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赵辰虽陷入苦战,却惊奇地发现,后方的粮草供应竟前所未有的充足,军心也因此渐渐安稳下来。

就在赵辰与匈奴主力于海云郡城下,陷入日复一日的血腥拉锯战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赤羽急檄传到他的案前。

彭坚奇袭匈奴王庭,阵斩匈奴单于,大破其帐,焚其粮草,惊散其马匹牛羊。

此役,彭坚依白逸襄锦囊妙计,并未死守落雁口。他命斥候伪装成匈奴游骑,先行探路,得知匈奴单于正于王庭举行“祭天大会”,部落精锐尽出,防备松懈。

彭坚当机立断,率一百二十名铁鹰卫,人衔枚,马裹蹄,绕道大漠,千里奔袭。他们以俘获的匈奴令旗为掩护,骗开关卡,于祭天大会当夜,如神兵天降,直插匈奴王庭心脏。

彭坚一马当先,于万军之中,亲手斩下了匈奴单于的头颅。

铁鹰卫则四处放火,冲散马群,制造混乱。待匈奴各部反应过来时,这支百人奇兵,早已再次遁入茫茫大漠,消失无踪。

单于一死,匈奴各部群龙无首,为争夺汗位,瞬间陷入内乱。围攻海云郡的匈奴主力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这份捷报,令全军士气大振,赵辰又是高兴又是嫉妒。他自己的主力部队,苦战月余,伤亡惨重,战果却远不及彭坚这“旁门左道”的一击。

恼怒之下,他修书一封,送往西凉,请求自己的叔父,凉州王赵成,出兵合围,一举全歼溃散的匈奴残部。

然而,赵成的回信,却让他气得差点吐血。

信中,赵成说自己年事已高,凉州兵弱粮少,实在无力出兵。请晋王殿下自行定夺,他只求能守好西凉这一亩三分地,便已是万幸。

“老匹夫!坐山观虎斗!”赵辰将信纸狠狠地揉成一团,掷于地上,“待本王腾出手来,第一个便要收拾你!”

他当即又给赵成去了一封信,信中痛骂赵成不顾大局,拥兵自重,名为皇叔,实为国贼。

然而,这封信送出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

西海郡,屯垦兵营地。

彭坚找了个赴萧关押运均需的由头,赶回了西海城。

“先生!你真是神了!那匈奴王庭,果真如你所料,防备空虚!末将这一仗,打得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白逸襄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笑道:“是将军用兵如神,与我何干。”

彭坚嘿嘿一笑,将茶一饮而尽,随即又面露忧色,将赵辰与赵成之事,说与白逸襄听。

“先生,那凉州王赵成,拥兵自重,见死不救,其心可诛!依我看,他必有反心!我等当早做提防!”

白逸襄听罢,并不惊讶,只道:“西凉地势,东有黄河天险,西有大漠戈壁,南有祁连山脉。赵成盘踞此地,自给自足,早已是国中之国。他若想反,随时可反,又何必等到今日?”

彭坚不解:“那他为何……”

白逸襄道:“因为他不想当‘乱臣贼子’。他想当的,是‘拨乱反正’的救世主,他正等着,等着晋王与匈奴斗得两败俱伤,等着朝廷精疲力竭,届时,他再挥师东进,以助朝廷对抗外族为名,坐收渔利,接着便更有资本对朝廷施压。”

彭坚道:“好歹毒的心思……所以,他现在,还不会反?”

白逸襄道:“对,但就像彭将军方才所说,我们仍然需要提防着他。”

彭坚来了精神,重重一抱拳,“先生,你说怎么办吧!彭坚一切皆听先生安排!”

