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赵玄朗声一笑,翻身上马,“走,随我林中一游。”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平坦的草场,缓缓踱入林间。

林中光影斑驳,鸟鸣清脆,气氛比之书房,更多了几分自在与惬意。

行至一处开阔地,一只毛色斑斓的小鹿,正低头在溪边饮水。

赵玄目光一凝,瞬间自马背上取下长弓,搭箭、拉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嗖——”

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了那小鹿的后颈。小鹿悲鸣一声,应声而倒。

“好箭法!”白逸襄抚掌赞道。

赵玄收起弓,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先生可要一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白逸襄眼中亦是跃跃欲试。

赵玄命侍卫取来一张稍轻巧的角弓递给他。

白逸襄接过弓,学着赵玄的样子,搭箭,拉弓。然他臂力终究不足,弓拉了半满,手臂便开始微微颤抖,瞄了半天,箭矢射出,却软绵绵地落在了离目标数丈开外的地方。

“先生此法,怕是连林中的兔子都惊不着。”赵玄打趣道。

白逸襄无奈苦笑。

赵玄催马来到他身侧,伸出长臂,搭住白逸襄的手。

“我教你。”他一手覆上白逸襄持弓的手,调整着他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握住他拉弦的手,带着他,缓缓地将弓弦拉至满月。

“身要正,气要沉。目视前方,心无旁骛……”

“……就是此刻,放!”

随着赵玄爽利的声音响起,白逸襄松开了手指。

“嗖——”

羽箭离弦,这一次,竟真的不偏不倚,正中远处树干上的靶心!

中了!

白逸襄双眼一亮。

赵玄缓缓松开手,笑道:“先生箭术真是高超啊。”

“殿下莫要取笑,”白逸襄真心实意地赞道,“殿下之箭术,已臻化境,逸襄真心拜服。”

“先生一点即通,极有天赋,若先生肯勤加练习,不出三月,必不在我之下。”

“哦?”白逸襄来了兴致,“殿下此言当真?”

赵玄道:“当真。”

或许是赵玄面色过于真诚,白逸襄一时兴起,也没去仔细分辨真假。

这也不能怪他,“君子六艺”乃世家子弟必修之课,白逸襄幼时也曾随家中武师学过几日,武师也确实曾赞他有骑射天赋,只是后来身子不济,便荒废了,今日重拾,倒觉得颇有野趣。

白逸襄笑道:“那我日后若得闲暇,定要多加练习才是。”

赵玄亦道:“先生若有心学艺,我可以亲自教你。”

白逸襄连连摆手,“殿下万金之躯,又日理万机,怎敢劳烦殿下。”

赵玄道:“不妨事,就如今日休沐之时,你我便可练习骑射,也可于繁忙的公务之中,好好放松一下。”

白逸襄想了想,这样也好,公务再忙,也不能疏于强筋健骨。

于山中骑射,对他们二人皆有益处,一举两得。

白逸襄便应承下来。

二人又于林间策马射猎了半个时辰,白逸襄感到有些疲累,咳嗽不止。

赵玄便带他来到林间的一处空地,那里早已铺好了厚实的毛毡。

二人席地而坐,侍卫们在不远处警戒,仆从们将烤好的鹿肉与温热的茶水奉上。

于山间,吃着炙肉,饮着清茶,倒也惬意。

白逸襄道:“殿下,逸襄近日在国子学,听闻一桩趣闻。”

赵玄道:“哦?说来听听。”

白逸襄道:“兵部侍郎周奎,近来与户部的几位郎官走得颇近,三天两头地,聚在南市的酒楼里宴饮。席间,多有抱怨国库空虚、军饷难继之言。”

赵玄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兵部”与“户部”……

赵玄道:“先生是说……”

白逸襄道:“周奎乃晋王心腹,掌兵部军需武备。而户部那几位郎官,又恰是掌管钱粮支用的实权之人。我猜,他们是想打那笔新入库的‘盐引’税款的主意。用这笔‘新钱’,去填他们之前贪墨军费留下的‘旧窟窿’!”

