿下万望思谋良计,我等皆是奉殿下马首是瞻,须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赵奕眸光微沉,缓缓道:“如今之势,极力阻止却难成事,然搅扰其局,令新政难行,却是容易。”

“如何搅乱?”张济亟声追问。

赵奕道:“我听闻王云带头……在京城搞‘拒收新币’一策,这招虽然狠,但还不够绝。要想让这京城乱起来,得断了它的‘粮道’。”

言罢,他目光落向张济:“江南那些漕运帮派、大粮商,不能让他们北上,在江南截断漕运,就说……河道淤塞,或是水匪横行,总之,要把运往京城的粮食全部扣下!一粒米都进不来!”

“这……”张济面露踌蹰,“此举恐激民变啊。”

“民变?”赵奕抚掌大笑,声含冷峭,“张公,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还谈什么仁义?世家兵权已被赵玄那厮尽数剥夺,除了借刀杀人,借这悠悠众口、滔滔民怨,你觉得还有什么能阻挡他的变革?”

裴昶眸光凝定,沉声接道:“百姓乏食,必怨主上无能,新政扰民。彼时流言四起,指新皇失德、天降灾谴,此责,便会稳稳落于赵玄与白逸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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