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这些人都被他划成重点培养的对象,有空就叫到书房里,要么聊经书里的学问,要么说当下的朝政,借着这些事儿慢慢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他们,也算是为秦王这边积累人才,以备日后之需。

这里面最惹眼的要数十八皇子赵佑,才七岁,看着还小,脑子却灵光得很。

如今陛下准了他暂时住在秦王府,每天都有秦王府的人驾着青帷车来接他上下学。

赵玄处理政务繁忙,偶尔得空,就亲自到国子学接赵佑下学,顺便也送白逸襄一程。

这日傍晚,天刚擦黑,风还带着点凉,赵玄穿一身玄紫常服,站在明伦堂的走廊下等侯。

看见白逸襄送赵佑出来,就笑着上前打招呼:“知渊先生今天讲课辛苦了,我来接先生和十八弟回去。”

白逸襄近些日子也习惯赵玄来接他,不再推辞,拱手回礼。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赵玄为了让三人坐的舒服,特地换了更大的马车,车厢宽敞,三人对坐,成年男子的腿也可伸直。

车上,赵佑时不时问两句课上没懂的地方,赵玄和白逸襄你一句我一句地解答,声音都十分温和。

赵佑很享受这样的时光,那一刻他不由得想,没有母亲,似乎……也没关系,有两个哥哥陪在身边,也是很幸福的呀。

白逸襄前几日收到了温晴岚的信,今日休沐无事,才得空给温晴岚回信。

温家退婚,晋王插手,此事早已尘埃落定。他知她远嫁边关,已是无可挽回的定局。此刻再多言朝堂风云,不过是徒增烦恼。

他终是落了笔,字迹温润,不带半分机锋,只如寻常故友间的问候。他细致地询问了她在夫家的生活起居,饮食是否习惯,又从自己珍藏的书卷中,挑了几本前朝的志怪孤本与诗词集。

他提笔写道:

“西北苦寒,万望珍重。若有烦闷,读书或可静心。此《搜神记》与《楚辞》,皆为孤本,或可博卿一笑。闲暇之时,亦为你手录了王仲安数篇法帖,不知是否合你心意。见字如面,盼卿回音。”

在写下“盼卿回音”四字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

前世那座寂静的庭院,那个相敬如宾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她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落寞,记得她深夜独坐窗前、对着一卷书册无声叹息的模样。

那时,他只当她是知书达理,却从未想过,那份知礼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孤寂。

一股难言的怅然若失之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终是未再多写一字,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那几卷他亲手抄录的书册,一并封入了锦盒之中。

*

秦王书斋前,林放快步入内,躬身将一卷用火漆密封的密报呈上:“殿下,玄影卫那边,有进展了。”

赵玄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密报展开细看。

林放的声音,也随之低沉地响起:“殿下,按您的吩咐,玄影卫的人顺着那‘陈总管’的线索往下查。那人真名陈望,曾经确为定远侯陈烈府上总管。然此人已于三年前,以‘年老体衰,告老还乡’为由,脱离了陈府奴籍,恢复了良人身份。”

赵玄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脱籍之后,陈望并未还乡,而是在京中置办了产业,开了一家专贩江南丝绸的布庄。其与江南沈氏的兵甲交易,皆是在他脱籍之后,以布庄东家的名义进行的。”

“那些兵甲的去向呢?”赵玄沉声问道。

“玄影卫已命人沿龙四的水路追查。那批精钢兵甲,皆被伪装成丝绸布料,分批运至风陵渡。而后,再由另一拨人接手,经陆路,最终运往了北境的云中大营。”

云中大营……那正是定远侯陈烈麾下的一支边军驻地!