“好一个‘拆东墙,补西墙’!”赵玄嗤笑一声,随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将那“陈氏管家”的调查结果,说与白逸襄听。

“……那批私铸的兵甲,最终运往了云中大营。此事,必与陈烈脱不了干系。”

白逸襄听罢,沉吟片刻,将两条线索再次整合。

“如此一来,此事便愈发清晰了,陈烈为扩充军备,不惜挪用国帑,私购兵甲。如今户部清查在即,眼看亏空之事就要败露,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了‘盐引’这笔新钱上,妄图瞒天过海,将罪责消弭于无形!”

“只是,他们不知,那‘陈管家’的线索,早已落入我等手中。”赵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先生,我准备,待玄影卫那边寻到确凿的物证,便立刻将那管家陈望控制起来,连同所有罪证,一并密奏父皇!先生意下如何?”

白逸襄闻言,思索片刻,缓缓道:“也好,此事当由陛下来决断。陛下心思缜密,必会通过这些证据和线索联想到丽贵人旧案。新仇旧恨,两案并查,届时,便是天子之怒,而非亲王之争了。”

得到白逸襄的认可,赵玄便没有了任何疑虑。

赵玄抬手取过一旁的银刀,刀刃划过鹿腿肉时发出轻微的 “滋滋” 声,他仔细将最嫩的部位切下,剔除筋膜后,递到白逸襄面前的青瓷碟中:“这部分油脂少,更易消化。”

白逸襄道:“殿下倒比逸襄更懂饮食之道。”他夹起鹿肉入口,肉质鲜嫩,还带着松木熏烤的清香,恰好中和了肉本身的厚重。

赵玄道:“先生日日埋首书卷,哪有功夫琢磨这些?往后若再来围猎,我教你辨认哪些猎物肉质最鲜,哪些草木适合熏烤。”

白逸襄爽朗一笑:“若有下次,逸襄必会放下一切,前来赴约。”

赵玄目光落在白逸襄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那缕黑发贴在白瓷般的脸颊上,让他生出伸手拂开的冲动,指尖微动,最终还是转向了一旁的茶盏,为对方续上温热的茶水。

白逸襄浅啜一口茶,抬眼望去,林间的夕阳已沉至树梢,金红色的余晖穿过枝叶,将两人的影子在毛毡上拉得绵长。

不远处,侍卫们正安静地收拾弓箭,白马低头啃着青草,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反倒让这方天地更显静谧。

“说来也怪,” 白逸襄忽然开口,“往日在京中,总觉时光仓促,即便深夜,也觉诸多纷扰。今日此间,即便连风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真切,却觉安宁。”

赵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夕阳,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京中多的是案牍劳形、人心算计,哪有这般自在?若先生喜欢,日后休沐,我们便常来,可好?”

赵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邀约,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白逸襄暗暗叹息,轻声道:“希望日后,还会有这样的闲散时光。”

赵玄想说“自然会有”,话到嘴边却止住。

若想做个明君,登基只是一切麻烦的开始。

更何况,他连个东宫之主位子还没坐上。

如今的大靖,表面太平,实际问题庞杂,病入膏肓,就算他日真的大权在握,想让这样的国家昌盛兴隆,不知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休息,可能只是奢望。

晚风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白逸襄几声轻咳又涌了上来。

赵玄见状,立刻起身从一旁的马背上取下披风,那是一件素色的羊毛披风,边角绣着翠竹暗纹,是他特意为白逸襄准备的,“夜里露重,先生披上吧。”

他展开披风,披在白逸襄身上。

披风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暖意,白逸襄拱手道:“多谢殿下。”

赵玄道:“天色渐晚,是时候回去了。”

两人并肩牵着马,缓缓向林外走去,走出林地时,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渐渐淡去,夜幕开始笼罩大地。

赵玄送白逸襄到了白府门口,目送白逸襄进门,白逸襄在跨门一刻突然转过身来,赵玄心中一动,连忙迎了上去。

月影之下,二人并立,近在咫尺。

白逸襄欺身上来,赵玄身体一僵,对方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玄竟下意识后退一步。

白逸襄看他那受惊的样子,心下不解,忙拉住他的手臂,小声道:“殿下,逸襄忽然想起一事,一件大事!”

赵玄双眼微睁,“什么事?”

白逸襄道:“韩王王妃,是否名为姚艾夏?”

