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突兀地在房间内炸响,震得案上的烛火都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道漆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凭空出现,挡在了白逸襄的身前。

那人单手持一柄乌沉短刃,虽然与呼延骨都身形天渊之别,却稳稳托住了呼延骨都那势若万钧的重劈。

影十三!

白逸襄心头巨石落地。

他虽然知道影十三必隐于暗处护卫,方才仍是不免有些心虚,生怕他一时疏忽,哪怕只是一瞬,他和赵玄便要共赴黄泉。

万幸,影十三,从未让人失望。

呼延骨都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巨力从对方那瘦削的手臂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手中大刀险些脱手飞出。

“什么人?!”呼延骨都神色大骇,踉跄连退三步,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这个蒙面黑衣人。

身为草原第一勇士,他向来对自己的神力自信满满,可眼前这就人,竟在仓促之间,抗下他的全力一击,身形却纹丝未动?!

影十三默然不语,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眸,冷寂空灵,看呼延骨都如同看待一具已经冷却的尸体。

他身姿挺拔,渊渟岳峙,牢牢护在白逸襄与床榻之前。

“影护卫,留活口。”身后,白逸襄的声音压得很低,“此獠对秦王殿下,尚有大用。”

影十三微微颔首,算是应承。

呼延骨都怒吼一声,再次扑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大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刀光,如狂风疾雨般向影十三劈去,每一刀都直指要害,狠辣刁钻。

影十三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盈摆动,总能在刀锋临身的毫厘之间,以最小的幅度避开攻击。

他挪动步伐,看似步步退却,却已然将呼延骨都引向了门外。

刷!刷!刷!

呼延骨都刀光霍霍,却连影十三的衣角都未曾沾到。

“这就是你的本事?”影十三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加掩饰地嘲讽着他。

呼延骨都双目圆睁,被对方的轻蔑彻底激怒,刀势更显疯魔。

下一刻,黑影骤动。

影十三不再闪避,他身形一晃,竟直直切入呼延骨都的绵密刀网之中。

“噗!”

一声轻响。

呼延骨都只觉手腕一凉,剧痛袭来,那原本劈向影十三面门的一刀竟再也砍不下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一只手的手筋已被挑断。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影十三若黑色闪电,绕着呼延骨都急旋。

那乌沉短刃每一次挥动,必带起一蓬血花。

膝盖、肘窝、脚踝……

不过眨眼之间,呼延骨都周身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然而更令他惊恐的是,这些伤口虽剧痛钻心、血流如注,却刀刀避开了致命要害。

这是凌迟,这是戏耍,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呼延古都久经沙场,焉能不知?这名中原刺客若真动了杀心,早在第一招交锋之时,他便已是具尸体了。”

身为草原第一勇士的尊严在此刻被践踏得粉碎。

困兽犹斗,他大吼一声,爆发出濒死前的凶狠。

全然不顾身上喷涌的鲜血,拼着右臂被废的剧痛,猛地合身一扑,左手成爪,直取影十三面门。

这全无章法的一击,纯粹是同归于尽的疯狂打法。

影十三的身形后仰,避过这搏命一击。

然而,呼延骨都袖中竟藏着一柄短刃,那刀锋虽未伤及影十三双目,却堪堪划破了他脸上的黑布面罩。

“嘶啦——”

一声裂帛轻响,面罩随风飘坠。

在门廊处摇曳不定的灯火映照下,那蒙面男子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呼延骨都原本狰狞的表情,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也不由得怔住了。

那竟是一张年轻俊俏的脸孔!

可那人眉宇间凝结的,却如万载寒冰。

尤其是那双眼睛,无杀气、无愤怒,唯有一种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的漠然。

呼延骨都心头大骇,万没料到,这般强悍恐怖的男人,竟也是个面白如玉的小白脸!

中原的小白脸怎的都这般厉害?

或者该说,这中原大地,怎的尽出这等令人胆寒的妖孽?