“果然是他。”赵玄缓缓吐出四个字。

人证、物证、动机、时间、地点……所有的线索,都如同一条条丝线,最终汇集于一点,指向了定远侯陈烈。

私购兵甲,其罪虽不至死,却也足以让陈烈这位国之柱石,身败名裂。

林放静静地侍立一旁,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步指令。他知道,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这份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铁证,便会立刻呈于御前。

然而,赵玄却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将那份密报重新卷起,凑近烛火。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此事,到此为止。”赵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惊天的发现,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幻梦。

“传令下去,所有参与此案调查的玄影卫,即刻撤回。所有卷宗、证物,一律封存,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再查,不得再议。”

林放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却未发一问。

“是,殿下。”他躬身领命,缓缓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赵玄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残月,目光幽深。

此事若在此刻揭开,固然能重创晋王一党,却也必将动摇北境军心。

外戚干政,固然是心腹大患;但北境不稳,更是燃眉之急。

更何况,父皇的心思,深不可测。他未必不知陈烈的这些小动作,之所以隐忍不发,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将所有势力一网打尽的契机。

自己此刻若贸然出手,非但不能一击致命,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底牌,成为父皇眼中那个急于求成、破坏大局的“莽夫”。

这盘棋,还未到收官之时。

他需要等,等一个真正的、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机。

*

自那雪夜提灯之后,刘振的日子,并未有任何改变。

他依旧是御书房外那个最卑微的小黄门,干着最苦最累的差事。

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尚未刺破宫城的薄雾,他便要提着冰冷的井水,将庭院中每一块青石板擦拭得光可鉴人;黄昏,当最后一道霞光隐入重重宫阙之后,他又要将所有铜制香炉与烛台,用细沙打磨得不留一丝尘埃。

靳忠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却愈发变本加厉地欺凌于他。

他们会故意将他刚擦拭干净的栏杆抹上污泥,会抢走他手中唯一的抹布,逼他用自己那单薄的衣袖去擦拭冰冷的石阶,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和窘迫的模样,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哄笑。

对此,刘振似乎毫不在意。

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将那些栏杆擦得更亮,将那些石阶擦得更净。他的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谦卑,仿佛那些羞辱,不过是拂过他衣衫的微风,不曾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迹。

这一日,暮色四合,赵玄再次因户部亏空之事,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

待他从御书房出来时,已是深夜,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春雨,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刚踏出殿门,一道瘦小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廊柱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殿下。”

刘振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颤音。

他撑起一把油纸伞,高高地举过赵玄的头顶,另一只手则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恰好照亮了赵玄脚下的路。

“殿下,夜雨路滑,奴才为您掌灯。”

已备伞等候多时的侍卫程雄见状,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便要将他推开,低声呵斥道:“放肆!殿下跟前,岂容你这等奴才现身!”

赵玄道:“程雄,退下。”

程雄只得不甘地退到一旁,看向刘振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赵玄并未理会刘振,只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刘振连忙跟上,他将伞举得极稳,伞面都倾向赵玄那边,冰冷的雨丝顺着伞尾滑下,将他的衣物打的更湿。

就在即将行至宫门时,刘振那带着几分谄媚的、细若蚊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殿下,您可真是体恤下情。奴才听闻,您前几日将盐引新政所得的头笔款项,尽数拨给了黄河下游的灾民,又亲自督办,为北境边军送去了三万石粮草。京中百姓听闻,无不称颂殿下仁德。”

赵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拨款之事,乃户部机密,旨意昨夜方下,今日一早便已送出京城。

这个小小的黄门内侍,是如何得知?

刘振仿佛未曾察觉到赵玄的异样,继续用那副天真又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今日倒是巧了。奴才白日里洒扫庭院时,恰好听见陈烈与张济,在殿外起了些口角。陈烈那边说,边军将士保家卫国,军饷器械却迟迟未到,应当先拨军饷;张济这边则言,修史乃万世之功,文脉传承,刻不容缓,才更应该优先拨款……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赵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烈、张济,各为其主。自己迟迟不批款给他们,最终两党必会同仇敌忾向他发难。

此事,他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倒是不必他一个小内侍多言。

只是……

行至宫门,赵玄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振。

“你叫刘振?”

