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缓缓坐下,对着白逸襄,摆了摆手。

“你……讲吧。”

这一手刚柔并济,收放自如,让堂下那些心思活络的国子生们,眼中异彩连连。其中,几位衣着华贵的皇子,亦是神色斐然。

后堂屏风之后,楚王赵奕端坐品茗,他将方才的辩论听得一清二楚。

此人确实有才,但这份八面玲珑的心机,反倒让他愈发不喜。

为何不喜?

他也说不清楚。

*

翌日,同样的课堂。

赵辰是被陈烈硬拖来的,他堂堂一个皇子,整日舞刀弄枪还来不及,听这些之乎者也,简直是酷刑。

他一脸不耐地走到明伦堂门口,正欲寻个角落窝着,却迎面撞上了一人。

“见过晋王殿下。”白逸襄一身素净的常服,对他恭敬一礼。

赵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不情不愿地被陈烈按在了一个前排的位子上。

今日讲的是《汉书》。

白逸襄的声音清越动听,如玉石相击,但听在赵辰耳中,却比催眠曲还管用。不出半刻钟,一阵颇有节奏的鼾声,便如疲牛耕地般,在安静的课堂上响了起来。

“呼……嗬……”

满堂哗然,诸生皆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锦衣少年,约莫七八岁,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如同点燃了引线,课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

这少年,正是十八皇子,赵佑。

因赵玄前番提到此子为丽贵人遗孤,白逸襄早已暗暗关注于他,这位皇子倒是聪明伶俐,有着不同于年龄的安静沉稳。

但他终究是个孩童,纵使压抑着性子,面对那可笑的赵辰,仍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鼾声戛然而止。

赵辰猛地惊醒,听着周围的笑声,再看到离自己最近的赵佑那张带笑的脸,顿时了然,这些人都在笑话自己。他顿时勃然大怒:“好你个小十八!敢笑话我,看我今天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说罢,他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朝赵佑抓去。

赵佑吓得一缩身子。

“静!”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赵辰的动作猛地一僵,只见白逸襄已走下讲台,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被那双眼睛一看,赵辰满腔的怒火竟陡地熄了半截。

他悻悻地收回手,哼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赵佑惊讶的看向白逸襄,他这四哥性如烈火,过去若是被他逮到口实,一顿拳脚那是谁也拦不住的,今日竟被知渊先生降住,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只见白逸襄已开口继续讲课,赵佑连忙敛衽危坐,垂手恭听。

白逸襄今日所讲《汉书》,言辞有趣,见解独到,赵佑未及细品,便闻下课钟响,方知日影已西斜,时光竟快得如此不着痕迹。

下课后,白逸襄正在一株梨树下独坐品茗,翻看学生们递上来的文章,忽闻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十八皇子赵佑。

“先生。”赵佑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十八殿下。”白逸襄起身回礼,邀他入座。

“先生,方才您讲‘王莽改制’,言其‘其情可悯,其行可诛’,学生有一事不明。”赵佑坐下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好奇地望着白逸襄,“王莽之策,如均田、禁奴,皆是利国利民之善政,为何最终却落得天下大乱,身死国灭的下场?”

白逸襄有些讶异,似赵佑这般年纪,便能思考如此深刻的政务问题的,实属罕见。

他心中升起几分爱惜之意,便耐心为其剖析道:“殿下可知,良药亦可杀人?王莽之策虽善,却过于理想,推行过急,未曾考虑世家大族之阻力,亦未体恤底层官吏执行之难……其政如空中楼阁,看似美好,实则无根,一遇风雨,便轰然倒塌……”

赵佑甚是满意,恭敬施礼,又接连问了数个问题,白逸襄一一作答。

赵佑听得兴起,不觉日头已悄悄滑向山巅。

夕阳将天边云霞染得似金箔熔开,连明伦堂的飞檐都镀上一层暖橙,他这才恋恋不舍地住了口,却见白逸襄望向廊庑的目光微微一顿。

一道熟悉的身影,已不知何时立于明伦堂的廊庑之下。

竟是赵玄。

他依旧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含笑望着自己。

“二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响起,赵佑像只欢快的小鹿,窜了出去,紧紧抱住赵玄的腰。

“二哥,你都好久没进宫看我了!我一个人在宫里,好生寂寞!”少年仰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

赵玄抬手宠溺地揉了揉赵佑的头发,那笑容温煦得如同春日暖阳,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二哥不好。”他笑道,“这样吧,我跟父皇说说,让你到我府上住上一段时日,可好?”

“真的吗?”赵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喜,“太好了!我早就想去二哥府上住了!”

白逸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阵阵涟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玄,没有了那份意气风发,深沉锐利,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宠爱弟弟的温柔兄长。

那俊逸样貌竟生出几分慈祥气质。

白逸襄突然游思妄想,若有朝一日,此人为父,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赵玄抬起头,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赵玄的笑容依旧温和。

只听得赵玄道:“夜路清冷,我送先生一程。”

赵佑的眼睛在赵玄和白逸襄之间来回审视,“原来二哥跟知渊先生早就认识啊。”

赵玄笑道:“何止认识,我与知渊先生,关系匪浅。”

他说这话时,眼神始终未曾离开白逸襄,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宣告的亲近,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

白逸襄却佯装无事,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浅笑。

赵佑见状,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唉,看来二哥今日来国子学,并非是特地为我而来。”

“自然是为了看你。”赵玄收回目光,笑道:“顺道,也来向先生请教些学问罢了。”

此时,一名服侍赵佑的宫人碎步上前,躬身禀报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十八爷该回宫了。”

赵佑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他对着白逸襄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又对赵玄笑道:“二哥,你陪先生回去,我先告辞了。”

赵玄亲自将赵佑送至宫门外,看着内侍将他小心翼翼地抱上马车,又温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回来。

