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赵玄看着他那副慌张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温声道:“先生饿不饿?”

白逸襄摸了摸肚子,好像是有点饿了。

他点点头,赵玄立即撩开车帘,对着外面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开灶用膳。”

不多时,车驾停稳。

很快,临时搭建的营帐之内,已摆好了矮案与餐食。

二人闲聊之中,赵玄为白逸襄盛一碗温热的羊肉羹,细心地撇去上面的浮油;接着将鱼腹最鲜嫩无刺的一块夹入他的碗中。

他做得坦然,做得自然。由于他一直在与白逸襄交谈,分去了注意力,白逸襄也未觉有什么不妥。

而他也似是早已习惯了赵玄的照料,毕竟每次一起用餐,赵玄都是如此悉心地为他布菜。

待用罢餐食,下人奉上清茶。

白逸襄看向专注烹茶的赵玄,对方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他突然想起一个盘桓心中已久的疑问,不由得脱口而出:“殿下,可否与我聊聊你被刺客掳出宫中的奇遇?”

赵玄烹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赵玄沉默片刻,将那杯刚刚烹好的茶,推到了白逸襄的面前。

白逸襄见他眼神闪烁,忙道:“逸襄唐突了,殿下若是不想答……”

赵玄道:“先生误会了,先生想知道玄的任何事,玄都会知无不言,玄刚刚只是在想,该从何说起。”

白逸襄道:“就从您与那刺客相遇之时说起,还有,您与影十三是如何相识的?”

赵玄想了想,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我曾说过,掳走我那位,并不是刺客。而且,他不是掳走了我,是我自愿跟他走的。”

“哦?”白逸襄挑了挑眉。

赵玄道:“先生且饮了此茶,容我细细道来。”

白逸襄接过茶盏,由水雾之中看向赵玄,就见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帐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赵玄缓缓道:“玄幼时丧母,一夜之间,便从一个尚有母妃庇护的皇子,沦为了这深宫中谁都可踩上一脚的透明人。”

“内侍克扣我的饮食,宫女嘲笑我衣衫陈旧,就连那些巡逻的禁卫,眼神中也只有轻慢。几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兄弟,更是将我视作取乐的玩物。他们会故意将我推入雪地,看着我浑身沾满泥水狼狈不堪,而后哄堂大笑。那时我年幼无知,不懂何为皇权,何为争斗,所知所感的,唯有……饿与冷。”

白逸襄眉头微蹙,疑道:“宫中母妃早逝的皇子并不在少数,难道个个儿时境遇都如殿下这般凄惨吗?”

赵玄苦笑着摇了摇头:“非我一人,在这紫微宫中,母妃离世或失宠妃嫔的子嗣,境遇大抵如此。”

“这后宫……竟乱至于此?”白逸襄凤眸微睁,满是难以置信。

赵玄轻叹一声,道:“自从郭皇后仙逝,中宫虚悬,后宫无主,秩序便乱了。后来陈贵妃虽摄六宫事,顶多让那些奴才不敢明面上太过造次罢了。但对于我们这些不受宠的皇子,冷遇依旧,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即便我那十八弟,若非有三弟同我暗中照拂,他在宫中的日子,怕是更加难熬。”

白逸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想到这金碧辉煌的皇家内院,内里竟是如此凉薄残酷……这么说来,十八殿下的不幸之中,倒也藏着几分大幸,有两位好兄长护持。”

“正是。”赵玄颔首,感慨道:“其实细论起来,即便我有此遭遇,在这诸多失势皇子中,我亦算是得天独厚、颇为幸运的。”

白逸襄道:“此话怎讲?”

赵玄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先生看我现在身量尚可,可少时我比同龄人瘦小得多。十岁那年,个头甚至不及如今的十八弟。我印象极深,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漫天鹅毛几乎要将整个紫微宫埋葬。”

“那日,我因顶撞了一位得宠的内侍,被罚禁食。深夜,寝宫炭火早已熄灭,我又冷又饿,冻得浑身发抖。万般无奈之下,便偷偷溜出寝宫,想去御膳房寻些吃食。可那时的我,常年被圈禁于偏苑,鲜少外出,对这偌大的皇宫路径根本不熟,很快便在风雪中迷了路。”

“我误打误撞地闯入了前朝废妃宫苑的一座破败古庙之中。也正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他。”

白逸襄心头一动,问道:“可是那位……隐士?”

