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赵奕道:“他若是喜欢太子之位,给他便是。”

裴昶看了看赵奕,“莫非殿下还有后手?”

他看了一眼裴昶,只笑而不语。

世人皆以为楚王想夺得皇位,继承大统。

可他从来没这样想过。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万里江山。

他蔑然的扫了眼这皇宫大门,给裴昶恭敬施了一礼,抬脚迈过大门,扬长而去。

……

隔日,赵玄收到了白逸襄的来信。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先生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将奏折放在案上,又拿起了白逸襄写给皇帝的手书。

上面是关于对呼延骨都的处理办法。

陛下圣鉴:

臣玄谨奏匈奴降将呼延骨都处置之策,谨依北境战局与朝局所需,拟 “留命为用,以儆效尤” 为核心,兹呈详情:

短期严密关押,定向逼供。现拟将呼延骨都囚于萧关密闭囚营,由彭坚所部 “铁鹰卫” 与邓冉屯垦兵联合看守,隔绝晋王、凉州王势力接触。臣已命人以 “部族存续” 为饵,重点逼问匈奴兵力分布、漠北水源粮点,为西海郡屯垦与北境防务铺路。

如有需要,可将其公开示众,瓦解敌心。待海云郡、同心郡前线对峙关键时,将其押至阵前,宣其劫掠百姓、私通叛臣之罪,同步宣告 “降者免罪、首领保地” 之策,既破匈奴残部战意,亦稳我军军心。

长期软禁控局,牵制各方。后续拟迁其至京郊秘点,由秦王府看管,对外称 “重病羁押”。若匈奴部族争权,可借其行踪扰敌;若凉州王有异动,可假其口传 “大靖联匈奴击西凉” 之讯,以牵制凉州王,令其不敢有反心;他日匈奴求和,亦可作交换筹码,助 “盐引官榷”“屯垦互市” 推行。

另,臣已严防风险:

隔绝其与任何人接触,防灭口嫁祸;禁其与外界通信,防情报外泄;奏报仅呈战果与情报,不提长期计划,免扰陛下布局。

此策既合 “攻心为上” 之谋,亦契稳固北境、积蓄实力之需,望陛下准行。

臣逸襄叩上

看完此信,赵玄略作斟酌,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一个匈奴战俘的价值,被压榨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不愧是白逸襄啊!

他喟叹一声,拆开了白逸襄给他的私信。

信中,白逸襄并未多谈战功,而是直言不讳地指出了眼下的困境:

“……屯田之策,虽是长久之计,然远水难解近渴,眼下西海郡百废待兴,粮草匮乏,北境各州郡存粮亦已见底,唯有仰仗江南之粮。然广济运河虽通,沿途漕运官吏却如硕鼠,层层盘剥,雁过拔毛。一石粮从江南运至西北,十不存一。光靠我们在边关练兵屯粮还不够,必须将这粮道彻底打通,方能保我大靖边防无虞……”

赵玄读着信,仿佛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正在为国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

他皱了皱眉,仔细翻看那信筒,确定没有多余的信笺,看向那木头般的鸩羽,问道:“还有别的信吗?”

鸩羽道:“没了。”

就这些?影十三为何不把白逸襄的近况一并报来?

他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咳嗽?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是不是瘦了?

他是不是……

赵玄隐隐的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敛了心神。

他拿起白逸襄书写的两封奏疏,即刻进宫面圣。

……

白逸襄的奏疏严谨缜密,又有昨日“西海郡大捷”加成,赵渊看完后当即准奏。

离宫后,赵玄急火火的回到府中,屏退左右,迫不及待的给白逸襄写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他身体是否安好,想问他西海郡的风沙是否迷眼,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念那个与他月下对酌的夜晚。

可他是皇子,是监国亲王,他的信,不能只有儿女情长。

白逸襄也一定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内容。

良久,他终于落笔。

“知渊如晤:

