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房中陷入针落可闻的死寂,高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干笑道:“沈主簿……年轻有为,勤于任事,确是可嘉。只是……这账目之事,千头万绪,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功能理清。其中或有往年旧例,或有核算疏漏,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尚书大人。”沈酌转身,平静地看着他,“下官请问,永嘉十年,为修缮西苑,工部支银二十万两,此为旧例,下官已计入。然,为何同一年,兵部以‘修缮武库’为名,亦支走桐油三千斤,精铁五百石?武库修缮,何需此等用度?”

高祥一愣:“这……军国之事,或有我等不知之机要……”

“下官再问,”沈酌的语速不疾不徐,层层剖解,“去岁北境大雪,朝廷拨抚恤银十万两,言明用于补偿牧民牛羊冻毙之损。然,为何其中有三万两,却流入了定远侯府名下的马场,账目上注明的竟是……‘购入军马’?国难当头,不抚恤灾民,反行此事,此又是何道理?”

“你!”高祥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七品主簿,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些牵涉到军方和功勋贵胄的敏感账目,赤裸裸地揭开!

沈酌却仿佛没有感情的算盘,继续道:“下官愚钝,只知数目。户部三年来,此类‘名实不符’、‘去向不明’之款项,不下百笔,合计亏空,至少五十万两。这些银钱,既未用于国事,亦未用于民生,不知……究竟流落何方?”

他每问一句,堂上官员们的脸色便更白一分。账房内的空气,已然凝固如铁。

高祥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位始终面无表情、深不可测的秦王殿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起来。

赵玄缓缓站起了身,从侍从手中拿过账册,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开口道:“国库亏空若此,已非寻常疏漏,乃是国之沉疴。此事,本王必将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上奏父皇,请天子圣断。”

赵玄的目光在高祥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沈酌,温声道:“沈主簿,你连夜核算,劳苦功高。随本王来,将方才所呈之细目,再为孤分说一遍。”

“诺。”沈酌躬身应道,捧起自己的那卷竹简,跟在赵玄身后,在一众复杂的、夹杂着惊惧与怨毒的目光中,走出了这间晦暗的账房。

……

秦王府,书斋之内,赵玄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将那封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奏疏反复看了两遍,眉心却越锁越紧。

奏疏详述了户部亏空之巨,言辞恳切,数据详实,然通篇读下来,却总觉得少了一股直击要害的锋芒,如同一柄好剑,虽利,却未曾开刃。

他将奏疏卷起,心中那股莫名的滞涩感挥之不去。

沉吟半晌,他霍然起身,对着帐外沉声道:“林放,备马!”

侍从林放闻声入内,面露疑色:“殿下,天色已晚,您这是要……”

“去白府。”赵玄并未多做解释,只将那卷奏疏纳入袖中,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秦王府的快马穿过渐趋寂静的坊市,在白府门前停下。

此时的白逸襄,刚从国子学归来,一身的清寒与疲累尚未褪尽。

他换下外袍,清洗完毕,正准备用些清粥小菜,便听管家白福匆匆来报:“郎君,秦王殿下驾临,已至府门!”

白逸襄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府门之外,赵玄已翻身下马,他风尘仆仆,显然是来得急了。见到白逸襄亲自迎出,他那紧绷了一路的眉宇,才不自觉地松缓了几分。

“殿下,”白逸襄上前,揖了一礼,“殿下若有要事,只消一纸书信召唤,逸襄自当即刻过府拜见,何需殿下亲自屈尊至此?”

赵玄上前虚扶一把,借着门前灯笼昏黄的光,细细打量着他。见他面色虽带倦容,然精神尚可,心中那份莫名的担忧才算放下。

“先生为国朝教诲宗室,培育栋梁,日出晚归,已是劳苦。我自出府一行,权当是舒活筋骨了。”

白逸襄闻言,不再多做客套,侧身引路:“殿下里面请。”

书房之内,下人奉上清茶。赵玄并未落座,而是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卷奏疏递予白逸襄。

“先生请看,这是我今日拟好的奏章,详述户部亏空之事。只是反复思量,总觉尚有未妥之处,故特来请先生斧正。”