电光石火间,呼延骨都虽想了很多,身形却未有丝毫迟滞。他趁影十三面罩脱落,微微一怔的刹那,臂力骤发,将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刀猛掷向了不远处的白逸襄,与此同时,整个人疾奔向一侧院门。

“先生小心!”

影十三身形暴起,飞身扑向那柄大刀。

他手中短刃也顺势甩出,那短刃由他发出的力,以弧线飞出,“叮”的一声脆响,金铁相撞,那柄致命的大刀击落,斜插于白逸襄脚边,嗡嗡震颤。

方才发生的一切仅须臾之间,正在房内探身看戏的白逸襄被这突入起来的一刀,吓得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

影十三见危机解除,转身想要去追呼延骨都,却又猛地停住。

恐是调虎离山之计。

若是他贸然追击,再有刺客趁虚而入,这房中两个大靖最为紧要之人,就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影十三收回脚,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竹哨。

“咻——!”

一声尖锐凄厉的哨音,直冲云霄。

那是玄影卫最高级别的警戒讯号。

顷刻间,远处的军营中,火把如长龙般亮起,密集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如潮水般向这边涌来。

“封锁四门!全城搜捕!”

“抓刺客!保护殿下!”

院门外传来彭坚的怒吼声,即使即便隔着重重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屋内,白逸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身瘫软地靠在榻上。

影十三收起短刃,转身来到榻前,看了看赵玄,又看了看白逸襄,“先生无碍否?”

白逸襄摆摆手,“无碍。”

他抬头看向影十三,在对方用黑布蒙面之前,刚好看到了那张脸。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影十三真正的模样。

哪怕是在这昏暗狼藉的房间里,那张脸依旧让人惊叹。

他猜的没错,影十三应是与自己年龄相当。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影十三那双冰冷死寂的双眼,能拼凑出这样一副俊俏的样貌。

这副皮囊,若是换上锦衣华服,走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不知要引得多少深闺少女掷果盈车,甚至比起那在太学里备受追捧的世家公子,也不逞多让。

可他偏偏,选择了一身黑衣、一把短刃,隐于黑暗,做了一个只能活在影子里的杀手。

这样的人,为何会成为赵玄的暗卫?

“影护卫,”白逸襄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跟在秦王殿下身边,多久了?”

影十三已然戴好面罩,与长相不符的,低沉磁性的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很久了。”

白逸襄继续问:“我听殿下提及,你似乎……与他有着非同一般的渊源。”

“先生……”影十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这些问题,你可以问主子。”

说完,他一抱拳,“先生好生歇息,属下去外面守着。”

此次他并未如鬼魅那般突然消失,而是从正门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床榻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赵玄翻了个身,将被子踢开,露出一片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酒……上酒……”

白逸襄走过去将他的被角掖好,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无奈地道:“我若有半点不臣之心,你便已是我刀下亡魂了。”

次日清晨,石头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值房中晃悠出来。

他眯着眼,一眼瞧见程雄等几名侍卫正从外头回来,忙热情地招呼道:“哟,几位官爷,早啊!”

程雄几人却是神色萎靡,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仿佛一夜未眠。

他们只是恹恹地瞥了石头一眼,并未搭腔,甚至连点头的力气都欠奉,只拖着沉重的步伐,径直往各自的宿处而去。

“哎?”石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嘀咕道,“这是咋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酣睡一晚,却浑然不知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这些侍卫们彻夜不眠,全城搜捕,累得几乎脱了层皮。

现下,昨晚夜战的兵士们轮了班值,其余人仍在继续全程搜捕着呼延骨都。

……

日上三竿,赵玄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被千军万马在脑中践踏过一般。他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迷蒙的目光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雅致、散发着墨香的厢房。

“这是……”

他困惑地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在窗前的书案旁。

一位身着青灰长衫的男子正端坐案前,手捧一卷书册,神情专注宁静。日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仿佛一尊完美的玉雕。

“知渊先生?”

