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靳忠目送赵玄远去,寒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却精光闪烁。

原以为,这位秦王不过是陛下用以制衡东宫、敲打外戚的一枚棋子,风头再盛,亦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时之选。

谁曾想,他竟真能于那盘根错节、固若金汤的朔津,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斩酷吏以安民心,退士族以立君威,桩桩件件,皆是快刀斩乱麻的狠辣手腕。

更难得的,是方才在御书房内的那番应对。

换做任何一个年轻皇子,面对这般天恩垂问,怕是早已心神摇曳,或急于表功,或感激涕零,稍有不慎,便会落入陛下布下的言语陷阱。

可这位秦王殿下,却对答如流,进退有据,滴水不漏。他将功劳恰到好处地分润给太子和白逸襄,既显了自己不贪天功的胸襟,又恰好击中陛下看重亲情的心思。面对陛下的“敲打”,他更是顺势而为,坦然认下“行事操切”之名,将一个刚正不阿、一心为公却不善权谋的“纯臣”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靳忠在宫中侍奉数十年,人可见得多了,似赵玄这般的人才,他却难见……

靳忠思绪电转,心中计较已定,再无半分犹疑。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谦卑恭顺的笑容,转身便欲回御书房继续陪驾。

谁知他刚一回身,便与一个端着食盘的小黄门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食盘落地,上好的官窑瓷碗摔得粉碎,温热的羹汤溅了靳忠一脚。

“没长眼的东西!”靳忠心中的算计被这一下撞得烟消云散,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头顶。他看也不看,抬腿便是一脚,正正踹在那小黄门的胸口。

那小黄门被踹得倒飞出去,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却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跪了回来,重重叩首,声音里满是惊恐:“干爹饶命!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靳忠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心中的暴戾之气却愈发旺盛。他冷哼一声,用鞋尖挑起小黄门的下巴,“又是你?!你叫刘振吧?”

“是,是刘振。”

“你以后叫刘废吧!咱家方才教你的规矩,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路都走不稳,还想在宫里当差?”

“奴婢……奴婢是见天色已晚,想为干爹送些宵夜……”

“宵夜?”靳忠冷笑,甩开他,“陛下晚膳都还没进,给我送宵夜,你是想让我快点死吗?去!将御溷给咱家清扫干净!若让咱家闻到一丝秽气,咱家便让你将那秽物都吃了!”

“是……是!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刘振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连连叩首,随即手脚并用地爬起,踉踉跄跄地朝着御书房后深处那专供天子所用的“御溷”方向跑去。

靳忠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再次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回了御书房。

*

秦王府,汤池之内,热气氤氲。

赵玄褪去一身朝服,赤着上身,靠在温热的池壁上,任由那暖流缓缓浸润着连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筋骨。水珠顺着他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没入水中,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日前,在朔津官驿与白逸襄辞别时的情景。

那夜,亦是这般寒风料峭。

白逸襄因前夜被他留于营中共商大事,所以在天子诏令下来的时候,白逸襄刚好也在营中,赵玄正急速准备回京事宜,白逸襄却来求见。

赵玄见他又添了几分憔悴,便道:“此番回京,路途遥远,先生可与我等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料。”

白逸襄恭敬道:“殿下,在太子看来,我此时应当是与韩王殿下去江南找龙四了,又怎能出现在你的车帐之中?”

赵玄道:“我们可以入城之前分开。”

“这样不稳妥,殿下先行便是。”白逸襄说着抬起手,比了个三的手势,笑道:“臣有三策献于殿下。”

赵玄眼睛一亮,又是三策?

