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赵渊此书,看似体恤,实则字字皆是枷锁。这一道旨意,便等同于将太子软禁在了雍州,彻底剥夺了他回京争辩、收拾人心的机会。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

只要太子赵钰的储君之位一日未废,他便是悬在诸位皇子头顶最名正言顺的利剑,是朝堂党派得以暂时平衡的秤砣。若此刻太子轰然倒台,朝中必将掀起一番惨烈的恶斗,那才是陛下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

靳忠想到此处,心中对赵渊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不过……无论这储君之位最终花落谁家,看陛下今日对朔津之事的雷霆之怒,郭亮那边,怕是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靳忠的嘴角,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得笑意。幸好自己多年来行事谨慎,与那郭亮虽有往来,却仅止于几句场面上的称兄道弟,从未收过他一分一毫的好处。如今他大厦将倾,自然也牵连不到自己身上。

为奴者,最要紧的便是这九个字:知进退,明得失,懂取舍。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独善其身的通透之中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正为他浣足的小黄门,正抬着头,用一种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自己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靳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掖省内炸开。

他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小黄门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那瘦小的身子打得一个趔趄,滚到了一旁。

“没规矩的东西!”靳忠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淬了冰的寒意。

那小黄门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连滚带爬地跪了回来,一边重重地磕头,一边颤声道:“奴婢该死!奴婢知罪!干爹息怒,干爹息怒!”

靳忠冷冷地看着他,缓缓将脚从铜盆中抬起。

“揣测主子心意,乃是宫中第一等的大忌。若是在御前让你这般当值,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你的脑袋便要与脖子分家了!”

“干爹教训的是!奴婢以后定当谨记于心,再不敢犯!”那小黄门抬起头,半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眼中却满是机敏与后怕,“奴婢一定用心学,日后好为干爹分忧。”

“哦?”靳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气倒消减了几分,“你倒是个机灵的。”

“奴婢这点机灵,都是平日里看干爹为人处世,耳濡目染学来的。”

这话,既是奉承,又带着几分真诚。靳忠挑了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回干爹,奴婢贱名刘振。”

“刘振……”靳忠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言,只是将脚伸向另一名早已吓得不敢动弹的小黄门,“宫里的学问,深着呢。慢慢学吧。”

“是,奴婢记下了。”刘振恭敬地再次叩首。

靳忠对他已然失去了兴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刘振和另一个小黄门如蒙大赦,不敢抬头,弓着身子,端着铜盆,碎步倒退着,快步退出了掖省。

待房门被轻轻合上,掖省之内,再次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安静。靳忠缓缓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是那跳动的烛火,将他脸上那深邃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晦暗不明。

*

朔津郡最大的官仓——永丰仓外。

奉旨协同查案的侍御史陆琰,一身酱紫色官袍,头戴獬豸冠,面目森冷。他与一身青金铁甲、按剑而立的彭坚并肩。在他们身后,站着百名刀剑出鞘的朔津郡兵。此兵马,监乃是监察御史陆琰凭天子节钺,自朔津郡尉府临时征调,以行“清查仓储,震慑宵小”之权。

那朔津郡守及一众官吏也跟在一旁,噤若寒蝉。

“开仓!”

随着陆琰清冷威严的声音落下,仓储大吏战战兢兢地上前,用颤抖的手开启了那一道道厚重的门锁。

“嘎吱——”

尘封的仓门缓缓洞开,一股陈年谷物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

兵士们举着火把,正欲入内。就在此时,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桐油与硫磺味道的黑烟,毫无征兆地从仓库深处猛地翻涌而出!紧接着,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木料燃烧发出的“噼啪”爆裂之声,瞬间便将半个仓库吞噬!

“走水了!”

“祝融之灾!”

外面的官吏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场面瞬间大乱。

“乱什么!”彭坚一声暴喝,镇住场面,“所有官吏,原地跪下,不许妄动!秦王亲卫,随我来!”

彭坚带领卫兵往仓库后方奔去,滚滚浓烟之中,只见一个黑影,正沿着墙角的阴影飞速奔跑!

