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朝僚属勾了勾手指,僚属连忙站起,凑了过去。

郭亮道:“你即刻修书与太子,痛陈秦王赵玄行事酷烈,不遵法度,以酷吏之法恐吓地方官员,致使当地人人自危,赈灾事宜已然停摆。并“无意”中透露,赵玄此举,实为构陷太子,意图染指储位。你再将此书誊抄两份,一份交到靳忠手上,他自会想办法让陛下知晓此事。另一份发往朔津郡王中正手中,此事与他关系重大,其中利害,他自然知晓。”

僚属听后,连连点头。

“常侍英明!”

郭亮仿佛已经对他的马屁免疫,神色淡然,朝他挥了挥手,“下去吧,这么点小事还需劳我出马,养你们真是浪费粮食!”

“常侍骂的好,常侍骂的妙!”僚属点头弓腰,退出了房间。

在关门的刹那,僚属立即直起了腰,换上一副冷淡的面孔。

当朝皇子,被封王的一共四人,除了太子,另外三位亲王各个都是储位的有力争夺者。

太子那边,连名冠天下的僚属白逸襄都江郎才尽,三番两次的做出荒唐事,更遑论这这肚大无脑的郭亮给太子拖后腿,继续跟着此人,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世上谁人能看清形势,谁人才能笑到最后。

此僚属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

下游,雍州清平郡行辕。

童谣依旧在传唱,监察御史也时刻盯着他,太子赵钰的日子很不好过。

他名为总领赈灾,实则处处受限,形同囚徒。

他本欲与白逸襄商量对策,结果白逸襄称病不起,听太医说,他几日都不进食了,也不知是不是快死了……

这让他心中烦闷更胜。

郭亮的密信也在这最不合时宜的时候送到。

赵钰展开书信,草草扫了一眼,便将信纸随手扔在案上,对前来送信的张茂不耐烦地道:“你去回信,国舅那边,让他自己看着办吧,孤这里,不胜烦脑,哪有心思处理他的官司!”

张茂道:“殿下,郭常侍此举,也是为了替殿下分忧啊!秦王在朔津如此张狂,分明是没将殿下放在眼里!”

“够了!”赵钰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替我分忧?秦王治水,有理有据,那朔津官员若没贪墨舞弊,他何必多此一举?”

见张茂愣头愣脑,赵钰指着张茂脑袋大骂道:“我看你的蠢脑子该进那黄河里洗洗!黄河水患,乃国之要务,父皇心之大患也。那李世昌是郭亮的远房亲戚,仗势欺人,纵子行凶,当年是他苦苦求我,我念其乃我亲舅的亲戚,这才帮他把事情压了下去。郭亮不思感恩,竟结交党羽,私相授受,这些年背着朝廷做了多少欺君枉上之事?桩桩件件足够他死一百次了。如今他所犯之罪要东窗事发,这才又想起我来?难不成是想拖我下水?”

张茂咕咚跪下,连磕响头,“张茂愚钝,罪该万死,太子明鉴啊!”

赵钰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你速速修书郭亮,李世昌这人已经不能再用!他自会明白何意,父皇的眼睛正盯着雍州,让他别再给孤惹事生非!”

“诺!”张茂连滚带爬的出了房间。

赵钰这才一屁股坐在榻上,倚案扶额。

他虽不知郭亮在朔津郡具体做了哪些勾当,但郭亮多年来结党营私,贪墨公帑,中饱私囊,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父皇追责,他也逃不过徇私枉法,姑息养奸的罪责。

如今,他只求郭亮聪明一些,不要勾连到自己,毕竟,他作为大靖的太子,可从来没有贪墨过一钱官帑①!

*

京城,宣平坊,一处不起眼的茶肆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懒洋洋地洒在几张半旧的案几上。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叶的苦涩香气和食客们闲聊的嘈杂声。

一位说书人刚刚结束了一段《三家分晋》,正喝着水润嗓子,准备开始下一个段子。

却被一人伸手打断。

来人穿着普通、面容黝黑、看着像是个常年在外奔波的行脚商的男子,他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对着说书人拱了拱手,用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沙哑嗓音说道:“先生,能否让小人说几句?”