赵玄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这事……他刚才还以为……

不过,他为何突然问起韩王妃?

赵玄道:“正是。”

白逸襄道:“殿下可还记得,姚艾夏是姚庾之女。”

赵玄道:“我自然记得,姚庾乃是安定郡太守。”

白逸襄道:“那姚庾曾是纥奚首领,向我大靖称臣。”

赵玄道:“这是众人皆知之事。”

白逸襄道:“可有一事,却没人知道。”

赵玄道:“何事?”

白逸襄道:“殿下若是信我,可派玄影卫暗中盯着姚艾夏。”

赵玄道:“先生是怀疑姚艾夏?”

白逸襄眼珠转了转,微微一笑,“殿下信我吗?”

赵玄点头,“玄自是相信先生。”

白逸襄道:“那殿下就先不要多问,你只需派玄影卫紧盯艾夏,日后必会天降大礼,这就算……算逸襄送给殿下的惊喜吧。”

赵玄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微微一笑道:“那我便等着先生的惊喜了。”

白逸襄拱手告别,转身回府。

赵玄则立于原地,望着府门,久久未动。

子时已过,京城早已沉入深眠,唯有户部衙门深处的清吏司,依旧灯火通明。

沈酌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如山般的卷宗与账册,一支巨大的牛油烛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他时而飞速地拨动算盘,时而又在一卷草纸上疾书,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已然沉浸在一个只有数字与法度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沈酌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早已酸涩不堪的眼睛。

就在他端起早已冰凉的茶水准备润喉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郎中,辛苦了。”

沈酌闻声一惊,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是赵玄时,他连忙起身,便要行礼:“殿下!您……您何时驾临?臣竟未曾察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免礼。”赵玄上前一步,虚扶住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因数日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温声道:“本王深夜前来,本就唐突,卿何罪之有。倒是沈卿,为国事宵衣旰食,还需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沈酌忙道:“劳殿下挂念,您来得正好,臣……正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沈酌转身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精准地抽出了一本用特殊标记圈出的账册,双手奉上。

赵玄接过账册,沈酌手指点在其中几处用朱笔圈出的条目上,“殿下请看,这三日之内,兵部以‘北境军情紧急,需添置军备’为名,从户部先后提走了三笔巨款,共计二十万两。其文书由兵部侍郎周奎亲笔签押,又有晋王殿下府上长史的印信为凭,手续齐全,合乎规制,臣……不敢不批。”

“然,”沈酌话锋一转,“臣事后查验了兵部呈报的采买卷宗,发现其所购之物,不过是些寻常的箭矢、皮甲,根本算不上‘军情紧急’之需。更可疑的是,其采买之价,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其中必有猫腻!”

晋王一党,果然在行动,他们正利用最合乎规矩的程序,行着最无法无天的“洗钱”之事,意图将那笔刚刚因“盐引”而充盈起来的国库税款,神不知鬼不觉地,化为己用!

赵玄接过那本账册,逐字逐句地看着,沉声问道:“这些账目,可有破绽?”

沈酌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挫败与无奈:“回殿下,毫无破绽。每一笔支用,皆有兵部的公文;每一批货物的采买,皆有商号的收据。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唯一的可能,便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便是他们的货物是假的,或者……根本就没有货物。”

赵玄眯了眯眼,接着冷笑一声,将账册合上。

“此事,你做得很好。”赵玄拍了拍沈酌的肩膀,“你只需继续盯着户部的账,凡有兵部的大额支用,一律记录在案,不必声张。剩下的事,本王自有分晓。”

沈酌道:“臣,遵命。”

……

赵玄离开户部,便直奔白府,将一切告知白逸襄,他心中虽有计划,却觉得听听白逸襄的意见行事会更加稳妥。

不知不觉,自己竟已这般依赖于他。

因白逸襄总能从众多信息中,提取和总结出最为精准的行动方案,一如现在。

白逸襄道:“……敌已入瓮,当行收网之计。殿下可命沈冲依约行事,与那陈管家于风陵渡接头。然,此次交易,当于暗中布控,只窥其行,不惊其人。待其将货物运抵京城之内,藏于窝点之后,再由彭将军率精锐,以雷霆之势,人赃并获,一网打尽。届时,铁证如山,容不得他半分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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