奏折已呈,父皇大悦,准奏。先生之谋,又成一局。

闻先生于西海大捷,玄心甚慰,亦甚忧。西北苦寒,非京师可比,先生身子单薄,切勿过劳。屯田之事,虽急,亦不可伤身。

粮道之弊,玄已尽知。先生放心,京中之事,自有玄在。那些硕鼠,玄必会一只只揪出来,绝不让先生在前线有后顾之忧。

京中海棠已谢,唯念先生如故。盼先生闲暇之余,能赐只言片语,以慰玄心。然……若军务繁忙,先生当以国事、以身体为重,切勿因回信而劳神。玄在京中,静候佳音即可。

写完最后一句,赵玄看着那略显矛盾的措辞,脸上不由得一热。

这份别扭心思,若是知渊看了,是否会觉得可笑?

他抬手欲将那信纸揉烂重写,却又缩了回来。

纵情一次,又如何?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

将信交给鸩羽,目送他离开,赵玄望向西北方向,自言自语道:“知渊先生离京几天了?”

门外立即有人答道:“殿下,知渊先生已然离京月余了。”

赵玄喃喃道:“这么久了……”

门外程雄已然贴在门板上,冲着林放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的憋笑。

林放无奈的叹了口气,小声道:“这么久了,殿下已然去了数封书信,知渊先生这才来了一封信,根本对殿下一点也不上心嘛。”

程雄也缩了回来,小声道:“或许是前线吃紧,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回信。”

林放道:“可咱们殿下一样公务缠身,不也会挤出时间写信?”

程雄想为那白逸襄找补几句,却想不到更好的托词,只得作罢。

“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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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呼唤自门口传来,赵楷大步走了进来。

那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如今带着几分倦意与烦闷。

“来了?”赵玄抬眸,示意侍从奉上新沏的君山银针,“看你这模样,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赵楷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在赵玄对面的坐榻上坐下,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难以索解之事。

赵玄奇怪地看着他,他这三弟,素来是个天塌下来也能嬉笑风流的主,何曾有过这般心事重重,欲语还休的模样?

“怎么了?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赵楷闻言,苦笑一声,抬手揉了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里满是困惑与烦躁,“二哥,我……我快被那个姚艾夏弄疯了。”

姚艾夏?赵玄精神一振,来了兴致,“弟妹怎么了?”

赵楷搓了搓手,纠结了一下道:“你也知道,我与她成婚八载,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我只当她是个摆在府里的花瓶,除了那张脸还能看看,其他的便再无半分意趣。”

赵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俯身凑到赵玄耳边,“可前几日,我依你所言,回府试探于她……我才发现,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赵玄微微皱眉,“她是……什么样?”

赵楷道:“她的手,指腹与掌心,布满了老茧!那绝非弹琴绣花能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着刀柄!还有她的背上,有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像是被鞭子抽的,又像是被刀划的……”

他说到此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声音也更小了一些:“更邪门的是,她的身子……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柔软,而是……而是紧实有力,每一寸肌肉下都蕴藏着力量,我……被她……被她……”

赵玄惊讶的睁大眼睛,忙扶着赵楷的肩膀,上下打量起来,“你、你被她怎么了?你受伤了?”

“嗐!”赵楷推开赵玄,“什么受伤啊?二哥你……你……没睡过女人,你不懂。”

赵玄愣了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别人夫妻之间的事,他自然不好多问。

赵玄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掩去嘴角那抹几乎要逸出的笑意,“看来,三弟这一趟回府,收获不小啊。”

“二哥!”赵楷被他调侃得有些恼羞成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我取笑!此事非同小可!一个深闺妇人,身上怎会有那样的伤痕与老茧?她这些年在我府里,究竟在图谋些什么?”

