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歇息吧。”

影十三抬手抱拳,缓缓隐于黑暗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白逸襄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简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桌案,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履来到榻前。

身体虽已陷入柔软的锦被之中,可那根紧绷的心弦,却无论如何也松弛不下来。

窗外,萧关的夜风呼啸而过,似狼嚎,似鬼哭,拍打着窗棂,发出“哐哐”的声响。

白逸襄闭着眼,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翻涌着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

他深知自己这副身子,若是日夜操劳,心力交瘁,无异于在透支寿数。

可此时,他不敢停下。

前世的历史长河中,并没有“西海大捷”这一笔。呼延骨都本该在草原上肆虐数十年,成为大靖边患的噩梦;而如今,这头凶狼成了阶下囚,五千精骑灰飞烟灭。

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变数已生。

蝴蝶扇动翅膀,足以引发一场风暴。原本的历史轨迹已被他亲手斩断,未来的走向,已然如这关外的迷雾,变得不可捉摸。

匈奴单于虽死,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草原部族崇尚强者,旧王陨落,必有新王在血腥的厮杀中诞生。为了树立威信,为了洗刷耻辱,新任单于极有可能纠集各部,以更疯狂、更残暴的姿态,向大靖发起反扑。

届时,来的恐怕就不止是五千骑兵,而是五万,甚至十万控弦之士。

若不趁此喘息之机,加固城防,整顿吏治,将那屯垦之策彻底落实;若不积蓄足够的粮草,锻造精良的兵甲……待到胡虏铁骑再次扣关,这刚刚有了起色的西北防线,能否经得住那滔天的巨浪?

还有那西凉王赵成,坐山观虎斗,心思深沉;京中的夺嫡之争,亦是暗流涌动。

内忧外患,如悬顶之剑。

白逸襄翻了个身,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一抚平。

在无尽的忧思与自我宽慰中,那盏心灯终于摇曳着熄灭,他带着满身的疲惫,沉沉坠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官驿的宁静。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滚鞍下马,直奔白逸襄的书房,手中高举着一封加急密报。

“启禀御史大人!探马急报!匈奴右贤王部一支人马,约莫百余人,避开了我军防线,直奔西域而去!”

正由石头伺候着洗漱的白逸襄闻言,动作猛地一顿。他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水珠,一把抓过密报,飞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西域……”

白逸襄的双眸微微眯起。

匈奴人这是被打痛了,知道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撼动如今的大靖边防,便想起了那招“合纵连横”。他们这是要去西域诸国游说,许以重利,甚至可能以武力胁迫,意图联合西域三十六国,对大靖形成合围之势!

一旦让匈奴与西域诸国结成同盟,大靖的西北边陲将永无宁日,丝绸之路亦将彻底断绝。

此事虽然棘手,却也让多日来,悬在白逸襄胸口的巨石,轰然落地。

白逸襄有了主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斥候与石头看着前仰后合的白逸襄,皆是面目愕然。

“石头!”白逸襄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大声道:“收拾行装,准备通关文牒。我要出关,去西域。”

石头手一抖,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郎、郎君?您要去哪儿?西域?”

……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彭坚与邓冉便火急火燎地冲进了书房。

“先生!万万不可啊!”

彭坚连甲胄都未及穿戴整齐,一进门便扯着大嗓门嚷道,“那西域之地,比这里还要荒凉,黄沙漫天,盗匪横行,那些弹丸之国的王公贵族皆是反复无常之辈!您乃千金之躯,又是朝廷重臣,怎可轻易涉险?若您有个三长两短,末将……末将如何向秦王殿下交代?!”

邓冉亦是满脸焦急,抱拳道:“先生!彭将军所言极是。先生身系西北安危,绝不可轻动。邓冉虽不才,愿代先生前往!我自幼生长在边关,通晓胡语,定能截杀匈奴使者,破坏其盟约!”