“贼子休走!”彭坚大喝。

彭坚虎目圆睁,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眼看那人就要逃出侧门,彭坚不再犹豫,从腰间抽出一柄随身的短戟,用尽全力,猛地掷出!

“咄!”

短戟破空而去,越过人影的耳朵,钉在旁边一棵树上,戟尾兀自“嗡嗡”作响。

那黑影为躲短戟向侧方滚去,就是这片刻的耽搁,彭坚已如猛虎下山般扑到近前,铁钳般的大手一把便扣住了对方的咽喉,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说!受何人指使!”彭坚厉声喝问。

被他制住的是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他猛地一咬牙,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一股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汩汩流出。

“不好!”彭坚心中大骇,连忙伸手去捏他的下颚,却已为时已晚。

那人浑身一阵剧烈的抽搐,脑袋一歪,便彻底没了声息。他竟是早已在齿间藏了剧毒,见事败,便毫不犹豫地咬碎毒囊,当场自绝!

彭坚怔在原地,看着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而上。

……

秦王营帐之内,听完彭坚的紧急回报,赵玄霍然起身。

“彭坚!”

“末将在!”

“你立刻点齐帐下所有亲卫,前往河道官署,将李世昌控制起来!若有拦阻,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彭坚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帐中僚属互相看了看,皆现出担忧之色,冯玠道:“正是怕有人火烧仓库,咱们已派人连夜看守,就等御史陆琰持天子节钺前来,调兵查抄,谁知此等严防死守,仍然被他们钻了空子。”

陈岚道:“殿下,我们如此严防,他们竟能派出死士放火,那与此事关系重大的李世昌,恐怕……”

赵玄坐回榻上,面色凝重,久久不发一言。

众人知道此时多说无益,便都不再说话,只等彭坚回来。

半个时辰后,河道官署。

彭坚一脚踹开了李世昌那间雅致的书房大门。

房内,一片死寂。

檀香的余烬尚在炉中,几案上的茶,也仿佛还带着一丝温热。

房梁之上,李世昌的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身子正随着穿堂而过的冷风,微微摇晃。

太子行辕一个僻静的厢房之内,白逸襄正伏于张案几拼凑的大桌之上,为一幅繁复至极的舆图,落下最后一笔。

不远处的绳床①上,石头正翘着腿,一边晃荡,一边将一枚枚蜜饯抛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窗棂微动,一道黑影如夜鸦落羽,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

待黑影站定,石头才猛地惊觉。

“谁!” 石头吓得一激灵,嘴里的蜜饯都险些掉出来。他从绳床上弹起,抄起一旁的木凳,作势便要扑上去。

“石头莫慌!” 白逸襄连忙道:“来人是客!”

石头愣了一会,这才想起白逸襄之前说过此人,叫什么……十几来着?

石头挠挠头,实在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他快步挪到白逸襄身侧,并未放松警惕,死死的盯着来人。

那人一身漆黑,连身上的金属环扣都是纯黑色的。

他不高不矮,身形虽细,却能感觉到每一块被布料包裹的肌肉蕴含的爆发力。

对气味十分敏感石头,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河水夹杂着枯叶的味道,这种味道刺激着石头的感官,激发出了他野兽般的危险预警。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个男人……

十分危险!

白逸襄注意到了石头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没事,自己人。你去门口守着,莫让任何人靠近,包括巡夜的兵士。”

石头虽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他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口走去,临走前还不忘用眼神狠狠地“警告”了影十三。

影十三压根未注意他,目光锁着白逸襄,待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与视线,影十三便拿出包裹的竹筒,置于案上。

此次,他并未退入暗处,而是抱胸而立。

白逸襄瞟了他一眼,感觉影十三的身形过于笔直,笔直到似乎能将他楔入木缝中。

白逸襄忙收起自己荒谬的想法,拆开信笺,只见信上寥寥数字,字迹因书写者的焦灼显得急促沉重:粮仓被烧,主犯自尽,先生可有良策?