白逸襄接过奏疏,展开细观。赵玄则在一旁,将今日在户部账房,沈酌如何以算学之术,揭开那惊天亏空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殿下此奏,条理分明,数据详实,已是无懈可击。”白逸襄将奏疏轻轻放于案上,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此奏只呈上了‘病灶’,却未附上‘药方’。陛下见了,固然会龙颜大怒,却也只会将此案交由三司会审。届时,又是一番旷日持久的扯皮推诿,于国库之困,并无即刻之补益。”

赵玄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白逸襄道:“殿下可奏请陛下,于户部之内,另设一‘清吏司’,品秩与四曹相等。并擢升那位有‘算学之痴’的沈主簿为‘清吏司郎中’,专司清查历年积弊旧档,凡有疑账,皆可查问。如此,既显殿下有担当,敢任事,又为陛下寻得了一把足以撕开财计黑幕的利刃。若沈酌能专理此事,则国朝财计之沉疖,或可有痊愈之望。”

“清吏司……沈酌……”赵玄咀嚼着这几个字,豁然开朗,赞道:“先生所言甚是!我只想着如何揭弊,先生却已想到了如何清弊!好,此事我便依先生所言去办!”

白逸襄见他已然领会,便又转身从自己的书案上,取来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

“殿下,此乃逸襄这几日闲暇,就江南盐案所思的‘盐引官榷之法’。明日小朝会,想必……殿下会用得上。”

他将奏疏递给赵玄,随即凑近一步,在他耳边,将明日朝堂之上可能出现的变局,以及应对之策,如此这般地,分说了一遍。

赵玄静静地听着,双眼微微睁大。他虽知白逸襄一向料事如神,然此次所言,竟连晋王、楚王明日将要上奏的内容都推演出来,却让赵玄生出几分不可置信。

待白逸襄言毕,赵玄沉默良久,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白逸襄语重心长地道:“接下来,必是一场又一场的硬仗,殿下一定要保重身体。”

赵玄道:“先生亦要保重。”

赵玄拱了拱手,“事不宜迟,玄即刻上奏,先生早些歇息。”

白逸襄施礼道:“恭送殿下。”

白逸襄亲自将赵玄送出府门,一直看着他御马飞奔消失在巷口,才转身离去。

念及方才赵玄离去时的模样,白逸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轻愁。

他分明瞧见,赵玄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往日挺拔的身形也似清减了几分,肩线都比从前瘦削些。

想来是连日监国,既要处理江南善后的千头万绪,又要应对京中暗流涌动的朝局,昼夜操劳、心力交瘁才熬成这般模样。

自己虽已竭力为赵玄寻访贤才,从江南的策论取士,到国子学里留心的寒门子弟,再到举荐沈酌这般专精算学的能吏,可大靖积弊已久,需填补的空缺太多,需倚仗的人才太少,纵是他费尽心力,仍觉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

说到底,如今最棘手的仍是人才匮乏。朝堂之上,世家子弟盘踞高位,寒门贤士难有出头之路;地方吏治,贪官污吏肃清后,空出的职位竟无人能堪大用。若不能尽快建起一支可用的人才队伍,将赵玄从繁杂的政务中稍稍解脱,长此以往,纵使赵玄有铁打的身子,也迟早要被这无穷无尽的操劳拖垮。

思及此,白逸襄不由得攥紧手中的斑竹扇。

当务之急,必须加快选拔人才的步伐,无论是江南的实务能士,还是京中被埋没的寒门俊秀,哪怕是专精一技的工匠、算手,都该尽数搜罗而来。

唯有聚齐天下贤才,为赵玄撑起左膀右臂,才能让他不必独自背负这千斤重担,也才能让这摇摇欲坠的大靖,真正有喘息之机。

翌日,显阳殿,小朝会。

今日乃是常朝,故而如国子学博士这等清流文职,并不在列。

白逸襄依旧如常,前往国子学授课。

显阳殿内的赵玄,立于百官前列,静待即将发生的一切。

果然,朝议刚过三巡,晋王赵辰便手持兵部奏疏,慨然出列。

“父皇!儿臣接北境急报,匈奴一部于云中边镇蠢蠢欲动,恐有南下之意!然我北境边军,历经数载苦寒,军备早已陈旧,士卒衣甲单薄,实难抵御外侮!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从国库拨付三十万两,为边军更换戎装、修缮兵器!此非一军之需,乃系我大靖北境万里之安危!”