他见白逸襄已然嘴唇开合,便认真听了起来。

“其一,入京之时,殿下当与太子殿下错开。太子车驾必是仓皇急切,殿下则当缓行,将最后一批流民亲自护送至京郊安置点,以彰仁德。”

“其二,面圣之时,切莫提及自己在朔津的半分功劳,只呈上那份《善后六条》,为灾民请命。陛下问起,便只说我替太子督办你治水,也曾为你出谋划策。”

“其三……陛下种种问题,殿下只需如实奏报,若是说你性情秉直,你顺势认下,诚恳受教便可。如此,方合‘纯臣’之道,可消陛下心中疑虑。”

赵玄收到诏令直至此刻,虽已有考量,与白逸襄所献之策出入不大,但他没想到白逸襄已将父皇的心思也揣摩到了极致。

又因入京后发生的种种事情,让赵玄再次感叹,白逸襄,真是深不可测啊……

……

沐浴过后,赵玄换上中衣,于案前晚读,当他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风声,抬眼便见一道黑影已立于案前。

“主人。”

赵玄皱眉道:“无人的时候,不要再这样称呼我了。”

影十三道:“不刻进骨子,日后难保不会出纰漏。”

又是这句话。

影十三跟着他之前,他也不知道暗卫到底怎么养,反正暗卫的事情,全都交给影十三做了,他一直也做的很好,甚至还组建了一个暗卫队,被其称为‘玄影卫’。

赵玄看了看影十三,道:“好吧,随你。”

影十三道:“禀报主人,紫烟刚刚传话过来,丽贵人的事,有线索了。”

神态略显松散的赵玄下眼睑微不可见的眯了眯,问道:“什么线索?”

“当年涉事的太监还有一个人活着。”

“他在哪?”

“他在高阙镇。”

“高阙?”赵玄想了想,“那不是在鲜卑境内?”

影十三点头“嗯”了一声,赵玄又道:“有办法把他带来吗?”

“紫烟已经派人去办了。”

影十三办事一向滴水不漏,赵玄没有多做嘱咐,只知道:“切勿惊扰了那些胡人。”

“是!”

影十三得令后消失在赵玄的寝宫,赵玄手持书卷,盯了半晌,却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偏殿之内,赵渊立于一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手中捏着一卷书,神情专注。

一身武将朝服的定远侯陈烈,跪伏于地,声音洪亮:“启奏陛下,郭亮一案,如今已是京城流言之渊薮,民心浮动。臣恳请陛下恩准,由臣亲自督办此案,雷霆彻查,方能尽快肃清朝野,安定民心!”

赵渊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道:“文功,你乃国之柱石,军之砥柱,为何有闲情去理会这等刑名俗务?”

陈烈眼珠动了动,继续道:“陛下,郭亮乃散骑常侍,其罪若不能明正典刑,恐天下人非议皇室,于陛下清誉有损!臣身为外戚,更当避嫌于前,严办于后,方能彰显陛下大公无私!”

赵渊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仍然看不出太多情绪。他踱步至御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册,并未言语,只是提起案上的朱笔。

一旁的中常侍靳忠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磨墨。他垂着眼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皇帝执笔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这个细微的停顿,让靳忠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朱笔落下,在名册上缓缓圈点。

靳忠的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名字,心中瞬间了然。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神情愈发恭顺,头也垂得更低了。

“传旨吧。”赵渊放下朱笔,声音平淡。

靳忠躬身接过名册,转身面向陈烈,展开诏令,用他那独特的、沙哑又尖细的嗓音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散骑常侍郭亮一案,着吏部侍郎张济为主审,长史李默为副审……刑部比行郎中①,林肃,与审。”

陈烈双肩不易察觉地一僵。

张济,是六皇子楚王赵奕的恩师!李默,虽是他亲外甥晋王赵辰的心腹,可主审之位旁落,这分明是不信任他陈家!

“陛下!”陈烈一时情急,脱口而出,“臣……不解!”

赵渊似是有些疲乏,朝靳忠招了招手,靳忠连忙把手递了过去,赵渊扶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他背过身体,摆了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即刻传旨,让他们速速会审,不得有误。”

陈烈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他将满腔的不甘与愤懑压下,叩首领命:“臣……遵旨。”

*

长乐宫内,珠帘翠幕,熏香缭绕。一身华贵宫装的陈贵妃正斜倚在软榻上,对着一面巨大的抛光铜镜,由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一支新进贡的七宝琉璃簪。琉璃在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华彩,但她秀眉微蹙,似乎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完美。

见陈烈面色不善地进来,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对着镜中的兄长抱怨道:“兄长来得正好,瞧瞧这簪子,说是西域来的奇珍,我看也不过如此,戴着总觉得俗气。”

陈烈此刻并无心思与她品评首饰,他屏退左右,声音压得极低:“事情出了点纰漏。”

陈贵妃顿了顿:“郭亮那案子?”

