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殿下仁德,我等永世不忘!”霎时间,数百流民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泣不成声。

赵玄连忙上前,亲手将那老者扶起,又对着众人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乡亲受苦了。玄奉父皇之命治河,使百姓安居,乃分内之责。如今大堤已固,流民已安,诸位京籍父老也已返乡,且先在此处安心歇息,朝廷必有妥善安置。”

说罢,他才转身,对着早已在一旁候着的京兆尹司马淮,拱手道:“府尹大人,此乃最后一批自朔津返乡的流民,孤已护送至此。他们的名册户籍,皆在此处,便交予府尹了。”

司马淮慌忙还礼,双手接过那厚厚一叠名册,只觉得重若千斤。

赵玄又道:“本王已上奏父皇,呈《灾民善后六条》,为其请命。其一,请免灾区三年赋税,以使其休养生息;其二,请开国库,拨专款为其修缮屋舍;其三……”

他当着满城百姓与官吏之面,将那六条详尽周全的善后之策,一一公布。条条切中要害,字字皆为民生。

“秦王殿下仁德!”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高呼出声。

紧接着,“秦王仁德”之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赵玄在一片颂赞声中,再次对着百姓深深一揖,这才翻身上马,带着彭坚等寥寥数名亲随,不入宫城,径直回了自己的王府。

*

待到两拨皇子的车驾都已远去,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一辆更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才从官道旁的一处林间小径中,慢悠悠地驶了出来。

赶车的,是壮硕如山的石头。他今日换下了一身短打劲装,穿了件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袍,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仆役。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了白逸襄略带苍白的面容。他看着远处巍峨的洛阳城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郎君,咱们……这就回府了?”石头问道。

“不急。”白逸襄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方才赵玄安置流民之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石头,你可知,方才秦王殿下那一番举动,胜过千军万马?”

石头挠了挠头:“俺不懂。俺只知道,二殿下是个好人,不像太子爷,就知道自个儿快活。”

“好人?”白逸襄无奈的轻笑一声,在权利面前,哪有纯粹的好人?不过是手段高下之分罢了。

连他自己,也不能用“好人”一以概之。

但这个道理,石头这样淳朴的人,却是不会懂的。

白逸襄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布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走吧,回府。”

“好嘞!”

石头应了一声,轻甩马鞭,那辆朴素的马车,便汇入了归城的人流之中,悄无声息地驶向了白府。

*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未见血,然其威已如霜刃,加于某些人的颈上。

散骑常侍郭亮的府邸,便被羽林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对外宣称是“护卫”,实则府门落锁,禁绝出入,与圈禁无异。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门前,此刻只余下寒风卷着落叶,萧瑟凄凉。

府内,郭亮再无往日于朝堂之上的半分从容。

他虽未下狱,却知时日无多。

他如一头被困于笼中的老兽,在厅堂内来回踱步,口中不住地咒骂着。他时而将价值连城的琉璃盏狠狠掼于地上,听那一声脆响,时而又冲到门口,对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校尉咆哮怒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甲胄与漠然的眼神。

暴怒过后,便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遣心腹家仆,从后院的狗洞中钻出,携带重金与亲笔信,去联络往日那些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党羽。

可信送出去了,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那些曾信誓旦旦与他“共富贵”的同僚,此刻皆如避瘟神般,唯恐与他沾上半分干系。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亘古不变的道理,郭亮虽也明白,然而此刻,才算真正尝到了滋味。

*

白逸襄归家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早已翘首以盼的太傅白敬德便亲自迎了出来。他看着儿子虽仍然瘦弱,但精神尚可,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

父子二人并未在前厅多做寒暄,便径直入了书房。

白逸襄不顾旅途劳顿,甚至未及饮一口热茶,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就的奏疏,双手奉于父亲面前。

“父亲,此乃儿子在途中草拟的弹劾之本,还请父亲过目。”

白敬德接过奏疏,展开细观。只见其上笔力遒劲,入木三分,将郭亮一党如何结党营私、贪墨国帑、欺上瞒下、草菅人命的罪状,罗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皆附有详实的佐证,可谓铁证如山。

然通篇奏疏,虽将郭亮一党批驳得体无完肤,于太子赵钰,却笔锋一转,极尽回护之能事。奏疏中言道,太子殿下初至青州,便察觉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多有掣肘。为求实证,殿下不惜以身为饵,假意听信郡守之言修建功德碑,实则暗中令心腹查访,这才得以揭开这惊天大案。然罪臣党羽众多,耳目遍地,太子殿下身处险境,亦是举步维艰……

这番说辞,可谓是将黑的说成了白的。既将太子从一个“昏聩无能”的储君,塑造成了一个“为查案而忍辱负重”的孤胆英雄,又不动声色地解释了其种种荒唐行径,可谓用心良苦。

白敬德看完,抚须良久,才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与欣慰:“好,好啊,知渊,你此番谋划,既保全了东宫体面,又将我白家从这潭浑水中摘了出来。”

他将奏疏小心收好,“为父已不问政事多年,此事不便由我亲自去办,还是得劳烦你谢世伯。我这就去一趟侍中府上,与他分说一二。

“父亲莫急,明日再去不迟。”

白敬德转了转眼珠,道:“也好!”