此时,石头已经赶来了牛车,正候在一旁。

赵玄道:“先生,坐我的马车吧,我送先生一程。”

白逸襄对着赵玄微微一揖:“逸襄恭敬不如从命。”

他吩咐石头自行回去,自己则上了秦王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车厢虽比寻常马车宽敞不少,但对两个身形皆是高大的成年男子而言,仍显得有些局促。

二人依礼盘膝对坐,膝盖几乎要抵在一起。

片刻过后,二人相对无言,赵玄取出一只鎏金瑞兽暖手炉,递了过去,“先生体弱,握着它会暖些。”

白逸襄接过那温热的手炉,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体内,驱散了方才在户外沾染的几分寒气。

他道了声谢,目光落在了赵玄的脸上。

车窗外流动的灯火,透过纱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白逸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现出那日清晨在自己榻上醒来时的惊心一幕——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和那双睡眼惺忪中带着几分迷离的眼眸……

白逸襄眯了眯眼,不知自己为何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些奇怪的画面。

或许真是太累了。

他缓缓移开了视线,撩开车帘,将脸转向窗外。

车窗外,洛阳万家灯火如流光般飞速倒退,繁华的街景在他眼中却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毕竟,眼不见为净。

赵玄静静地看着白逸襄的侧影。

对方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难道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亲近,惊扰了他?

他放轻声音问道:“先生是否乏了?”

白逸襄一动不动,好似没有听到,赵玄便不再多言。

一路无话。

马车平稳地停在白府门口。

赵玄率先跳下车,转身对车厢伸出了手。

白逸襄看着那只修长的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搭了上去。

赵玄亲自将白逸襄送至卧房门口,看着侍女为他掌灯,才放心离去。

他在门口对候在一旁的白福和石头吩咐道:“好生伺候你家郎君。”

说罢,他未再多做停留,上了马车,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

永嘉十六年,春。

秦王赵玄监国已逾半年,朝中政务日渐娴熟,声望亦随之日隆。开春之后,陛下又下诏,命其以亲王之尊,协理户部诸事。

诏令一出,朝野微澜,谁都看得出,这是天子在为秦王铺路,要将这帝国的钱袋子,也渐渐交予他手。

户部官衙之内,气氛却不似外界揣测那般热络。

赵玄初至那日,户部尚书高祥率领度支、金部、仓部、盐铁四曹所有郎中、主事,于衙门前恭迎,礼数周全,言辞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待赵玄正式入署视事,这番恭敬便化作了无形的软钉子。

高祥年过五旬,在户部这方寸之地浸淫了半辈子,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每日捧着一叠叠积压了数年的陈年旧档,一脸愁苦地来向赵玄“请益”。

“殿下,此乃前朝遗留下的‘隐户’之弊,牵涉甚广,臣等才疏,实不敢擅专,还请殿下圣裁。”

“殿下,此乃幽州军屯之田亩核算,与兵部文书多有出入,盘根错节,臣等愚钝,不敢妄断,还请殿下示下。”

桩桩件件,皆是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烂摊子。

高祥将皮球踢得滴水不漏,自己则与一众心腹,日日以“核算春税”为名,躲在自己的公房内,将真正的财权牢牢攥在手中,只留给赵玄一堆无人敢碰的陈年积弊。

这便是世家官僚的手段——敬你为神,供你上座,却将你架空于云端,让你有劲无处使。

赵玄对此洞若观火,却也不急不躁。他每日只是安坐于专为他辟出的公房之内,将那些积灰的卷宗,一卷卷,看得极为仔细。

如此过了三日,户部上下皆以为这位秦王殿下也不过如此,心中那份敬畏便渐渐松懈了下来。

第四日清晨,赵玄召集户部四曹所有主事以上官吏,于账房议事。

账房之内,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锭与纸张发霉的气息。

数十名户部官员分列两侧,皆是垂手而立,神情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恭顺。

赵玄坐于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淡淡地道:“本王协理户部已三日,于国朝财计,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想听一听,我大靖如今的府库,究竟是何光景。”

户部尚书高祥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我大靖去岁虽历经水患兵戈,然赖陛下圣明,调度有方,如今府库尚算充盈,支应朝廷内外用度,尚无大碍。”

赵玄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队列末尾一个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的青衫官员。

“沈酌。”

“臣在。”那官员出列,声音清朗,正是白逸襄举荐而来,如今在户部度支曹任主簿的沈酌。

“你来说。”

“诺。”

沈酌应声,自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竹简,用毫无起伏、仿佛在诵读经文般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道:

“启禀殿下,臣昨夜不眠,将户部总账与各曹支用存根一一比对,核算至五更三点。依臣算之:我大靖国库,截至昨日,账面存银,共计一百七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两。然,其中‘军储转运’、‘河工预支’、‘宗室恩赏’等款项,皆已有旨待发而银未出库,此为‘浮财’,共计九十五万两。另有各地秋税尚未解送入京者,约四十万两,此为‘在途之银’,远水难解近渴。”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数字的冰冷。

“刨除浮财与在途之银,国库实存可支用者,仅三十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两。”

“而下月京官俸禄、禁军粮饷、宫中用度三项,合计需支银四十一万两。两相冲抵,亏空三万六千五百五十两。”

“此,尚未计入北境边军催要了半年的冬衣补给,以及抚恤江南阵亡将士家眷之恩赏。若将此二项计入,则亏空之数,将逾三百万两。”

“三……三百万两?!”

账房之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场官员无不色变,连高祥那张胖脸上,也瞬间没了血色。

沈酌却仿佛未曾察觉,他只是平静地合上竹简,对着赵玄一揖到底。

“殿下,臣核算完毕,结论便是——若无外财入库,不出二十日,京中百官,将无俸可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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