陈烈将方才在偏殿的遭遇简要一说,重点点了三个主审的名字。

陈贵妃听罢,顿时不悦的把簪子扔在了一旁,道:“昨夜的恩宠,今日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哎,那倒不至于。”陈烈道:“我最初也觉得奇怪,后来想了想,陛下此举,应当意在制衡,否则,副审之位,便也不会落在李默头上。”

陈贵妃闻言,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她深吸一口气,道:“兄长说的是,可主审之位给了张济,这口气,本宫咽不下。这不明摆着是让老六的人,骑在我儿子的头上吗?”

“此一时,彼一时。”陈烈走到她身侧,声音愈发沉稳,“眼下最大的敌人,是东宫。张济这把刀,我们非但不能挡,还要帮着磨得更锋利些。”

他看着妹妹眼中闪过的不解,继续道:“陛下想看一出三王争储的好戏,那我们就陪他演。但戏台怎么搭,唱什么调,得由我们说了算。娘娘,您立刻传话给李默,让他记住。”

“明面上,要捧着张济,让他去做那把最快的刀,将所有罪证都往太子身上引。我们的人,只需在旁敲边鼓,做出个同仇敌忾的姿态便可。”

“那林肃呢?”陈贵妃精准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我可听闻,此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怕是不好糊弄。”

“难啃,才好用啊。”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冷笑,“正因他只认国法,不认人情。陛下才把他安进来,好敲打这些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传话给李默,对林肃,要比对张济还要恭敬。所有案卷,所有证词,都要第一时间‘请’他过目。我们要让他亲眼看到,所有的线索,是如何一步步、天衣无缝地指向东宫。我们要让他用最‘公正’的手段,查出我们想让他查出的‘真相’。”

陈贵妃渐渐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重新拿起那支琉璃簪,语气恢复了轻快:“我明白了。我们不与他为敌,我们要做他查案路上最得力的‘帮手’。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将太子钉死在罪状上。”

“娘娘睿智。”陈烈微微颔首,“扳倒了太子,辰儿便能名正言顺地更进一步。至于楚王……没了太子这个阻碍,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对付他。”

陈贵妃露出笑意:“好,宫里的事,本宫自有分寸。宫外,就全靠兄长运筹了。”

陈烈道:“娘娘只需固宠,稳住陛下。只要圣心不移,外面的天,就塌不下来。”

*

楚王府,静心书斋。

一缕轻烟,自博山炉的镂空处袅袅升起,那是名贵的沉香,气味清雅而悠远,将整间书房都浸染出几分出尘的静谧。

窗外,几竿修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透过糊着素色蝉翼纱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丝楠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陆离。

六皇子赵奕,今日只着了一身月白色暗纹宽袖长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俊秀风雅,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此刻,他正专注地坐在茶案前。

案上,摆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釉色秘青,温润如玉。他手执一把古朴的陶釜,手腕轻旋,将釜中滚沸的汤水稳稳注入茶盏,霎时间,茶香四溢。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无可挑剔。

在他对面,端坐着一位须发微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此人正是当朝国子祭酒,帝师裴昶。他双目微阖,仿佛在闭目养神,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满室的茶香与静谧之中。

直到赵奕将第一杯琥珀色的茶汤,用双手恭敬地奉至他面前,他才缓缓睁开眼。

“老师,这是府中厨娘新酿花茶,别有一番风味,您老尝尝。”赵奕的声音温润清朗,带着晚辈对师长的十足敬意。

裴昶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先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学生。他看到的是一张温和谦恭的脸和一双与皇帝相似的双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