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白逸襄道:“殿下后来没有再回藏锋谷吗?”

赵玄摇头,“我们答应过师傅不能再回藏锋谷,怎能食言?”

白逸襄点点头,叹息道:“真乃奇遇也!”

他想了想又问道:“恪老当年为何要夜闯皇宫?为何会与殿下结交,最后又为何要将他最得意的弟子托付于殿下?”

赵玄苦笑着摇头,“我问过师傅,他却不肯告诉我。”

白逸襄问:“影十三也不知道吗?”

赵玄道:“他应当是知道一些,但我屡次试探,他从未松口。”

白逸襄叹息道:“他不愿讲,必是有难言之隐。”

赵玄缓缓点头。

白逸襄看着赵玄,心中五味杂陈。纵使恪老留下万千谜团,白逸襄也已然明白,赵玄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以及影十三那份超越了主仆的忠诚,其根源何在。

至此,他已心如明镜,再无疑惑。

“殿下,”白逸襄对他恭敬施礼,声音温和而郑重,“多谢殿下,肯将此等隐秘,告知于我。”

赵玄抬眼看他,“知渊,如今你既知晓了我的过往,便该明白——我这条命,从不是养在金笼里的龙种,不过是从深宫泥沼里爬出来的凡胎,一路挣扎着才活到今日。这般出身,此种过往,你……还愿继续跟着我,去争那储位,去夺这天下吗?”

赵玄说话的时候,眼神明亮专注,但眼底深处,却隐隐透出一点紧张。

白逸襄微微笑道:“殿下何出此言?岂不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见赵玄面露不解,白逸襄继续道:“殿下从深宫冷院的困顿里起身,于刀光剑影的险境中立足,每一步挣扎皆是磨砺,每一次绝境皆是馈赠。这般履历,早已昭示您便是承此天命、掌此江山的不二人选。”

承天门外那条足以容纳八马并驱的朱雀大街,早已被洒扫得一尘不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自清晨起,城中九市三坊的百姓便如潮水般涌上街头,无论峨冠博带的士族公卿,亦或短褐穿结的贩夫走卒,乃至深闺之中平日足不出户的高门贵女,无不引颈北望,争睹那支从修罗战场浴血归来的凯旋王师。

号角骤响,鼙鼓动地,震颤着古老城垣。

视线尽头,一面黑底金字的“秦”字大旗,其后是一辆特制的、由四匹纯色黑马拉拽的巨大囚车。

囚车之内,跪伏着昔日草原上的恶狼——呼延骨都。

他那曾经令北境小儿止啼的魁梧身躯,此刻被数道儿臂粗细的铁链死死锁住,琵琶骨被特制的银钩洞穿,再无半分往昔的凶悍与桀骜。

他披头散发,身上的兽皮战袍早已在长途押解中变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血与尘土。面对道路两旁如潮水般涌来的唾骂与投掷物,这位曾扬言要踏平中原的匈奴猛将,只能如同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犬,垂首于这大靖的煌煌天威之下。

这便是白逸襄让影十三留下活口的重要原因之一。

呼延骨都可映衬出大靖铁骑的所向披靡,也可将赵玄在万民心中的声望推向顶端。

而在囚车之后,赵玄策马徐行。

他素来低调,最是不喜如此大张旗鼓的抛头露面。可白逸襄执意要他骑马游街,彰显神威。

白逸襄曾言:“从今往后,殿下不必藏锋敛锷,当尽展雄才,以慑人心。”

又道:“时机既成,当令大靖万民皆知,秦王赵玄是何等雄风!”

“展现雄风……”

赵玄呼出一口气,挺胸昂头,任由街道两旁,道道视线射向自己。

他披着那件在战火中略显斑驳的墨色明光铠,胯-下黑马神骏非凡,踏蹄稳健。一双深邃眼眸平视前方,历经生死淬炼的从容威仪,自周身缓缓弥散。

这般英武挺拔之姿,令京中百姓无不心折。

万众欢腾之声此起彼伏,赵玄之声望,恰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臻于极致。

……

萧关大捷,不仅解了边关之急,平了西北之乱,更属赵渊践祚以来罕有之拓疆伟业。此番功绩,足以入史流芳,为其暮年帝业添注浓墨重彩之笔。

赵渊龙颜大悦,遂颁诏论功,各有封授。

对于赵辰,在同心一役中虽有失地之责,然其后固守灵州孤城,且协理城防整饬,赵渊未加苛责,反嘉其 “临危守节,坚毅不屈”,赐金帛若干,以慰其心。

赵辰虽免于责罚,然经此一役,其实力与声望受损已是事实。

而于此战的核心功臣赵玄,赵渊的心思则更为复杂。

特加授天策上将,赐九锡之礼,赏黄金万镒,食邑千户;