曾经作为边境斥候前哨的西海城,如今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此城虽小,然地处要冲,扼守着通往大漠的咽喉。

如今,俨然成了一处巨大的募兵之所。

面向大靖的城东大门之外,原本空旷的戈壁滩上,支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锅中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香气混杂着柴火的烟火气,飘出数里之遥。

这里的招募点,不问出身,不查过往,凡愿入屯垦兵者,皆可在此应募。

粥棚之前,人头攒动。

那些因战乱与饥荒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带着长久饥饿留下的麻木与畏惧。

他们蜷缩在寒风中,看着那锅中翻滚的米粥,喉头不住地滚动,却又不敢上前。

“乡亲们,莫怕!”一名负责登记的小吏扬声道,“此乃秦王所设之屯垦大营!凡愿入伍者,非但本人可日食三餐,家中妻儿老小,亦可按人头,每日在此领取半斗粟米,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当真?家小也能领粮?”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声问道。

“千真万确!”小吏高声道,“白大人有令,入我屯垦之营,便是袍泽兄弟。一人从军,全家不饿!有片瓦遮身,有衣衫御寒!”

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数月的流民而言,“活下去”便是唯一的奢望。

如今,不但自己能吃饱,连家人都能有所依靠,这等好事,简直闻所未闻!

短暂的迟疑之后,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第一个冲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登记的案几前,眼中含泪:“官爷!我……我叫二狗,家中有老母妻儿四口,快要饿死了!我愿从军!我愿为大人卖命!”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前来,争相报名。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渐渐生动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们知道,谁能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吃饱饭,谁就是值得他们用命去追随的人。

……

城外,新开辟出的校场之上,新招募的数千名屯垦兵,正在邓冉的指挥下,进行着一种与大靖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的操练。

他将士兵分为无数个十人小队,不练枪阵,不练刀盾,而是让他们扛着锄头和铁锹,漫山遍野地跑。

“都记清楚了!”邓冉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少年沙哑的嗓子嘶吼着,“咱们西海郡,山多、沟多、石头多!匈奴人的马快,咱们的腿跑不过他们,就要用脑子!这山,这沟,这石头,就是咱们的刀,咱们的盾!”

在他的指导下,士兵们学会在山间最隐蔽的隘口挖掘巨大的陷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学会在林间小道上布置巧妙的绊马索,索后连接着悬于高处的滚石檑木;他们学习如何利用地形地貌,进行山地奔袭,如何在夜色与风沙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完成一击必杀的突袭。

这些战术,刁钻、阴损,全无正规军的章法,却是在这片特殊土地上,最行之有效的生存与杀敌之术。

另一侧的平地上,彭坚则黑着一张脸,正操练着另一批新兵。

“举盾!刺!”

“他娘的!没吃饭吗?动作快一点!你们是娘们儿绣花还是上阵杀敌?!”

彭坚将他麾下那一百二十名“铁鹰卫”打散,作为教官和骨干,融入到新兵之中。

他所教的,正是最基础、也最扎实的正规军战法——如何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如何在阵中协同刺出长枪,如何在最混乱的战场上,依旧保持军人的纪律与勇气。

邓冉的“诡道”与彭坚的“正道”,在这片荒凉的校场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融合。

这些曾经是流民的屯垦兵,白天在彭坚的咆哮声中,学会了何为军纪与阵型;夜晚则在邓冉的带领下,化身为潜行于山谷间的幽灵。

他们正被锻造成一支既有正规军之风骨,又兼具游击之狡诈的全新军队。

与此同时,彭坚也并未忘记白逸襄的嘱咐。拨出一队铁鹰卫精锐,日夜在营地外围游弋警戒,将数拨鬼鬼祟祟、意图窥探的外族斥候,尽数斩杀。

……

当屯垦兵的架子初步搭起,一张巨大的告示,被张贴在了西海城的城墙之上,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

“秦王令:今西海新立,百废待兴,本官奉天子之命,在此开府,广招天下贤才,共建边功。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皆可前来应募。一经录用,非但官府按月发奉,更可减免全家赋税。”

告示的前半段,还只是寻常的招贤令。当众人看到后半段时,人群沸腾了起来。

“……精通天文地理、善于算学、通晓机关水利、擅长冶炼、或能勘探矿脉之人。此等奇才,若能为我所用,即为其脱去贱籍,破格录用,许其入仕之途!”

“脱去贱籍,允许入仕”!