“是。”赵玄目光幽深,“他一身黑衣,静静地倚在佛像的阴影一侧,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我借着微光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柄剑,手上、剑柄、乃至剑刃之上,皆染着鲜红的血迹,在暗夜里触目惊心。不知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

“紧接着,殿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与‘捉拿刺客’的呼喝。禁军的火把瞬间照亮了整座破庙。为首的校尉认出了我的身份,却并未对我这一孤身皇子有半分关切,只是冷硬地盘问我是否见到了刺客。”

说到此处,赵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看着那些禁军脸上不耐烦的神情,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跟他们讲,‘我未曾见到。’”

白逸襄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赵玄继续道:“说来也怪,那人明明就是他们口中凶神恶煞的‘刺客’,可我从他身上,竟感受不到半分杀气。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清澈、冷静,如林间寒潭,反而比那些手持火把、满脸凶横的‘护卫’,更让我觉着安心。”

白逸襄沉吟片刻,点头道:“或许,这就是殿下能结下如此机缘的原因。”

赵玄看向白逸襄:“先生所言极是,玄活至今日,虽历经起伏坎坷,却总能在绝境中遇到天赐机缘。这或许……是上苍对我的一份偏爱。”

这话中深意,不言自明。他深深的望着白逸襄,此人,亦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奇遇。

白逸襄却道:“世人皆有机缘,恰如风过林梢,雨落荷塘。然多数人只会错失良机,纵使机缘摆在眼前亦无法把握。殿下天资聪颖,年少之时便能凭直觉洞悉人性善恶,这才是殿下能有今日成就的真正因由。天助自助者,此乃正理。”

赵玄微微一怔,白逸襄之言,虽似夸赞,细细品味,却如拨云见日,发人深省。

“后来呢?”白逸襄适时地将话题拉回。

赵玄收回思绪,继续回忆道:“禁军自然不会因我一个不受宠的孩童一言便轻易撤离。他们在殿中搜寻无果,便离开了。待他们走远,我心中好奇,跑到佛像后方一探究竟,那人竟仍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我很是惊讶,不知他是如何在这方寸之地躲过搜查的。他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指了指头顶的房梁。原来,禁军闯入之时,他已上了房梁,待人离去,又悄然落下。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我才看清,他竟十分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问我为何救他。”

“我说,感觉……他不像坏人。”

“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将本名告知,他听完,只对我道了声谢,便转身要走。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冲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求他,带我走。”

“或许是因为,那座金碧辉煌的紫微宫于我而言,本就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牢笼。与其在里面被慢慢冻死、饿死,不如跟着这个奇怪的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又问我,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对他说,坏人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听到这句,白逸襄嘴角露出笑意,“殿下此言,可谓一语中的。足以证明逸襄方才所言非虚,殿下当真聪慧过人。”

“先生过奖了。”赵玄赧然一笑,继续道:“那人听完放声大笑,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弯下腰,将我抱了起来。那晚,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紫微宫的宫墙,并非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带我到了一处幽静的山谷,那里云雾缭绕,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被藤蔓遮掩的密道可以进入。谷口设有无数精巧的机关,飞鸟难渡。谷中却别有洞天,有良田,有瀑布,还有一座座用巨木搭建的奇特建筑。他说,此谷名为‘藏锋’。”

“那时我才知道,他自称‘恪老’,是这藏锋谷的谷主。我不明白,他明明那般年轻,为何要叫‘恪老’。他只说,见得人心险恶多了,心便老了。”

“谷中收养的,皆是些因战乱流离失所、或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恪老将他们训练成最顶尖的刺客与暗卫。影十三,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比我还小三岁。”

赵玄的眼中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那三年的时光,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日子。在宫里,我是可有可无的二皇子;可在藏锋谷,我是恪老唯一承认的‘朋友’,更是那群师兄们的‘小师弟’。”

