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酒过三巡,厅内的喧闹渐息。

伊稚丹放下酒碗,忽然站起身,道:“秦王殿下,白大哥!我前日回去后,已将重设西域长史府、于阖愿受大靖册封之事禀明父王。父王说,大靖乃天朝上国,能得大靖庇护,是西域之幸!他愿出任‘西域大都尉’,代天子巡狩西域,与大靖共抗匈奴!”

厅内顿时沸腾起来,赵玄也露出喜色,举杯道:“老王爷深明大义,本王定将此事奏明父皇。若长史府能重设,你我两国定能共保西域安宁,此事必将名垂青史!”

“不过——” 伊稚丹却话锋一转,“我父王还有一个条件。”

赵玄放下酒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说。

伊稚丹道:“西域土地辽阔,却常年受风沙之苦,百姓多以游牧为生,日子过得艰难。父王希望,大靖能赐一位真正的公主与于阖和亲,除此之外,还请派来工匠、医者与儒生,将中原的农耕、纺织之术传于西域,让西域子民也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沐浴天朝的教化。”

赵玄沉吟片刻,缓缓道:“传播教化、互通有无,本就是大靖的国策。工匠与技艺之事,本王便可做主应下;只是和亲关乎皇家体面,需奏明父皇与朝臣商议,待有了结果,定会派人告知。”

“好!” 伊稚丹端起酒碗再次敬酒,“只要殿下肯帮忙,此事必成!来,咱们再喝一杯!”

正事谈完,宴席的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伊稚丹本就酒量惊人,今日又心情大好,端着酒碗四处劝酒,不管是将领还是侍从,只要递上酒碗,他便一饮而尽。

他搂着白逸襄的胳膊,借着酒劲大声说着两人在沙漠中如何迷路、如何与匈奴残部厮杀、如何歃血为盟的往事,听得满座将领连连称奇。

席上的彭坚本就性格豪爽,很快便与伊稚丹聊得投机,两人越说越投缘,竟当场割破手指,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小将邓冉起初还拘谨地坐在角落,后来被气氛感染,也跟着喝了几杯,只是没多久便不胜酒力,趴在案几上呼呼大睡。

白逸襄坐在一旁,有石头护在身边,无人敢上前劝酒。他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也忍不住端起酒杯小酌了几口,清冽的酒香滑过喉咙,身心难得轻松。

自来到萧关,每日忙于军务与屯垦,许久未曾有过这般畅快的时刻了。

唯有赵玄,自始至终坐在主位上,默默喝着酒。

他素来克制,可今日不知怎的,一杯接一杯地饮着,不知不觉间,脸颊已染上潮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忽然,伊稚丹端着酒碗扑到他桌前,喊道:“秦王殿下,你我今日定要喝个痛快!若你喝不过我,可得认我当大哥!”

赵玄本就因伊稚丹与白逸襄的亲近有些郁结,此刻被他一激,也来了性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本王还怕你不成?喝!”

两人竟一杯接一杯地斗起酒来,碗盏碰撞的声音与周围的叫好声混在一起,场面已然难以控制。

白逸襄见赵玄越喝越急,几次想上前劝阻,却反被伊稚丹灌酒,赵玄又帮他挡酒,接了伊稚丹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两人彻底上头,谁也劝不住,谁也不敢劝,白逸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斗酒。

直至子时,这场酒局才终于落幕。

伊稚丹虽酩酊大醉,却还能扶着侍从的胳膊走路,被人架着回了客房;而赵玄,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像滩烂泥似的瘫在榻上,双眼紧闭,呼吸粗重,任凭白逸襄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殿下醉了,快扶他回房歇息。” 白逸襄吩咐道。

看着程雄背起赵玄,赵玄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念着听不懂的呓语,白逸襄有些无奈。

素来沉稳的秦王,今日竟像个孩子,非要跟人争个输赢。

他酒量本来不差,可惜遇上了伊稚丹这个从小把酒当水喝的人,满座将领皆被他一人喝倒,他自己却还能走路说话。

这般酒量,当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白逸襄也觉疲累,回到卧房后,石头便奉了温水,服侍他宽衣沐浴。

汤池水汽氤氲,洗去满身酒气与一日劳顿。

石头今日虽未沾酒,却因全程护在他身侧、警惕着旁人劝酒,此刻也哈欠连连。白逸襄见他疲惫,便道:“你回值房歇息吧,今夜无需守着了。”

石头应声退下后,白逸襄卧于榻上,刚要阖眼入寐,却闻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叩叩叩 ——”

那声响沉闷迟缓,像用手掌轻拍门板。

白逸襄眉头微蹙,扬声问:“门外何人?”