那二人苦口婆心,白逸襄却未有半分动摇。

“二位将军的好意,逸襄心领了。”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那片代表西域的区域,沉声道:“此行非比寻常。匈奴人此去,乃是行‘纵横’之术。他们要的是结盟,是借兵,是断我大靖臂膀。”

他转过身,看着邓冉:“邓校尉,你虽勇武,可若让你去面对西域诸国的国主,去与那些老奸巨猾的权贵在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去剖析利害,分化拉拢,你……有几分把握?我要九成把握,你可拿得出来?”

邓冉张了张嘴,却是一时语塞,他领兵布阵倒是娴熟,可这纵横捭阖的权谋之术,确实非他所长。

白逸襄又看向彭坚:“彭将军,你若去,除了带兵杀过去,可还有别的法子?西域诸国林立,若一味用强,只会将其彻底推向匈奴一方。”

彭坚挠了挠头,憋红了脸,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末将确实只会宰人。”

“所以,”白逸襄语气笃定,“此行,非我不可。”

“可是……”彭坚仍是不放心,黝黑的脸皱在一起,“先生身边若无大军护卫,末将实在难安。”

“兵贵精而不贵多。”白逸襄摆了摆手,“带大军前去,反倒显得我大靖以势压人,没有和谈诚意,且行军缓慢,容易暴露行踪。”

他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彭坚身上,微微一笑:“彭将军若实在不放心,便从铁鹰卫中,挑选十名身手最顶尖、最机警的精锐,随我同行即可。”

“十个?这也太少了!”彭坚瞪大了眼睛。

“不少了。”白逸襄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况且……此行,我还会带上一人。”

“何人?”

“影十三。”

听到这个名字,彭坚只张了张嘴,便不再说话。

有影十三贴身护卫,确实胜过千军万马。

自己跟随秦王已十年有余,虽不清楚影十三的来历,却见识过他的能力和手段。

况且影十三不是孤身一人,身后站着数十名玄影卫,各个都是万中无一的顶尖高手。

“既有影护卫随行……”彭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然眼中仍有忧色,却也不再坚持阻拦,“那……末将这就去挑选人手!”

邓冉见状,也知多说无益,只能重重一抱拳:“先生……万望珍重!西海郡的屯垦兵,随时听候先生调遣,若有变故,狼烟为号,邓冉必率军踏平西域,接应先生!”

白逸襄悠然一笑:“放心,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看这西北变成塞上江南呢。”

*

越过西海郡那道被风沙侵蚀的古老防线,便是广袤无垠、充满未知的西域。

连绵起伏的沙丘与戈壁,只有如刀割面的烈风与似火烧身的骄阳。

白逸襄临行前,把善于机巧的费云也一并带上,又找了一位向导陪同。

一行十余人,皆换上了便于行走的胡服,头戴斗笠,面遮轻纱,假扮商队。影十三也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麻衣,头上缠着厚厚的浅色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扮做随从。

换了普通衣装的影十三,身上冷冽肃杀的气质削弱了许多,又是第一次白天与他们长时间的在一起同行,石头觉得很是新鲜,便会问东问西,影十三虽然惜字如金,偶尔还是会回答两句,一路上倒是并不枯燥。

于阖部,乃西域三十六国中实力颇强的一支,扼守着丝绸之路的南道要冲。

其族人骁勇善战,又善于经商,在这乱世之中左右逢源,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白逸襄此行的目的,便是拉拢于阖部。

行了两日,一片绿洲出现在他们面前。

几人继续前行,当行至绿洲边缘之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如滚雷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吁——!”

随着一声声唿哨,数百名身着皮甲、手持弯刀的于阖骑兵,瞬间将白逸襄一行人围住。

这些骑兵个个身形彪悍,穿着带有西域特色的长袍,敞开的领口下露出的古铜色胸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苍莽旷野里养出来的悍烈之气。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于阖领地!”

为首的一名千夫长策马而出,手中的弯刀直指白逸襄,刀锋在烈日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石头已然护在白逸襄马前,其余十名铁鹰卫亦是手按刀柄,虽未拔刀,但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已然弥漫开来,让周围几匹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石头一边盯着那些人,一边小声问:“郎君,他们说的啥啊?”

