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张济与裴昶四目相对,眸中皆露惊惧,却又藏着贪念。

此计虽阴毒,却能一击致命,若能借此折损赵玄威信,他们这些旧臣,或有翻身之机。

“殿下高见!”张济拱手躬身,眼中闪过狠戾,“臣即刻安排!”

赵奕却叫住他,“不,此事绝不可假吾等之手,你只需想法子把这计策透给王云一党便是。”

张济眼珠一转,笑道:“臣明白!”

……

过了二日,洛阳城中米肆皆挂起了“罄尽”的木牌,或闭户拒绝售卖,不收新币“永熙通宝”。百姓手持新铸铜钱,竟连一斗陈米也无处购买。

恐慌在市井间蔓延,流言如瘟疫般传播。

御书房内,赵玄看完密报,望向身侧白逸襄,“他们还真是配合啊……竟然与知渊所料不差分毫。我终于体会到,知渊前番所言,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妙处了。

白逸襄轻摇竹扇,“他们想玩‘断粮’的把戏,也是料定即便陛下‘开仓放粮’,国库中的存粮,支撑不了多久。”

赵玄微微一笑,“他们岂会知晓,我们还有一张隐秘的底牌——龙四。”

白逸襄闻言与赵玄对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早在军制改革政令下达之时,穆艾夏去控制州牧手中兵权,而赵楷则已去往江南,大量收集粮米,在江南各处米行囤积待命,又暗中联络了龙四,调集了巨量粮食延河道北上,囤积在京郊粮仓。

待币制改革一下,各方势力开始以最关乎民生的“粮食”下手之时,朝廷突然在全国各处设立了“平价粮仓”。

粮仓张榜告知:凡持旧币者不卖,持“永熙通宝”者,米价减半,限量售卖。

百姓蜂拥而至,纷纷拿出藏匿的旧铜去官府兑换新币。

世家手中的旧币瞬间成了废铜烂铁,囤积的粮食也砸于手中。

王云望着家中堆积如山的旧钱,气得半月卧床不起。

*

沙场之上,高丽军倚仗坚盾结阵,自以为固若金汤,孰料费云所造连弩车齐发,箭雨如蝗,穿盾透甲,敌阵瞬间溃散。

继而霹雳火球飞掷入阵,火光冲天,雷震四野,高丽战马受惊,奔突嘶鸣,自相践踏,死伤无数。韩征身先士卒,手持长刀,跃马入阵,于万军之中取高丽主将首级,勇冠三军。

首战告捷,再战破敌,三战之下,大军直逼平壤城下。

高丽国主惊惶失措,素衣赤足,开城膝行而降,奉上传国降书,愿世世称臣,岁岁纳贡,永为大靖藩属。

大靖国威,远播海东。

捷报传至洛阳,已然立秋。

赵玄大喜,下旨召韩征入朝述职,御前听封。

韩征麾下诸将仍忧心忡忡,一再劝说:“京城乃是非之地,将军若是入朝,必被削去兵权,恐难全身而退。”

韩征沉吟良久,道:“新皇登基以来,整军制,修吏治,轻徭薄赋,天下渐安,乃明主也。吾乃一介武夫,蒙陛下知遇,委以重任,若因私疑而违君命,非忠臣所为。”

韩征决意班师,随钦使归朝。

……

韩征率领亲卫队浩浩荡荡而来。

一众礼官才姗姗携仪仗从城中走出,见韩征车骑已至城门下,却全无迎候之意,反倒慢条斯理地整饬衣冠,还令守城卫兵传声,命韩征大军原地静待,称要商议大军入城的礼制章程,随即便与身旁同僚热络攀谈,将凯旋的将士晾在一旁。

韩征麾下猛将张猛见此情景,厉声喝道:“大军凯旋至城下,尔等竟才临时商议礼制?这般怠慢大将军,岂有此理!”

韩征抬手按住张猛,面色虽沉,却按捺未发。

半晌后,为首礼官才施施转过身,假意拱手赔笑:“大将军恕罪,下官近日公务繁冗,竟误了时辰,又临时接旨迎候,仓促间诸事未备,还望海涵。”

话锋陡然一转,他语气倨傲起来:“不过这也是朝廷规矩,武将入京,本就该听文官调度安排。”

言罢,他目光扫过韩征身后的亲卫,扬声道:“况且祖制有云,外臣入京不得带兵,这些甲士,统统留于城外。至于大将军,还请卸甲解刃,我等要例行搜身,谨防携带利器惊扰圣驾。”

“搜身?!”张猛怒极,“锵”的一声抽出半截佩刀,寒芒乍现,“尔等也敢搜我家将军?!”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礼官假意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高呼:“你等竟敢动刀?这是谋逆!”