说书人望向在座的富贵看客,众人皆喜闻乐见,鼓掌欢迎,说书人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行脚商站起身,对着满座茶客一抱拳,叹了口气,道:“诸位爷,小人刚从北边黄河那地界过来,本是去做点小买卖,谁知……唉!”

他一声长叹,满脸的悲戚之色,瞬间便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小人亲眼所见啊!那黄河上游,真是人间炼狱!数万河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窝棚,吃的是猪狗食一样的米糠!每日里累死病死的人,多如牛毛,在乱葬岗堆积如山!”

他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抹着眼泪,那份发自肺腑的悲痛,极具感染力。

“可怜啊!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就因为是贱民,命就不是命了吗?小人听说,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堆得跟山一样高,可那些银子,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就不见了!”

这番话说完,整个茶肆都安静了下来。在座的人,虽多是普通百姓,但能进茶肆的,也都是富户,对官府的黑暗虽有所耳闻,却从未听过如此触目惊心的细节。

但此事涉及到国家大事,他们也不敢随意评论,正互相对看之际,靠近前排的座位上,一位穿着儒衫、像是个某个私学的书生,忽然拍案而起,满脸义愤地接口道:“何止是河工!我听闻,那朔津郡的河堤,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层看着是青石垒砌,内里填的,竟全是泥沙枯草!这哪里是修堤,这分明是在用万千百姓的性命,填他们那些贪官污吏的欲壑!”

此二人,不同阶层,一唱一和,其他不敢言语的看客也接连发言。

“岂有此理!”

“这群天杀的蠹虫!”

茶肆之内,一时间群情激愤,咒骂之声此起彼伏。

而那个最先开口的“行脚商”,却已悄然隐入了人群,消失不见。

*

同样的故事,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在达官贵人云集的清谈会上,一位刚刚游历归来的名士,在品评完一幅前朝山水画后,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讲起自己在北上途中,偶遇一群逃难河工的见闻。他并未直接抨击任何官员,只是用最风雅、最悲悯的笔触,描绘了那些灾民“面有菜色,形同槁木”的惨状,听得在座以“清流”自居的士族名士们,个个扼腕叹息,面露不忍之色。

在国子学的学堂里,几位热血的年轻学子,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首名为《河工行》的五言古诗。诗中“一身蓑衣遮不住,三碗稀汤熬断肠。君不见,黄河岸边白骨堆,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句子,惨烈而又真实,迅速在太学生之间传抄开来,引得无数学子义愤填膺,连夜作赋,痛陈时弊。

在最奢靡的秦淮河画舫之上,一位当红的歌姬,在弹唱完一首风花雪月的曲子后,忽然掩面而泣。在恩客的追问下,她才幽幽地说,自己的远房表哥,便是被征去修河堤的民夫之一,月前传来消息,已活活饿死在了工地上……

这些看似零散、毫无关联的“逸闻”和“杂谈”,在短短数日之内,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和口口相传,迅速发酵、汇集。

最终,它们汇成了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舆论洪流。

*

御史台官署之内,气氛肃杀。

数名言官御史,正围坐一堂,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誊抄的《河工行》。

为首的御史中丞钱忠,将手中的诗稿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张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的老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荒唐!简直是荒唐!”他须发戟张,声若洪钟,“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有此等惨绝人寰之事!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对此事不闻不问,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

“钱大人说的是!”一位年轻的侍御史立刻站起身,激动地道,“下官这几日走访,市井之间,皆在传言此事。民怨沸腾,已如鼎沸!我等若再不发声,恐怕要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另一人也接口道:“没错!此事,已非地方贪墨那么简单!背后必有朝中大员为其遮风挡雨!我等当联名上疏,直达天听,恳请陛下严查此事,将那些国之蛀虫,一网打尽!”

“附议!”

“附议!”