那声音有些沙哑,书案旁的白逸襄闻声放下书卷,转过身来,笑道:“殿下醒了?”

望着那张脸,赵玄突然想起昨夜种种——饮酒、醉倒。

还有……

他心中一惊,连忙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中衣,一边急切地问道:“昨夜……我……我是否有失态之处?”

白逸襄摇了摇头,仍是温和的笑着:“殿下多虑了,昨夜殿下只是多饮了几杯,醉得沉了些,并无任何失态之举。”

赵玄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但心中的歉意却并未减几分。

他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又看了看自己躺过的床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我睡在这里,那先生昨夜……”

白逸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软榻,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床被褥:“逸襄在榻上暂歇了一宿,并无不妥。”

赵玄循声望去,那软榻狭窄,即便加上锦被,对于他这样的身量来说也是极其局促,更何况是身体本就孱弱的白逸襄?

“这怎么使得!”赵玄几步走到白逸襄面前,深深一揖到底,语气中满是懊悔与自责,“玄竟鸠占鹊巢,累得先生受此委屈,实在是罪过!罪过!”

白逸襄连忙起身扶住他,温声道:“殿下言重了,你我之间,何须拘泥于这些俗礼?况且,能为殿下守夜,亦是逸襄的荣幸。”

赵玄抬头,细细打量着白逸襄的面庞,见他神色并无异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白逸襄也一样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昨晚的那些话,赵玄并不记得。

如此最好,就当是一场酒后戏言吧。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正尴尬之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殿下!先生!”

彭坚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彭坚求见!”

赵玄道:“进来。”

房门推开,彭坚大步走了进来,“启禀殿下,昨夜潜逃的呼延骨都,已被我等擒回!”

“什么?”赵玄闻言大惊,“呼延骨都逃了?何时的事?为何没人通报?”

彭坚抬头看了看赵玄,又看了看白逸襄,一脸为难:“这……”

白逸襄轻咳一声,接过话头:“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他将昨夜呼延骨都越狱、潜入官驿行刺、被影十三击退并再度潜逃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赵玄越听脸色越白,待听到呼延骨都提刀冲入房中、刀锋直劈白逸襄头顶时,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

赵玄喃喃自语:“竟有此事……”

在他沉醉梦乡、毫无知觉的时候,死亡竟然离他们如此之近!

若非影十三在暗处守夜,若非白逸襄应对得当,只怕他们此刻早已成了那蛮子的刀下亡魂了。

“都怪我!”赵玄猛地一拳砸在掌心,懊恼道:“若非我饮酒误事,怎会让防备如此松懈,给那贼子可乘之机!更险些害了先生性命!”

“殿下不必自责。”白逸襄温言劝慰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昨夜全城欢庆,防备松懈亦是人之常情。如今贼子既然已经伏法,便是万幸。”

万幸……

是啊,万幸……

白逸襄虽然安然无恙,却让他后怕不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转向彭坚:“那贼子现在何处?”

“就在外面绑着呢!”

“带我去看看。”

“殿下请!”

院中,呼延骨都被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浑身是血地跪伏于地。他那本就不轻的伤势,经过这一夜的折腾,更是惨不忍睹。

然而,即便如此,这草原莽汉依旧死死盯着众人,眼中满是不屈与狠辣。

彭坚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呼延骨都的屁股上,大笑道:“哈哈哈哈!你这蛮子,跑啊!你怎么不跑了?昨晚不是很能耐吗?”

呼延骨都痛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破口大骂:“汉狗!有种就给爷爷个痛快!你们这群只会用阴谋诡计的懦夫!若是堂堂正正对决,我杀你们如屠狗!”

“还嘴硬?”彭坚又是一脚,“阴谋诡计怎么了?那是智慧!你那叫蠢!兵不厌诈懂不懂?不懂回去多读两年书再来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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