“此事,的确需要留意。”赵玄敛了笑意,“弟妹的父亲,安定郡太守姚庾,近来暗中练兵,蠢蠢欲动,她定期会突然消失,或许与此有关。”

赵玄看着赵楷那依旧心神不宁的模样,又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此事你暂且不必放在心上,你只需如常行事,莫要打草惊蛇。我会派玄影卫,十二时辰盯着她,定能查出她的底细。”

“不必了,二哥。”赵楷挥了挥手。

“这个女人,我娶了她八年,竟不知她身上藏着这般多的秘密……哼,我倒要亲自看看,她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赵楷已经这样说了,赵玄也不便多言。

赵玄从案几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递了过去,“既然如此,家事暂且放一边,我们先说正事。这是知渊先生从西海郡发回的急信,你先看看。”

赵楷接过信,展开细读。当他看到白逸襄关于“屯垦兵”的宏大构想,以及对打通南北粮道、暗中输送军需物资的详细计划时,抚掌赞道:“我只当他是个运筹帷幄的文弱书生,没曾想,他竟还有这般经略边疆、屯兵养战的大手笔!以民生为幌,行养兵之实,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真是神来之笔!”

赵玄叹道:“是啊,先生之谋,确非常人能及,只是,他信中所言的粮道之弊,亦是迫在眉睫,屯垦兵的根基,在于物资。此事,非你不可。”

赵楷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赵玄的意思。

“二哥放心,”他放下信纸,摇了摇麈尾扇,“江南盐案之后,我与萧衍及江南几大船行,皆有往来。此事交由我办,必不负先生与二哥所托!”

他对着赵玄重重一抱拳,转身便向外走去。

“我回去安排一下,即刻南下!”

回去安排一下?

他这弟弟一向说走就走,什么时候关心过内宅之事?

赵玄想起之前白逸襄跟他说的“紧盯姚艾夏,会有天大的惊喜”。

不由得沉思了起来。

会是,什么惊喜呢?

*

西海郡驿馆中,白逸襄从影十三手中接过信筒,迫不及待的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赵玄先是言明“屯垦兵”一事已得圣上“准奏”,邓冉“屯垦校尉”之职已然落定,这支奇兵,就此获得了合法的“外衣”。

而后,便是对粮道之事的回应,言辞凿凿,让他放心,京中之事,自有他在。

读到此处,皆在白逸襄意料之中,最后,当他看到信末那几句时,略顿了顿。

“……京中海棠已谢,唯念先生如故。盼先生闲暇之余,能赐只言片语,以慰玄心。然……若军务繁忙,先生当以国事、以身体为重,切勿因回信而劳神。玄在京中,静候佳音即可。”

那欲言又止、充满矛盾的叮嘱,让白逸襄生出几分错愕。

他又看了看,的确是赵玄的笔迹。

“先生,可要回信?”影十三道。

白逸襄回过神来,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眼下公务要紧,待有空闲,再写不迟。”

影十三闻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双目,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人性化的情绪。

“先生,自我离京,主子已来了四封信。先生……一封未回。依十三推断,主子他……可能会很……不开心。”

会不开心?

白逸襄微微一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他与赵玄之间,是君臣,是知己,是政治盟友。他们的交流,当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先。若无重要之事,倒也没必要非得回信。

可当他脑海中浮现出赵玄那张俊俏的脸,露出“不开心”的神情时,竟生出一丝不忍来。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了信纸。

他提笔道,“我现在回信!”

*

蔡爽灰头土脸的赶回赵辰大营,赵辰虽然生气,却赶上匈奴大军又来攻城,令他再也无暇顾及呼延骨都。

数日后,西北边境,一处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隐秘河湾码头。

石头带着几名亲信,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终于,水面之上,出现了数艘悬挂着“龙安四海”旗号的漕船。

石头与船上管事核对过白逸襄亲手绘制的麒麟符印,确认无误后,立刻指挥着早已等候在此的数百名屯垦兵,将一箱箱沉重的物资,从船上搬运下来,装上马车。

这条由白逸襄策划、赵玄授权、赵楷执行的秘密补给线,就此彻底打通。

在赵辰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邓冉麾下的屯垦兵,其实力与装备,得到了飞速的壮大。他们不仅开垦了数千亩荒地,播下了第一批春小麦,更用那些从江南运来的精铁,打造出了第一批属于自己的精良兵器。

同时,他们也将富余的粮草,源源不断地输送至赵辰的前线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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