“先生……是我。” 门外传来的声音微弱含糊,却依稀能辨出是赵玄的声线。

白逸襄连忙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快步去开房门。门轴轻响的刹那,西北的夜风裹挟着沙砾涌进房中,同时,一道身影也踉跄着扑了进来。

白逸襄下意识伸臂去扶,只觉一股沉力压在臂弯,竟被带得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浓烈的酒气瞬间漫过鼻腔,那人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门侧还立着两人。

赵玄的贴身侍从林放与程雄,他们一人眼眶泛着青紫,一人捂着下巴,模样颇为狼狈。

林放面露愧色,低声道:“叨扰先生歇息,实非所愿。只是殿下醉后执意要来寻您,我二人阻拦时,反被殿下打了一顿……”

林放话未说完,程雄已上前一步,顺手将房门掩紧,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今夜便劳烦知渊先生照看我家王爷。”

白逸襄还未及开口,房门已 “咔嗒” 一声关严,屋内只剩他与挂在身上的赵玄。

白逸襄静默了半晌,无奈地唤道:“殿下?”

怀中之人动了动,口中喃喃:“先生……”

白逸襄忙问:“殿下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赵玄忽然抬头,那双平日里精神凌厉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热烈中带着几分迷惑,又透着一股反常的清醒。

他定定望着白逸襄,二人鼻尖几乎要触到一起,他哑声问:“是……先生么?”

气息交缠间,白逸襄下意识偏头后退半寸,轻声应:“是我。”

话音刚落,便听赵玄一字一顿道:“先生,我……好喜欢你。”

这话语气虽轻,却让白逸襄瞳孔骤缩,全身僵硬。

他眼看那赵玄的脸又逼近几分,唇瓣几乎要贴了上来,白逸襄这才反应过来,忙要将他推开,可那赵玄忽然两眼一翻,身体一软,再次沉沉倒在他怀中。

这一次,赵玄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白逸襄身上,脑袋搭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裹着酒气,一遍遍拂过他的脖颈,那温度烫得白逸襄半边身子发了麻。

“我好喜欢先生……”赵玄仍在喃喃,声音渐低渐轻,最后化作一声满足的喟叹,便彻底没了声息,只余均匀的呼吸。

怀中之人渐渐下滑,白逸襄连忙伸手环住他的腰,以防他摔落在地。

可这一抱,却让他心头更是一跳 —— 赵玄此刻只着一件薄软中衣,隔着衣料,他能清晰触到对方劲瘦的腰身,没有半分赘肉,紧致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身体虽是结实,却竟是那般纤细。

白逸襄心下微动,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两下。那韧性的触感陌生而清晰,与他自己病弱的躯体截然不同,也与赵玄平日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般想着,怀中之人忽然低低哼了一声,似是舒服,又似是无意识的轻吟。

那声音让白逸襄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架住赵玄的胳膊,一点点往床榻挪去。赵玄看着虽瘦,却是常年锻炼的强健体魄,分量着实不轻;而白逸襄本就病体单薄,不过几步路,便已累得气喘吁吁。

他不敢唤人帮,这般姿态,若是被旁人瞧见,岂不失了君臣体面?只得咬着牙,半拖半扶地将赵玄挪到榻边,再用力将人推上榻去。

待安置好赵玄,白逸襄已累得瘫坐在床沿,大口喘着气。

他拉来被子给他盖好,那人便本能的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口中仍是模糊不清地唤着:“知渊……知渊。”

白逸襄迟疑了一下,没有抽开手,而是顺势坐了下来。

他望向榻上之人,赵玄睡得安详,脸颊泛着酒后的绯红,长睫垂落,遮住了平日里的锐利,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顺。

他岂会不知赵玄所言 “喜欢” 是何意。赵玄看他的眼神,待他的态度,那些超出君臣之礼的关切,那些藏于细节之中的在意,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他总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想着待赵玄日后娶妻生子,对方这份异样的心思总会淡去。

