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西域女子多浓艳,中原男子多儒雅,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人物,虽不至于错认为女子,但这等风姿,竟让这满帐的美人舞姬都失了颜色。

大靖王朝为何派一位柔弱美男来出使?

他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才能?

又或者……

伊稚丹深邃的眸光再度扫过白逸襄的身体,心道,听闻大靖国盛行病弱之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可他们难道不知,大漠雄鹰崇尚力量,病弱美男如何能取悦他们?

又一思量,吃惯了驼奶羊肉,偶尔尝尝中原美食,也无不可。

伊稚丹目光掠过白逸襄,看向他身侧的仆从。

一个壮硕如牛,满脸横肉,显然是个身负武艺的勇士;而另一个……

虽然身材细瘦,体态却十分稳健,似乎包含着无穷的力量。一双如雪豹般凌厉明亮的双眼,正平静的注视着他。

作为常年在刀尖舔血的猎手,伊稚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眼珠微转,收敛了几分轻慢,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大靖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今日白御史亲临,令我这荒僻之地蓬荜生辉。”

说罢,他右手握拳轻击左胸,随即掌心向外摊开,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于阖部“抚心展臂礼”。

白逸襄亦入乡随俗,以同样的礼节还礼,“王子客气了,逸襄奉天子之命前来,不仅是为了两国邦交,更是为了两国百姓的安宁。”

伊稚丹听完,笑而不语,只是大手一挥:“来人!设座!上酒!上肉!今日我要与白御史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白逸襄被引至左首尊位坐下。

伊稚丹斜倚在王座之上,笑道:“白御史千里劳顿,今日我们不谈那些烦人的公务,只饮酒作乐,好生歇息。”

白逸襄恭敬道:“客随主便,全依殿下。”

伊稚丹拍了拍手,很快,两名身姿曼妙的侍女捧着托盘走了上来。

左边的托盘上,放着一只巨大的银杯,杯中盛满了猩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右边的托盘上,则是一块血淋淋的生牛肉,上面还带着几丝未剔除干净的白色筋膜,鲜血顺着纹理缓缓渗出。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贵族们,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白逸襄,嘴角挂着看好戏笑意。

伊稚丹端起酒杯,一双鹰眼盯着白逸襄,笑道:“白御史有所不知,此乃我于阖部迎接最尊贵客人的最高礼节。这酒中掺了头狼的心头血,这肉乃是刚宰杀的牦牛最鲜嫩的部位。寓意着我们两国的友谊,如鲜血般浓烈,如生肉般赤诚。白御史,请吧!”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起哄,有人冷笑,无数双眼睛如同看猴戏般盯着那个文弱的中原书生。

站在白逸襄身旁的石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正要发作,却被影十三按住。

白逸襄看着眼前的血酒与生肉,胃里已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这副身子,平日里连稍微油腻些的熟食都难以消受,何况是这等生冷腥膻之物?

这哪里是什么习俗,分明是伊稚丹为他精心准备的下马威。

若他不吃,便是不识抬举,拒绝了于阖部的“友谊”,更会被这群崇尚武力的胡人视为懦夫,大靖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若吃了,当场出丑,亦是受辱。

进退维谷,唯有破釜沉舟。

白逸襄只稍微沉吟片刻,便端起那只银杯,轻轻晃了晃,那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血痕。

他隐隐吸了口气,抬起眼,与伊稚丹对视,朗声道:“古人云:入乡随俗。既然这是贵部的最高礼节,逸襄岂敢推辞?更何况,这狼血乃勇者之饮,这生肉乃壮士之食。今日逸襄便借这杯酒,敬这西域的烈风,敬于阖部的赤诚!”

说罢,他仰头将那满满一杯腥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辛辣的劣质烧酒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如同一团滚烫的火炭顺着喉咙烧下去,瞬间灼痛了他的食道和胃袋。

强烈的恶心如潮水般涌上喉头,白逸襄险些呕吐出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住反胃的冲动,面色虽白了几分,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好酒!”