“是,奴婢刘振。”刘振连忙躬身,将头埋得更低。

“你做的很好。”说着,赵玄对程雄使了个眼色,程雄会意,虽是有些犹豫,却从腰间掏出钱袋丢给了刘振。

刘振怔了一瞬,连忙跪地磕头,待赵玄及其亲卫消失在宫门口,他才颤抖着展开双手,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

随后,他又紧紧攥住,那钱袋的触感,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驱散了雨水的寒意。

……

几人走远后,程雄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殿下,方才那小太监,巧言令色,谄媚之态溢于言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您为何……还要赏他?”

赵玄淡淡地道:“看人,不能只看表象。”

他转向另一侧的林放,“林放,你来说说,此人如何?”

林放沉吟片刻,躬身答道:“回殿下,微臣以为,此人……可用。”

程雄闻言,脸上露出不服之色:“为何?他那副嘴脸,我看着就恶心!”

林放道:“他是在为自己挣一个未来。”

赵玄笑了笑,“什么样的未来?”

林放道:“他看清了这宫中风向,将来,谁才是这皇宫的主人。”

程雄听了微微一怔,随后自豪的笑了起来,“算他有眼光。”

赵玄亦是露出一丝笑,那刘振倒是机灵,不过,他能看清风向,也说明风向已有明显变化。

可是,父皇善于玩弄人心,阴晴难测,东宫之位最终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那靳忠虽也已投桃报李,但他终究是父皇的人。

若真于宫中安排策应,那刘振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三人行至西华门,赵玄进入马车,突然掀开车帘吩咐道:“林放,明日我欲邀知渊先生西山围猎,你来安排一下。”

京郊西山的皇家猎场。

赵玄立于一匹神骏的西域大黑马旁,正看着不远处那个马匹“较劲”的人。

“先生,这马性子烈,若是不驯,换一匹温顺的便是。”赵玄扬声道。

白逸襄今日难得换下宽袍大袖,穿了一身简约的胡服骑装。他身形虽清瘦,立于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旁,却丝毫不显单薄,反而因那挺直的脊梁与沉静的气度,透出一股寻常文士所没有的英挺贵气。

他并未理会赵玄的“好意”,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匹白马的鬃毛,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与它低语。

那白马起初还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渐渐地,竟真的安静下来,还主动用头蹭了蹭白逸襄的手心。

白逸襄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左手执缰,右手按鞍,脚下轻点马镫,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便稳稳地坐上了马背。

“驾!”

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那白马便如一道离弦的箭,瞬间冲了出去,绕着马场,跑出一个流畅而优美的弧线。

马背之上,白逸襄一改往日的病弱之态。他身姿挺拔,御马之术娴熟自如,衣袂与墨发在风中猎猎翻飞,整个人仿佛与那匹神骏的白马融为了一体,于秋日旷野之中,平添了几分“鲜衣怒马少年时”的疏狂与潇洒。

赵玄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白逸襄吗?

平日里,他或是病榻上那个苍白脆弱的谋士,或是朝堂上那个清冷孤高的詹事,亦或是书房中那个风骨凛然的国子博士。

他总是被包裹在层层的宽袍大袖与礼教规矩之中,如一尊精美易碎的玉器,令人不敢轻易触碰。

而此刻,阳光之下,马背之上,那份被病体束缚的勃勃生机,竟突然地绽放开来。没有了文人的雅,却溢出少年郎的、未经雕琢的烈。

他这才猛地记起,白逸襄如今,只有20岁。

以往那副运筹帷幄的悠然和稳重,让人时常忽略他的年纪。

“先生好身手!”待白逸襄勒马停在身前,赵玄才由衷地赞道,“玄竟不知,先生骑术,亦是如此精通。”

白逸襄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薄汗,气息微喘,闻言却是轻咳了两声,笑道:“殿下谬赞,不过是年少时学过几日皮毛,多年未曾骑乘,今日重拾,倒是有些手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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