可今日,赵玄竟这样直接说出“喜欢”二字。

尽管那是对方酒后失言,却反而更显真心。

白逸襄活了二十余载,从未被男子这般直白地表白,更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相拥。赵玄的气息、体温,甚至身体的触感,仍清晰地留在他的感知里。

更让他烦恼的是,面对这一切,自己竟没有半分反感。

这简直比赵玄的表白更让他惶恐。

白逸襄盯着赵玄的睡颜,许久后,叹息一声道:“看来选妃之事,要尽快了……”

萧关夜寂,白日里的喧阗与狂欢终是付诸晚风。

营房之内,更漏声残,即便是那百战余生的铁打汉子,经此连日血战与一场庆功酣醉,亦皆解甲沉酣。

死牢幽暗深处,霉腐稻草之间,蛰伏许久的呼延骨都陡然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丝阴狠。他舌抵上颚,自齿缝间顶出一枚铁片。

靠在牢门边打盹的狱卒发出了第一声鼾响,呼延骨都手腕翻转,铁片入锁,“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镣铐应声而落。

须臾之间,他以同样的方法撬开牢门,低伏身躯,贴近了狱卒。

粗粝的大手如铁钳般骤然捂住狱卒口鼻,另一手扼住后颈猛力一错——“咔嚓”脆响,颈骨寸断,那狱卒连半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已魂归黄泉。

呼延骨都扒下狱卒的衣物,披在身上。

他目光四顾,自刑架取了一柄趁手的环首短刀,经过几名醉如烂泥的看守身侧时,他并未停步,大摇大摆地踏出了牢房。

立于夜风之中,他遥望官驿方向,眼中两团幽火森森燃烧。

那个将他五千精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白面书生……

此辱不雪,何以为人?唯有提他头颅西归,方能洗刷战败之耻,重整狼师,反扑中原!

更何况,此人还知道他的秘密。

虽然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是如何知晓自己的秘密。

既然他知道了,那他就更不能活。

一念起,杀机生。

呼延骨都探手拿下墙上的火把,引燃牢外早已风干的草垛。

火蛇窜起,借着夜色与混乱的掩映,他的身影如虎归林,迅速隐没于黑暗之中。

“走水了!走水了——!”

惊呼撕裂长夜,祝融肆虐,火光冲天。

那些方才还沉浸在酒香中的官兵接连被惊醒,一时间,营地内乱作一团。

锣声骤急,脚步杂沓。酒醉未醒的兵卒们衣衫不整的冲了出来,有人被门槛绊倒,摔得七荤八素;有人找不到水桶,急得如热锅蚂蚁。

呼喝声、泼水声、金铁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原本静谧的萧关,瞬间如沸水炸锅,乱象纷呈。

趁着守卫调动的空隙,呼延骨都避开了正面的铁鹰卫,翻身跃入了防守最为“松懈”的独立小院。

呼延骨都见四下无人,眼中杀机毕露,提刀直接撞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砰”的一声暴响,木屑如雪纷飞,一股混合着牢狱霉腐与他自身腥膻的恶风,裹挟着劲气灌入房中。

白逸襄原本正坐于榻边出神,门破之刹那,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敛去,化作一片沉着。

失策了!

定是全城欢庆,狱卒贪杯,致使防务空虚,才教这獠寻得可乘之机。

白逸襄霍然起身,不着痕迹地向侧前方跨出两步,宽大的衣袖垂落,挡住了呼延骨都探向床榻内侧的视线。

“呼延骨都!你既已侥幸脱身,便应远遁大漠,不该再来到这里。”

白逸襄稳住心神,于这肃杀氛围中听不出半分颤抖,“可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再离开。”

呼延骨都狞笑一声,面容因而扭曲:“小白脸!死到临头,还要逞这口舌之利?”

白逸襄神色自若,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那你不妨试试,看今日这房中,究竟是谁先死。”

呼延骨都飞速扫视房间,除了床上躺着的不知名的醉鬼和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逸襄,没有第三个人。

呼延骨都眼神一狠,不再废话,脚下发力,整个人如扑食猛虎,高举大刀,照着白逸襄的头顶狠狠劈下,“今日,我要用你的心肝下酒,还要把你那颗漂亮的脑袋,挂在我的马前当装饰!”

白逸襄双手死死攥紧,眼看着那大刀劈向自己,却仍旧稳稳站在原地。

在这生死一瞬,白逸襄脑中闪过的并非恐惧,而是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那榻上的醉鬼,可千万别这时候醒来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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