白逸襄轻轻拍了拍身下有些躁动的白马,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拜帖,双手捧起,以胡语道:

“大靖御史白逸襄,奉天子之命,特来拜会于阖首领。此乃国书与拜帖,还请将军通传。”

那千夫长狐疑地打量了白逸襄一眼,见他身形单薄,半遮面纱,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还以为是个女人。没想到说出话来,竟是男人的声音。

他挥手示意手下接过拜帖,粗略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等着!”

说罢,他调转马头,向着绿洲深处疾驰而去。

那些于阖骑兵各个神色肃杀,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铁鹰卫的十几个人不敢怠慢,将白逸襄主仆围在圈中,石头看了看影十三,见他神色从容,便也放松了一些。

费云问道:“先生从何处习得胡语?”

白逸襄道:“少时父亲便给我请了语言老师,各族语言都学了一些。”

费云欣羡道:“难怪,听你胡语说的那么好,想必那老师也是十分精通。”

白逸襄知道费云云游西北,也精通胡语,刚才那些话他肯定也都听懂了。

白逸襄好奇的看向影十三:“十三,你听得懂胡语吗?”

费云也看向影十三,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自己已经在白逸襄身边工作多时,从未见过此人,路上只听得石头一直喊他十三,问一些关于武艺和身法的问题,应当是个与他们熟识的武师吧。

影十三道:“听得懂。”

白逸襄惊讶:“什么是你不会的?”

影十三认真的想了想,“先生所做之事,十三不懂。”

白逸襄正欲回想自己做的哪些事,就听到影十三道:“先生十八绕的心思,无人能及。”

白逸襄斜眼看向影十三,心说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几人闲聊的当口,远处传来马蹄声,那千夫长去而复返,他挥了挥手,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骑兵阵型缓缓裂开一道口子。

“首领公务繁忙,无暇接见。不过……既然是大靖来的贵客,王子殿下倒是有些兴趣接见。你们跟我来吧!”

白逸襄微微颔首,轻夹马腹,带着众人缓缓驶入了于阖部的营地。

营地内,数百顶穹庐如白色的蘑菇散落在绿洲之中。

虽然是游牧民族,但于阖部的营帐却排列得井井有条,甚至还用木栅栏围出了几条宽阔的街道。来往的族人皆穿着色彩鲜艳的服饰,虽不似中原那般繁复华丽,却也别有风情。

只是,当白逸襄一行人经过时,原本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如狼般警惕、排斥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群来自中原的不速之客。

那种被当作猎物审视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一座巨大的金顶王帐前。

帐帘掀开,一股混杂着烤肉香气与浓烈酒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帐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两侧摆满了矮几,数十名于阖部的贵族正盘腿而坐,推杯换盏。

主位之上,是一个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满宝石的金带,满头乌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汇聚在脑后,缀着几枚金环。他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琉璃盏,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慵懒而危险的贵气。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白逸襄会意,拱手道:“大靖御史白逸襄,见过伊稚丹阁下。”

“哦?”伊稚丹挑眉,“大靖的御史,竟也知晓我伊稚丹么?”

白逸襄道:“阁下骁勇之名,如大漠长风,早已越过萧关,传遍中原。人言于阖王子,弯刀可断流云,骑射能落飞鹰,乃是这西域三十六国中,最年轻有为的雄鹰。今日一见,阁下气度恢弘,果然名不虚传。”

伊稚丹听罢微微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他放下手中琉璃盏,缓缓起身,迎上前来。

他走到白逸襄身前,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道:“既是天朝御史,何故遮遮掩掩?不敢示人?”

白逸襄未做迟疑,抬手摘下了面纱。

随着轻纱滑落,一张清俊绝伦的面容显露在摇曳的灯火之下。

此人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色虽因病弱而显苍白,却更添了几分如玉般的温润与易碎感。

伊稚丹原本带笑的脸僵了一僵。

他再三打量白逸襄,确认这的确是位男性后,不由得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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