他言辞激烈,直接将此事上升到了“国之安危”的高度,令一众主张“与民休息”的文官,也不敢轻易反驳。

晋王话音未落,张济也已出列。

“陛下,臣亦有本奏。我大靖开国已近百年,然国朝正史至今未有统绪,诸多典籍亦于战乱中散佚,实乃我朝文脉之一大憾事!臣以为,盛世修典,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恳请陛下即刻下诏,启动《永嘉大典》之修撰,并于秘书省内,特设‘东观阁’,广邀天下名士入阁著书。此举,乃为我大靖,铸万世之文魂也!臣与礼部诸公粗略计之,启动之资,约需二十万两。”

张济言毕,殿上百官,心思各异。

张济虽也是清流文官,但他乃是吏部尚书,却要带头去修什么《永嘉大典》。

更耐人寻味的是,修撰国朝大典历来是秘书监的专属权责,现任秘书监温明虽因丁忧暂离朝堂,回金陵为父奔丧未归,但其职司并未空缺,且温家与晋王一派早有牵连 —— 温明之女嫁与晋王麾下心腹陈武,温氏一族早已是晋王党羽的中坚力量,这在朝中本是半公开的秘密。

如今,身为楚王派系核心人物的张济,偏偏选择在温明离京、晋王党羽暂失话语权的间隙,突然伸手抢夺这份本属晋王派系的差事,其意图已然昭然若揭。

他既是想借 “修典” 这等彰显文治的美差,为楚王赵奕博取 “重视文脉” 的美名,拉拢士林之心;更是想趁机削弱晋王党羽在秘书监的势力,将这份 “盛世修典” 的功劳牢牢攥在楚王一派手中。这般明争暗斗的手段,在场皆是深谙朝堂博弈的老狐狸,如何看不明白?

有了晋王赵辰索要军饷、张济争抢修典之功这两桩 “珠玉在前”,殿中其他本就揣着各类诉求的官员,也终于按捺不住。一时间,兵部官员奏请拨付边军冬衣补给,户部官员提及地方赈灾缺口,工部官员则力陈河工修缮之需,纷纷出列上奏,言辞恳切,句句不离 “拨款” 二字,原本肃穆的朝会,瞬间沦为一场围绕国库银钱的博弈场。

御榻之上的赵渊,揉了揉额角,不耐地问道:“秦王,你协理户部,出来说说……户部,可还有钱?”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赵玄。

赵玄缓步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回父皇,户部……没钱。”

赵玄话音刚落,整个显阳殿瞬间炸开了锅。

“户部没钱?!”

“三十万两军资、二十万两修典,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我大靖国库,何曾窘迫至此!”

百官哗然,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鸣。赵辰与张济也是面面相觑,他们本意是借机向赵玄施压,却未曾想,竟炸出了如此一个惊天动地的事实。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御榻之上的赵渊,缓缓地、重重地,将手中的奏疏摔在了御案之上。

“啪——!”

那一声脆响瞬间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赵渊缓缓站起身,他并未看向那些向自己所要钱财的臣子,目光落在早已汗流浃背的户部尚书高祥身上。

“高祥。”皇帝的声音不大,威严无量,“你来说说,秦王所奏,可有半句虚言?”

高祥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臣……臣有罪!臣治下不严,致使账目不清,臣……罪该万死!”

“好一个‘账目不清’!”赵渊怒极反笑,他走下御阶,一步步地逼近高祥,“国库亏空三百万两!连下月京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如此大事,你竟敢欺上瞒下,粉饰太平!在你眼中,朕是那般好糊弄的昏君吗?!”

赵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来人!”他指着在地上哀嚎的高祥,厉声喝道:“将这欺君罔上、尸位素餐的国贼,给朕拖出去——斩了!”

“陛下息怒!”

“陛下,刀下留人!”

“陛下,秦王所奏,尚未查清,等查明真相,再治罪不迟啊!”

“陛下!”苏休亦叩首道:“高祥执掌户部二十载,虽有过,亦有功。如今国库空虚,其罪固然难辞,然临阵斩将,非是良策。还请陛下念其往日苦劳,从轻发落!”

吏部尚书张济亦紧随其后,他虽与高祥并非一派,但此刻亦是唇亡齿寒,“陛下,当务之急,非是问罪,而是设法弥补亏空,解国库之危。臣以为,当令其戴罪立功,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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