“有劳父亲。”白逸襄躬身一揖。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你我父子,何言劳烦。”白敬德扶起白逸襄,道:“来人,传膳!就在书房里,备些清淡滋补的菜肴,再温一壶上好的屠苏酒,为郎君接风洗尘。”

不多时,几样精致的小菜与一壶温热的屠苏酒便被端了上来。父子二人于榻上对坐,撤去繁文缛节,只如寻常人家一般,对饮闲谈。

“此次青州之行,定是惊险万分,妙趣横生,快与为父细细说来。”白敬德为儿子倒了一杯茶水,给自己斟满一杯米酒,眼中满是好奇与关切。

白逸襄便将此行种种,择其要者,娓娓道来。从官船上的“无为”清谈,到功德碑下的童谣四起;从朔津郡的雷霆立威,到王尚书府上的“负荆请罪”。他讲得平淡,白敬德却听得心惊肉跳,时而抚掌赞叹,时而蹙眉深思。

待听到赵玄竟能放下亲王之尊,亲赴士族府邸赔罪,并最终感化士族、共赴国难时,白敬德再也按捺不住,击节赞道:“想不到,秦王竟有此等胸襟气魄……”

他看着儿子,目光灼灼地问道:“知渊,依你之见,这位秦王殿下,为人究竟如何?”

白逸襄放下酒杯,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道:“父亲,秦王殿下,雄才伟略,胸怀天下。”

接着,白逸襄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若他日能承继大统,必是一位……千古明君。”

白敬德睁大眼睛,“千古明君……”

这四个字,让白敬德心头剧震。他没想到,一向眼高于顶的儿子,竟会对赵玄有如此之高的品评。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你……是打算将我白家百年的基业,都押在他的身上了?”

“正是。”白逸襄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白敬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心中百味杂陈。“知渊,你可知,此路何其艰难险阻?太子虽失德,然其位乃是正统,朝中盘根错节,党羽众多,另又有诸多皇子对储位虎视眈眈,四皇子赵辰、六皇子赵奕皆不容小觑。我白家若易帜投向在朝中无有根基的秦王,无异于孤舟逆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儿子知道。”白逸襄凤眼微眯,似笑非笑,温暖舒适的房间,还有可口的佳肴,驱散了他身上的病弱之气,他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继续道:“父亲,前人云,‘知其不可而为之’。儿子所谋,非为白家一时之荣辱,亦非为个人之功名。而是为这天下苍生,为我大靖能有千秋万代之基业!”

“为此,逸襄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白敬德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那份超越了年龄的决绝与担当,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而上,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缓缓起身,双手扶住儿子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好……好……好!”他连道了三个好字,声音已有些哽咽,凑近白逸襄小声道:“我儿竟有如此鸿鹄之志,为父……今日方才尽知!你尽管放心去做,从今往后,为父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颍川白氏,愿倾全族之力支持我儿,助秦王……成此霸业!”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自白府侧门悄然驶出,避开主街的喧嚣,径直往侍中谢安石的府邸而去。车内,端坐着的正是当朝太傅白敬德。

与此同时,秦王赵玄亦已接到入宫面圣的旨意。

御书房内,依旧是那熟悉的、令人屏息的龙涎香气。天子赵渊端坐于御案之后,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一卷书。

一身红黑朝服的赵玄,神态从容的步入御书房,单膝跪地,拱手施礼。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赵渊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朔津之事,办得不错。”

“皆赖父皇天威,儿臣不敢居功。”。

赵渊这才放下书卷,抬起眼,仔细的审视着自己的儿子,缓缓道:“朕听闻,你在朔津,行霹雳手段,斩了十数名贪官,又以天子节钺,震慑了太原王氏?”

“回父皇,确有此事。”赵玄并未辩解,“朔津官吏,盘根错节,积弊已深。若不行雷霆之法,恐新政难行,有负父皇所托。儿臣行事操切,有失稳妥,请父皇降罪。”

赵渊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竟微微柔和了几分。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递给一旁的靳忠。

“这是你昨晚呈上来的《灾民善后六条》,朕看了,写得很好。免赋税、修屋舍、发耕牛、抚孤寡……条条都切中肯綮,可见你是真正将百姓疾苦放在了心上。”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

“好一个分内之责。”赵渊点了点头,话锋却倏然一转,“只是,这般周全的策论,不似你这脾性写得出的。说吧,是何人为你参谋?”

赵玄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坦然,拱手道:“父皇明鉴。儿臣在朔津推行新政,确曾遇阻。幸得……幸得东宫的白詹事相助,大哥虽远在清平郡,却心系国事,特命白逸襄全程参谋治水一事。他抱病在身,仍数次修书与儿臣,提出诸多建言。朔津之事如此顺利,也有大哥和白逸襄的功劳。”

这番话,虽未明说善后六条出自谁手,赵渊却已然明了。

“太子……白逸襄……”赵渊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他靠回御榻,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良久,赵渊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怅惘与温和,他对白逸襄并未多问,而是突然道:“玄儿,你……很像你的母亲。”

赵玄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垂下了眼帘。

“德妃她……在时,亦是这般模样。貌美贤德,心性纯良,却也刚直,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赵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儿子,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她去得早,留下你孤身一人在宫中。是朕……忙于政务,疏于对你的关怀了。”

“父皇言重了。”赵玄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吾儿已经长大,能为朕分忧,朕心甚慰。”赵渊收回思绪,语气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你这性子,终究是过于刚直了些。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次朔津之事,你虽有功,却也得罪了青州的士族,若不妥善处理,必有后患。你日后行事,当收敛锋芒,多学学为人处世的圆融之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君臣父子,一番奏对,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机锋暗藏。

待赵玄躬身退出御书房,手心已是微微湿润。

……

赵渊命靳忠将秦王送至殿门,这同往日,是绝无仅有的礼遇。

“殿下此番朔津之行,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实乃我大靖之福。”靳忠躬着身子,那素来只对天子一人谄媚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真诚的恭维,“陛下今日龙心大悦,奴婢在旁侍奉,亦感圣心之慰。殿下乃国之栋梁,日后……不知奴婢有无福泽仰仗殿下。”

赵玄微微停顿,淡然回了一句:“有劳常侍了。”

声音不高,听不出亲近或疏离,只余下一份天家皇子的从容与威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