“恪老教我们的,也并非纯粹的杀人之术。他教我们识草药、辨星象,教我们如何追踪、如何潜行。他会让我们蒙着眼,仅凭风声与水流声,辨别方向;他会让我们在激流的瀑布下负重扎马步,锻炼心性与耐力。他甚至还教我们机关术,谷中那些精巧的陷阱与防御工事,皆出自他手。”

“谷里的师兄们,性子也各不相同。大师兄沉默寡言,却最是稳重,负责谷中大小事务,恪老不在时,他便是代谷主。二师兄,是个巧手,精通易容和伪造,能将一张普通的羊皮纸,做出百年古卷的质感。七师兄是顽皮,总爱变着法子捉弄新来的。他最恨权贵,得知我身份尊贵,便处处与我作对,不是在我饭里撒沙子,便是趁我练功时偷偷绊我一跤。”

赵玄说到自己被七师兄欺负之事,未有任何不悦之色,嘴角反而翘的更高,“可我一次也没中过他的计,因为,影十三总会不动声色地护我。七师兄刚把那掺了沙子的饭碗递过来,影十三就会‘不小心’路过,将一碗汤尽数泼在影七身上;七师兄刚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设下绊马索,影十三便会提前一步,将那绳索割断。他从不言语,却总能洞悉一切。”

说起影十三,赵玄不由得神色飞扬,“影十三年龄虽小,却是谷中天赋最高的一个,也是最能吃苦的一个。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独自一人在寒潭边,一遍遍地重复着最枯燥的刺、劈、撩、洗。隆冬时节,他会赤着上身,在冰冷的瀑布下打坐,一坐便是一个时辰。他的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训练时留下的,也有……更早之前留下的。”

“我曾问过恪老,影十三的来历,恪老只说他是位故人之子。”

白逸襄听到此处,忙问道:“是什么样的故人?”

赵玄道:“恪老从不提及影十三的身世。”

白逸襄道:“难道,殿下也不知道影十三的身世?”

赵玄摇头。

白逸襄道:“殿下一点都不好奇?”

赵玄看了看白逸襄,莞尔一笑:“好奇,当然好奇,比你还好奇呢。”

被赵玄看穿了心思,白逸襄摆了摆手,笑道:“实在是因为影护卫年纪轻轻便身手了得,性格又如此冷静沉着,逸襄才生出了几分探究之心。”

赵玄道:“我明白,那样的人,谁人能不好奇呢?我与影十三乃是挚友,可他坚持以主仆相称,又甘愿做一个影子,我也无可奈何。”

白逸襄道:“原来如此……想不到,殿下与影十三竟有这样的过去和情分。”

赵玄道:“只要他一句话,荣华富贵、金山银山,我都可以轻易奉上。可他不要这些……”

白逸襄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赵玄道:“我也不知,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师傅的一句话。”

白逸襄道:“什么话?”

赵玄想了想,道:“那三年里,恪老也并非一直将我困于谷中。他极善易容,时常会把我装扮成小书童、小乞丐,或者带着我潜回皇宫。我像一个看客,冷眼旁观着宫中上演的一幕幕——父皇的喜怒,兄弟的争斗,妃嫔的算计……恪老指着那些人对我说:‘你看,这便是世间最大的名利场,也是最丑陋的人心炼狱。你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比他们更狠,更会算计。’”

“他带我出宫,看尽市井百态,让我知道一碗汤饼需要多少铜钱;他带我回宫,看尽权谋诡计,让我知道一句不经意的话,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教我的,是真正的帝王之术,是在泥沼中生存、在刀尖上行走的帝王之术。”

“我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甚至想过,或许,我便在这藏锋谷中,做一辈子‘小师弟’,也未尝不可。”

赵玄说到这里,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三年后的某一天,恪老突然将我和影十三叫到身前。他没有说任何理由,只是给了我一枚令牌,然后对影十三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他对影十三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藏锋谷的弟子。你的主君,是他。你要奉他为主,生死相随。此生,永世不得再踏足江湖,更不得……再回藏锋谷。’然后,他又对我说:‘回去吧,去走你该走的路。’”

“我问他缘由,他却不答,只是转身离去,再未回头。我们立在谷口,看着那条唯一的密道在我们面前缓缓合上,藤蔓重新垂落,将那个世外桃源,永远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从那一天起,影十三,便成了我的影子。而恪老,也再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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