他大笑一声,将空杯倒转,滴酒不剩。

随即,他伸手抓起那块血淋淋的生牛肉。

刚才还乱哄哄的帐篷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白逸襄。

白逸襄面不改色,直接将那块冰冷滑腻、带着令人作呕腥气的红肉送入口中,毫不迟疑地咬下一大块。

生肉坚韧难嚼,他不得不费力地撕扯,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他苍白的嘴唇,让他那原本清俊儒雅的面容,透出了几分妖冶与狠厉。

他一口接一口,硬生生将那块生肉全部吞入腹中!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族们,此刻一个个收敛了笑容,眼中露出了几分敬意与骇然。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柔弱男子,竟有如此血性。

这等生食,即便是在于阖部,也只有最强大的勇士在祭祀时才会食用,寻常人也是难以下咽。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旁的石头看着都觉得胃里翻腾,隐隐作呕。

他连忙掏出帕子给白逸襄擦拭嘴角,白逸襄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石头不解的看着白逸襄,突然感觉手中多出一块柔韧的东西,接着一股湿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掌心流了下来,那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滑落,石头眼珠咕噜转了转,连忙用宽大的袍袖遮挡,让那液体顺着手臂流进袖管深处。

白逸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借势推开了石头,豪爽的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伊稚丹。

伊稚丹大笑道:“好!白御史果然豪爽!这第一杯酒,敬大靖的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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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举杯,气氛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终于开始热络起来。

这一次,侍女给白逸襄换了干净的琉璃盏,斟满了西域特产的葡萄美酒。

白逸襄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葡萄酒绵软润滑,带着果香与甘甜,瞬间冲淡了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稍稍抚平了胃中的翻腾。

伊稚丹见状,却道:“白御史,这葡萄酒不似中原烈酒,要细细品味,可不是用来牛饮的。”

白逸襄放下酒杯,窘笑道:“在下无知,只因此酒过于美味,入口甘醇,令逸襄情不自已,还请殿下莫要见笑。”

伊稚丹问道:“依白御史看,此酒与中原之酒比起来,哪个更好?”

白逸襄道:“中原之酒,如谦谦君子,醇厚绵长,重在‘礼’;西域之酒,如绝代佳人,甘冽奔放,重在‘情’。二者各擅胜场,正如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实难分高下。”

伊稚丹再度大笑起来,“白御史,真是个有趣之人,我喜欢!”

在场众人也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伊稚丹挥手让侍女伺候好白逸襄,务必让他的杯中一直有酒。

侍女领命,再次给白逸襄满上。

白逸襄这次只是浅尝辄止,他胃里难受得要命,急需一些温和的食物缓解。他撕了一小块烤熟的牛肉,状似无意地问道:“在下于京中便听闻,西域的驼奶醇香浓郁,与中原牛奶大不相同,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品尝美味?”

“这有何不可?”伊稚丹道:“来人!上刚挤出来的热驼奶!让白御史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琼浆玉液!”

不多时,一名侍女捧着一只硕大的银碗走了上来。那碗中盛满了乳白色的液体,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奶香。

白逸襄双手接过银碗,由衷地赞叹道,“此香醇厚而不腻,清甜中带着一丝青草的芬芳,仿佛让人置身于广袤的草原之上,沐浴着初升的朝阳。仅闻其香,便知此乃人间极品。”

这番话听得伊稚丹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白御史说的没错!这可是我们于阖部特有的驼奶,喝了不仅滋阴补肾,还能强筋健骨呢!快尝尝!”

白逸襄微微颔首,捧起银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那温热的牛奶顺着食道缓缓滑入胃中,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住了那被烈酒和生肉折磨得痉挛的胃壁,火烧般的痛楚终于被抚平。

他闭上眼,细细回味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惊叹与满足。

“妙!实在是妙!”白逸襄放下银碗,看着伊稚丹,语气诚挚地说道,“逸襄在中原时,也曾尝过不少佳酿珍馐,却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如此纯净、如此滋养之物。此奶入口丝滑如绸,回味甘甜如蜜,饮之如沐春风,令人心旷神怡。与之相比,中原的牛奶倒显得有些寡淡无味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难怪于阖部的勇士个个身强体壮,原来是得益于这方水土的滋养。今日逸襄能有幸品尝此等美味,实乃三生有幸。”

伊稚丹听得心花怒放,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上,此刻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自豪。他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白御史若是喜欢,以后每日都让你有喝不完的驼奶!”