身后众礼官也跟着附和叫嚷:“不好了!韩征要谋反了!”

守城卫兵见状,亦纷纷拔刀相向,刀光直指韩征一行人。

“住手!”

一声雄浑断喝自城门后方轰然传来,彭坚亲率一众禁军骑兵疾驰而至,黑甲如潮,气势巍然。

他冷眼扫过一众礼官,那凛冽目光竟让礼官们纷纷瑟缩后退。

彭坚高举鎏金圣旨牌,朗声道:“陛下有旨!韩将军劳苦功高,平定高丽,特赐剑履上殿!大军于城外安营,亲卫随行护送至宫门,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

话音落,周遭守城卫兵与围观百姓纷纷跪拜接旨,方才叫嚣的礼官们吓得腿软脚麻,一个个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彭坚收起金牌,转身向韩征抱拳行礼:“某乃彭坚,久闻韩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真年少英才!陛下已在宫中备下御宴,专候将军大驾,请随某来。”

韩征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礼官,又看向彭坚,心中已然明了——

天子虽已稳坐江山,然朝堂之上仍有奸佞暗中作梗,想来新君大刀阔斧推行新政,终究触怒了不少旧势力。

“韩某见过彭将军。”韩征淡然一笑,朗声道:“陛下厚爱,韩某铭记五内!”

他大手一挥,下令道:“张猛,点百人随我入城,其余人马由颜凤统领,于城外安营扎寨,严守军纪。”

彭坚当即率皇家禁军开道,韩征的百人亲卫紧随其后,铁骑踏过城门,沿街百姓夹道欢呼,声浪震天。

……

行至紫微宫端门,彭坚亲自引韩征入太极殿。

殿上钟磬轻鸣,赵玄身着衮龙常服,端坐御座。

见韩征一身戎装拾阶而上,眉目英挺,身姿挺拔,眉宇间尽是武将凛冽锐气,却又不失端方持重。

韩征行跪拜大礼,赵玄起身,走下御阶,亲自扶住他臂膀

“韩将军横戈辽东,三战定高丽,扬我大靖天威,劳苦功高,何须多礼。”

韩征心头一震,再度躬身行礼:“臣微末之功,全赖陛下圣明、朝廷威德,不敢居功。”

“将军不必自谦。”赵玄扶他起身,细细打量,笑意真切,“朕观将军年少英勇,有古之名将风范,大靖有将军镇守北疆,朕可安枕矣。”

赵玄当即颁旨:封韩征为镇东大将军,赐爵县侯,食邑三千户,赏黄金千镒、锦缎千匹,麾下诸将论功行赏,全军将士皆加赐粮饷。

旨意既出,满殿皆呼万岁。

当日,紫微宫设庆功御宴,文武百官、宗室皇子悉数列席。

唯有楚王赵奕称病未至,空着一席。

……

韩征留京数日,赵玄特许他不必拘于朝礼,随意出入宫禁。韩王赵楷、穆艾夏日日相伴,陪他登城楼、游上林苑、围猎北邙。

十八皇子赵佑更是寸步不离,日日清晨便候在馆驿,随韩征走马射箭,听他讲北疆风雪、沙场战事,眼中崇拜愈深。

韩征亦对这聪慧纯粹的少年格外偏爱,教他挽弓、识马、讲军阵之法,闲暇时便与他并辔而行,言语间尽是温和纵容。

转眼旬日,北疆不可久离,韩征上疏请归幽州镇守。

赵玄准其所请。

旨意未下,十八皇子赵佑已跪伏御书房,叩首请奏:“陛下,臣弟愿随韩将军前往幽州,历练军务,增长见识,为陛下镇守北疆尽一份心力。”