在等级森严、门阀林立的大靖王朝,这八个字,对于普通贱民来说,如春秋大梦。

自九品中正制推行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早已是颠扑不破的铁律。

工匠、商贾、医卜星象之流,皆被划为“贱籍”,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为官。

而现在,秦王竟公然许诺,要为这些“奇技淫巧”之士,打开通往仕途之门。

消息一出,迅速传遍整个西北。

怀才不遇的寒门子弟、出身“贱籍”而备受歧视的能工巧匠、被世人视为“不务正业”的奇人异士,纷纷背起行囊,向着西海郡这片荒凉却充满希望的土地涌来。

三日后,白逸襄于驿馆之内,亲自设案,面试应募者。

白逸襄没想到应募者有数百之众。

他无一怠慢,每人皆当面考校。

百人之中,虽非各个都是能人,但大多有一技之长,留于城中分配杂务,也是一把好手。

面试二十人之后,白逸襄已感疲累,石头劝他回去休息,但白逸襄看了看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只摆了摆手。

“无妨,请下一位进来吧。”

石头无奈,只得对着门外高声道:“下一位!”

片刻后,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小跑着进入堂内。

他身形瘦削,面容憔悴,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上还打着几个补丁,显然是生活困顿。

“草民季衡,参见御史大人。”

见到白逸襄,他不敢直视,直接跪伏于地。

不等白逸襄示意,石头已然十分熟稔的,将那那季衡扶了起来,让他跪坐于蒲团之上。

白逸襄翻看着手中的拜帖,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听闻先生精于算学,不知可否让本官见识一二?”

“是!”季衡忙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了石头,“大人,此乃草民昨日于城外招募点,随手录下的粮草分发之账,草民斗胆,以为其中……略有疏漏。”

白逸襄从石头手中接过账册,只见上面用一种极为清晰工整的字体,详细记录了昨日粥棚发放粟米的数量、领取人数、以及剩余存粮。而在账册的末尾,季衡用朱笔写道:“……出入相抵,尚余三斗二升。然,草民观其仓禀,实存仅三斗。其间二升之差,或为量具之损耗,或为……人心之疏漏。”

区区二升米,于万石粮草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此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旁观,便将账目算得如此精准,其心细如发,可见一斑。

白逸襄放下账册,又问道,“若让你总管这数千屯垦兵的钱粮用度,你当如何?”

季衡听闻此言,更添了几分紧张,但他仍努力的答道:“草民……草民当立‘出入二账’,凡粮草入库,记一账;凡支用发放,另记一账。每日核对,确保账实相符。另,所有量具皆需统一校准,由专人掌管,杜绝分毫之差,若有贪墨者,无论职阶高低,草民必先查其账,再禀大人,绝不……绝不姑息。”

白逸襄摇了摇斑竹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季先生,自今日起,你便暂代这屯垦大营的‘计功曹掾’,专司军需财计。”

季衡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不由得脱口而出,“大人,不是戏言?”

白逸襄微微一笑,“并非戏言。”

季衡对白逸襄深揖及地:“草民,定不负大人所托!”

白逸襄道:“你先入馆驿休息三日,具体事务,容后详谈。”

身旁的一位小吏上前一步,“季先生,里边请。”

里边?在这个驿馆里休息?

“哦……哦……”季衡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脑袋犯着迷糊,几乎是被人拖着进入了后堂。

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切的众人,见那季衡被请进了后堂,顿时士气大增。

前一刻还有些倦怠的众人纷纷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就听到那又高又壮的侍从继续叫道:“下一位!”

“我!我是下一位!”

这次出列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费云。

他一身短打劲装,双手布满老茧与油污,显然是个工匠。

他一进来,便将一个半人高的木制模型,“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那模型结构复杂,由无数齿轮与杠杆组成,竟是一架小型的水力锻锤。

“大人,草民见过大人!”费云未像季衡那样紧张,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恭敬的给白逸襄施了跪礼。

白逸襄上下打量着他,好奇道:“说说,你有何能耐?”

费云道:“草民听闻大人在此招募能工巧匠,特献上此物。此乃草民仿前朝典籍所制之‘水排’。若能引西海之水,以此物为动力,锻造兵甲,其效率可比人力捶打高出十倍不止!且锻出之铁,质地更为均匀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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