白逸襄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化为飞灰。他脸上并无半分惊诧,仿佛这信中所言,不过是棋局上一颗早已预料将被吃掉的闲子。

“殿下此刻,”白逸襄抬起眼,声音平静地穿过烛火,“可是觉得已至山穷水尽之处?”

影十三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白逸襄深吸一口气,还是与紫烟姑娘沟通顺畅啊……

不说他也知道,赵玄虽持有治水上策,但治水为长期大业,非一日之功。以工代赈之法,若不把这条线上贪赃枉法的官员一网打尽,换成朝廷可信的廉洁能臣,那便会处处掣肘,无法顺利推进。

如今掌握重要线索的李世昌突然自尽,其身后的大鱼便自觉安全,仍然可以从其他方向兴风作浪,扰乱赵玄推行治水新政。

“呵……”白逸襄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缓缓转身,指向身侧那幅需要四张案几才能承载的舆图。

“回去告诉殿下,人证已绝,便去寻这图中的‘活证’。祝融之火,能焚尽仓中粟米,却烧不掉这江河之上的人心脉络。真正的‘答案’,都藏在这张‘活人水图’里。”

活人水图?

这词影十三闻所未闻,他未作迟疑,疾步上前,当他的目光落在图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瞬间瞪得老大,呼吸都为之一滞。

白逸襄看着他震惊的神情,满意地笑了笑。他走到案几另一头,小心翼翼地将这幅用特殊鞣制过的皮革制成的巨大舆图卷起,装入一个特制的长筒皮囊中,递给了影十三。

“此图,便是殿下反败为胜的屠龙之术。收好。”

影十三迅速回过神来,他极为恭敬的接过舆图,以皮带缠绕背在身后,对着白逸襄,深深地一抱拳。

“先生高才,十三佩服。”

真难得……

竟然主动称赞,看来若想让他说话,必须大有作为才行。

“影护卫,谬赞。”白逸襄抱拳回礼,接着朝窗户做了个请的手势,算是与他道别。

但影十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离开,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皮夹。

他展开皮夹,夹中静静地躺着一排细如牛毛的金针,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寒芒。

“知渊先生,请。”

“咳……咳咳!”

白逸襄瞪大眼睛,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连连摆手,“影护卫,此图事关重大,片刻耽误不得!殿下正翘首以盼,你速速归去,莫要因我这残躯,误了军国大事!”

影十三却不为所动,他将金针捏在指尖,缓缓逼近。

“主子有令。”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不带任何波澜,“军国大事再急,也不及先生一分安康重要。”

*

秦王帐内,烛火在风中摇曳,将秦王三位近臣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而漫长。李世昌自尽,粮仓焚毁,所有线索都随着那一场大火化为灰烬,此案已成死局。饶是冯玠老成谋国,陈岚智计百出,此刻亦是束手无策,唯有相对枯坐,长吁短叹。

就在众人皆以为山穷水尽之际,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道裹挟着夜雨寒气的黑影闪了进来。

那黑影正是影十三。

三位近臣皆与影十三打过交道,又是跟所秦王多年的心腹,影十三并不需要忌讳此三人。

影十三风尘仆仆,黑衣上还带着未干的雨水,他单膝跪地,从背后取下一个厚重的皮囊,双手奉上,声线沉肃如铁:“殿下!知渊先生有口信传来——人证虽亡,物证尚在!”

此言一出,满室沉寂瞬间被打破!

赵玄霍然起身,亲自上前接过皮囊,在巨大的案几上将其展开。

当那幅恢弘无匹的舆图完全呈现在众人眼前时,饶是帐中皆为见过大场面的众人,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早已超脱了一张舆图的范畴。

它以大靖广济运河为主脉,用朱砂与墨线,勾勒出了一张覆盖了南北水系的、活生生的巨网。图上没有标注寻常的山川地势,而是密密麻麻、星罗棋布地标注着一个个看似无用的“节点”——码头的脚夫、渡口的船家、河畔的茶肆、青楼、鱼市……每一个节点旁,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暗语、接头之人与联络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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