一时间,群情激昂。这些素来以“风骨”自居的言官们,被这股自下而上的民意彻底点燃。为国请命也好,为己博名也罢,此刻,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是日,三道措辞严厉的弹劾上疏,由御史台联名签署,被送入了通政司,直呈御前。

一同呈上来的,还有清平郡监察御史的奏报,以及赵玄命陈岚拟写的“黄河河道新政奏表。”

一场由白逸襄在千里之外布局的舆论之火,终于,烧到了金銮殿的门槛之下。

皇帝赵渊,首先看了中常侍靳忠呈上来的“京城杂记”,上面那关于京中士林舆论的最新动向,让他威严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诧。

“看来我大靖民间,真是人才济济。”

靳忠立刻露出似懂非懂的尴尬笑意。

接着,赵渊拿起了钱忠的表奏,看了上面的内容,他微微皱眉,仍是看不出喜怒。

最后,他拿起了赵玄的上表,当看到“凭空多出两万‘人头’的口粮和工钱”时,他的面部肌肉明显一紧,明显到一直低眉顺眼的靳忠都能用余光察觉到。

靳忠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果然,只听得“啪”的一声,赵渊将表奏摔到了桌上。

“传旨!”赵渊低声喝道。

“在!”靳忠瞬间应道。

“命侍御史陆琰为朔津监察御史,即刻启程,前往朔津,协同秦王,督办新政,若有违抗政令者,不必请奏,皆由秦王发落。”

“再传一道旨,告诉太子,功德碑一事,朕已知晓。他既有心,朕甚慰。让他好生在雍州‘体察民情’,抚恤难民,不必急着回京。”

靳忠眼珠转了转,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领命。

……

亥时三刻,紫宸殿内的灯火终于次第熄灭。

伺候着皇帝赵渊安然寝下,又仔细验看过殿门的值守安排,中常侍靳忠才拖着一身疲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冰冷的夜风一吹,让他那因久在暖阁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缓步走向了宫城深处、专供内侍高官轮值的“掖省①”。

掖省之内,陈设简朴却洁净。两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小黄门立刻躬身迎了上来,一个手脚麻利地端来温热的铜盆,伺候他盥洗;另一个则捧着干净的布巾,跪在他脚边,准备为他浣足解乏。

靳忠安然地坐在榻上,任由那两个小黄门殷勤地服侍着。他闭目养神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那信纸没有封蜡,只是简单地折叠着,正是白日里散骑常侍郭亮府上的人,托与他的密报。

他并未急着看,只是将那信纸在指间缓缓摩挲,感受着纸张上因紧张而留下来的汗渍。

直到小黄门为他拭干了手脸,又换上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准备为他浣足时,靳忠才缓缓睁开眼,将那封信,凑近了身旁几案上跳动的烛火。

信纸一角触及火焰,瞬间便蜷曲、焦黑,升起一缕带着墨香的青烟。火光映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看不出真实年岁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静静地看着那纸张在火舌中化为飞灰,最后连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眼神却穿过那跳动的烛焰,望向了深不可测的黑暗。

郭亮……这步棋,怕是已经走到死局了。

靳忠微微眯起了那双总是盛着谦卑笑意的眼睛。

秦王赵玄如今风头日盛,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恩宠,但在他这等久随君侧之人眼中,却未必是福。陛下今日之所以对秦王那套“募工兴利”的新政大加赞赏,甚至不惜为此连下两道圣旨,无非是因为此策,恰好搔到了陛下的痒处。

黄河水患,乃国之顽疾,更是陛下的心头大患。此症结盘根错节,早已非一日之寒,牵扯着从地方到朝堂无数世家权贵的利益。陛下非不能治,实不愿治也。如今,既有秦王这般“热血”的皇子愿意主动请缨,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去当那个冲锋陷阵的靶子,陛下自然是乐见其成。

成了,是皇恩浩荡,君父神武;败了,亦不过是秦王操之过急,思虑不周。无论胜败,于陛下而言,皆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朝局之诡谲,又岂是这一件事便能定论的?

晋王赵辰,手握兵权,骄横跋扈,乃军方勋贵之首;楚王赵奕,才名远播,清流拥趸,为南方士族所望。这二人,皆非易与之辈。如今三王并立,储君之位依旧是雾里看花,谁人能说自己看清了结局?

在这扑朔迷离的棋局中,陛下今日那封发往雍州的敕书,才真正是落下的妙手,令人玩味。

太子无能,贪功冒进,激起民怨,已是天下皆知。可陛下非但不罪,反而温言抚慰,言辞恳切,嘱其好生“体察民情”,不必急于归京。

这其中深意,若非如他这般,在君王身边侍奉了数十年,早已将一颗心磨得七窍玲珑之人,又有谁能真正窥破那九重宫阙之后的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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