赵玄未曾想到赵佑有这样的心思。

他有些担忧,便私下里询问白逸襄,白逸襄说,赵佑远离朝堂纷争,跟着韩征历练或许是好事。

在这宫墙之内,或许丽贵人之死会永远缠绕着他。

白逸襄之言,令赵玄不再迟疑,准了赵佑所请。

赵玄另做安排:遣宫女六人、黄门侍郎四人随侍,从国子学调三位博士同行教读,赐西域宝马十匹、黄金五百镒、锦缎布帛无数,另载经书史籍、文房四宝满五车,一并送往幽州。

临行之日,韩征一身便服,亲自扶赵佑登车。少年回首望宫城,眼中现出离愁。

车驾辚辚向北,渐行渐远,将少年的热忱与痛苦,一同带往万里北疆。

……

高丽战事既定,边关诸事暂息,大靖文武格局也焕然一新。

韩征、穆艾夏、邓冉三位将领联名举荐幽、并、雍、凉等边陲骁勇二十余人,皆为久历行阵、通晓兵略的年轻将领,补入兵部诸曹与边镇军府。

新帝赵玄,整饬兵部,以王显为兵部尚书,总管天下兵马政务、武官选拔、军械操练诸事。又命彭坚统领京畿羽林新军,驻守洛阳,护卫宫阙。

自此,兵部人才济济,兵甲充足,器械精良,中枢武备焕然一新。

天下初定,赵玄颁诏与民休息:减徭役,薄赋税,放宽关卡禁令,体恤商人,降低市税,修通水陆道路,便利货物流通。

于是洛阳、长安、邺城、扬州等大都邑,百货云集,汉商胡客往来不绝,市井繁华,远胜永嘉之时。

策论取士之制亦定立细则,寒门学子有进身之途,世家子弟不敢再仅凭门第自傲,朝堂清正之风渐起。

至永熙四年春,风调雨顺,仓廪充实,百姓安居,四方边境渐得安宁。

……

赵玄未曾想到,自己与白逸襄的感情更进一步的计划,竟因高丽战事、军制改革、新币推行,拖到了隔年春天。

深夜,他为中书省起草的诏书,落下最后一个御印。

他与白逸襄宵衣旰食太久,已然多日不曾同榻而眠。

即便同榻,也都是各自累得倒头就睡。

赵玄觉得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白逸襄如此操劳,他却很不舒服。

今日终于可以提早歇息,沐浴后,他来到丞相府。

从密室入口出来,便见白逸襄正伏案写着什么。

听到声音,白逸襄起身见礼。

赵玄问:“这么晚了,知渊在写什么?”

白逸襄道:“在给十八殿下回信。”

“哦?”赵玄挑眉,“他信里怎么说?”

白逸襄拿出信递给他。

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赵佑是雀跃的。

赵玄道:“看来在那边过的很好。”

白逸襄道:“正是。”

赵玄放下信,等白逸襄写完回信,封好。

赵玄望着他日渐清减的侧脸,道:“知渊,登基四年,你觉得……我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白逸襄回头看他,“陛下殚精竭虑,勤于政务,如今百姓安居,堪称明主。为何,有此一问?”

赵玄道:“这么说,你还满意?”

对方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白逸襄微微一怔,连忙躬身施礼,“陛下,折煞微臣了。”

赵玄扶住白逸襄,仍是平静地问道:“知渊满意吗?”

那声音虽然平静,但帝王气场不减,白逸襄定了定心神,诚恳地答:“满意。”

赵玄突然握住白逸襄的手,“满意就好。”

他不由分说,拉着白逸襄来到床榻,坐下。

“知渊,你可以歇歇了。”

可以歇了吗?

白逸襄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如今赵玄提了,他仔细思量一番,好像,确实可以歇了。

他道:“待我寻得丞相人选,便可卸去此职。”

赵玄知晓他定会这样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丞相之位,永远只能是知渊的。百官各司其职,你不用事必躬亲。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有更多休沐时间,好好调养身体。”

“嗯。”

白逸襄道:“但寻得下一位丞相之事,也要考虑进去。”

赵玄道:“不,大靖从立国到如今,只有白逸襄一位丞相,以后也不会有第二位。”

白逸襄问:“为何?”

赵玄道:“丞相势大,又可左右皇帝政见,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换做一位镇不住丞相的皇帝,岂不乱了朝纲?”

白逸襄觉得赵玄此言不无道理,太子尚且年幼,未来什么性格无人知晓。前朝不设丞相也是这个道理,古来丞相权倾朝野,钳制皇帝之事屡见不鲜,若非明君雄主,是无法镇得住丞相的。

“陛下言之有理。”

赵玄微笑,“所以,有一位丞相就够了。”

白逸襄点头,“都依陛下。”

赵玄道:“日后丞相所有政务都不必处理了,五品以上官员的奏表可由内阁审过之后直接呈上来,我亲自批阅。”

白逸襄眸光微动,未做迟疑,拱手道:“臣遵命。”

他是该放权了,自古以来,帝王怎会允许身边有权倾朝野之人与他共治江山?

虽不至于兔死狗烹,但鸟尽弓藏是必要的。

更何况,如今的赵玄,即便没有白逸襄,也一样可以治理好这个国家。

也不知,温家所篆“靖史”是如何记载他的,有时间了,可以去陪温晴岚修史,沉浸于书海之中,也是难得的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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