白逸襄忙施礼道:“多谢殿下。”

石头却在一旁嘟囔:“又不在你这常住,你送俺们几只骆驼才算你有诚意。”

白逸襄轻咳一声,见伊稚丹并未听清他的浑话,便只堆起笑容,与伊稚丹敬酒言欢。

酒过三巡,伊稚丹放下酒杯,看向白逸襄,道:“白御史,我听闻中原人善于断案。正好,我这儿有桩小事,已然困扰我等几日,不知白御史可否为我等参谋一二?”

白逸襄并未谦虚,拱手道:“逸襄不才,愿闻其详。”

伊稚丹道:“前些日子,有位异国使节给父王出了一个谜题,我等苦思数日,竟不得其解。”

说着,他挥手招来侍卫,让他们摆好阵形,他缓步上前,指着几人说道:“你看,就是这般,四人参与,其中三人前后站成一列,面朝一堵墙;墙后站着第四人,独自面壁。在这四人头上分别戴两种不同的帽子,两顶官帽、两顶草帽。他们无法转头,无法言语,看不见自己的帽子,更看不见墙后的情况。”

白逸襄听完,了然的点点头,“但不知,规则如何?”

伊稚丹道:“四人中只要有一人能准确说出自己头顶是什么帽子,就算破局。不过,此题难点在于,每次开局,四人只有一次机会说出答案。”

伊稚丹负手而立,看向白逸襄,道:“在座诸位是我于阖部最聪慧的臣子,他们思前想后,都觉得这是死局——白御史,觉得如何?”

白逸襄略作思量,微微一笑,“此题易解。”

众人哗然,其中一个臣子站起身道:“白御史好大的口气,要知道,此题只有一次机会,并不是让每个人都胡乱猜一通,那样总有可能蒙对的。你看,站在一号位这人,虽能看见面前二号和三号,可若二号和三号是一个官帽一个草帽,他便只能凭空去赌,胜负各半,并非一猜必中;二号这位,眼前只余一人,更无从判断;至于确剩下三号和四号,两人皆是面对一堵墙,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只能胡乱猜测。”

另一位臣子也起身道:“是的,就算白御史蒙对了,也不能算数,必是要说出其中的道理缘由,否则只能说他走运!我们也试过多次,也曾有侍从猜对的情况呢!”

周围的谋士也纷纷附和:“殿下,这分明是那西陆小国故意刁难,想戏耍我等。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运气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白逸襄并不分辨,待声音逐渐平息,白逸襄才道:“游戏开始之前,可否与四人其中一位进行沟通?”

伊稚丹道:“当然可以,不过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那是自然。”白逸襄起身,来到二号侍卫身旁,嘱咐道:“若你身后的一号久久不语,你便看眼前那人的帽子,报出相反的帽子即可。”

那侍卫听得一头雾水,看向伊稚丹,伊稚丹道:“你听白御史安排即可。”

众人听到白逸襄的话,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演示开始。

四名侍卫被蒙上双眼,侍女拿来两种帽子,一共四顶,给每人戴好。

摘掉眼罩,四名侍卫皆看到了各自的前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站在一号的侍卫看着前面的两顶帽子,一个官帽,一个草帽。正如伊稚丹所说,他无法确定自己戴的是什么帽子,只能急得满头大汗,始终不敢开口。

就在此时,中间的二号侍卫突然高声喊道:“我是官帽!”

全场陷入死寂,二号侍卫不明所以,他帽子摘下,果然是官帽。

侍卫惊喜道:“殿下,这是为什么?”

此话一出,满座再次陷入了混乱,伊稚丹也大感意外,看向白逸襄,“白御史,这是何故?你也并未告诉他答案啊?”

白逸襄笑道:“殿下,破局的关键,只在一号和二号两名侍卫身上,且必须利用‘沉默’作为情报。”

“殿下请看,一号卫视野最好。若他看见前方两人帽子相同,便知自己必是剩下的一种帽子,定会立刻开口,这个最为简单。”

伊稚丹点头,“确实,若是这种情况,的确是一目了然,可难就难在,一号若是看到二号三号戴的是不同的帽子,他便不能随意猜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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