更准其简拔千人,组亲军一部,常驻京畿。

此股兵力,较之于陈烈掌控之京营,虽属九牛一毛,却如利刃楔入铁板,于京城防务中破了陈烈一头独大的僵局。

此举既为赵玄功绩之显彰,予其自保之器;又巧控规模,不致激反陈烈,维系着朝堂微妙脆弱之平衡。

至于那群跟随赵玄浴血奋战、出身寒微的将士,赵渊准了赵玄所奏,一纸诏书:凡有功者,无论门第高下,悉除军籍,赐良民身份。

此令既践赵玄战前之诺,更如清流破淤,冲击积重难返之门阀壁垒,令无数军户得见凭军功改易门庭的希望。

赵玄曾与他聊起军制改革之事,想法虽好,但他认为,那是一个宏大且难以实现的目标。

如今只准了赵玄所奏为此次抗击匈奴的将士脱去兵籍,已是天恩浩荡。

赵渊对白逸襄的安排更是花了一番思量。

其镇守萧关、擘画屯垦、整饬防务,功不可没,遂擢升吏部侍郎。

此职虽居尚书张济之下,却掌天下官吏考课、迁转、铨选之权,乃朝中核心实权要职。

白逸襄之才,长于经世致用,洞察人心。置之于此,一则冀其以明察之目,甄别忠奸,澄清朝堂积弊;二则暗于文官集团中安插棋子,以固权柄。

今匈奴之战尘埃落定,大靖朝堂的权力格局随之洗牌,旧有平衡比会破碎,新局象与暗流于废墟之上滋生蔓延。

御笔落下最后一道朱批,赵渊只觉周身气力尽竭。他缓缓撑着御案起身,早已候在一旁的靳忠连忙上前,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赵渊垂眸看着靳忠搀扶的手,心头莫名一沉——从何时起,他竟连独自迈步都成了难事?他今年才四十八岁,本是帝王春秋鼎盛之时,却已老态初显。

被靳忠扶着行至殿门,赵渊忽然驻足,回望那方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御榻。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为了登上这至尊之位,他曾亲手斩断手足情分,踏着鲜血走到权力巅峰;

登基之后,又日日在权谋漩涡中周旋,与世家博弈、与朝臣制衡,连睡梦中都要提防暗箭,一生劳碌,如履薄冰。

可到头来,接手之大靖早已积弊深重,经他多年经营,非但未能重现盛世,反倒如一艘千疮百孔之旧船,于风雨飘摇中濒临倾覆。

反观赵玄,年方弱冠有余,那些擘画边疆、革新军政的构想尚在起步阶段,却已让大靖显露出久违的生机 —— 屯垦得法、边患暂平,连吏治都有了澄清之象。身为父亲,他为儿子的才干欣喜自豪;可身为帝王,那份骄傲之下,又藏着难与人言的嫉意。

若能再得二十载光阴,若年少时便有赵玄这般沉府与经世之才,或许大靖早已迎来 “永嘉盛世”,他亦能凭此功绩名垂青史;若年少时,亦能得遇白逸襄这般运筹帷幄之能臣,或许朝堂便不会积重难返;若苍天能再借他二十年光阴,不,哪怕只有十年,他定能亲手扶大厦之将倾,让这江山重现荣光……

无数 “若是” 在心头翻涌,赵渊脸上的神色愈发复杂,不甘与无奈交织,还隐隐透着一丝对命运的愤恨。

靳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珠微转,暗自揣摩片刻,轻声道:“陛下,臣听闻孙太医新制了一味丸药,据说能强身健体、裨益寿元,或许能为陛下缓解辛劳。”

“哦?” 赵渊挑眉看向靳忠,目光锐利如刀。这位伴驾数十年的内侍,素来懂得藏拙,今日却主动提及 “延年益寿” 之药,显然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执念。

是自己方才的神情,太过露骨了吗?

赵渊唇边勾起一抹冷嗤,挥手道:“不必了,扶朕回去歇息吧。往后所有奏折,先交由秦王初审筛选,只将军政要务呈来,其余诸事,由他酌情批复即可。”

靳忠心中大骇,忙道:“诺。”

*

四月的尾巴,日头渐渐热辣起来,可永宁宫内侧殿的佛堂中,却是一片清凉静谧。紫檀木的供桌上,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燃尽的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贤妃杨氏跪坐在蒲团之上,手中转动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口中低声诵念着《心经》。

她今日未御宫妆,仅着月白禅衣,发髻低挽,仅簪一枚碧玉簪,莹润成色,映得人清心寡欲,温婉出尘。

“娘娘,楚王殿下来了。”侍女轻声在门外通禀。

贤妃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缓缓睁开眼,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赵奕迈步入内。他今日一身随意的天青色便袍,连腰间的革带都未系,整个人显得懒散而疏淡。

“儿臣给母亲请安。”赵奕未行大礼,随意地拱了拱手,便径直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榻坐下。

贤妃起身从一旁的食盒中端出一碗百合莲子羹,走到赵奕身旁,见他额上布了一层薄汗,柔声道:“这是为娘一早起来亲自熬的,用了天山的雪莲子,最是清心降火,快尝尝。”

赵奕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羹汤,接过碗,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汤匙,“母亲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

他浅尝一口,便放下了汤碗,“只是儿臣心火太旺,怕是这区区莲子羹,压不住。”

贤妃笑容不减,在他身旁坐下,拿起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急躁。近日可有好好吃饭?我看你又清减了些。府里的那些下人若是不尽心,母亲再给你挑几个好的送去……”

“母亲,”赵奕打断了她的絮唸,“您今日急召儿臣入宫,总不是为了关心儿臣这身皮肉少了几两吧?”

贤妃手中的团扇微微一滞,随即挥退了左右。待殿门关上,她脸上慈爱退去,附上了一层凝重与急切,压低了声音道:“奕儿,如今陈贵妃失势,太子被废,这储位……”

赵奕把玩着拇指上的韘式佩,慵懒道:“储位怎样?”

贤妃道:“赵玄西破匈奴、凯旋而归,你父皇对他赞不绝口。谁能想到,他从前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闲散皇子,竟能走到今日这步——是我们从前太过小瞧他了。至于赵辰,屡次犯禁不说,母妃陈氏又被陛下软禁,怕是已然没了夺嫡的依仗。如今你诸位兄弟里,最有希望坐上太子之位的,便只剩赵玄与你了。”

“你前番在江南治水抚民,赢得了不少士林赞誉,如今民心归向。只要你再在陛下面前多尽些孝心,结交几位朝中重臣,凡事表现得勤勉些,这太子之位……”

赵奕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母亲当真以为我稀罕那太子之位?”

贤妃一怔,“你在说什么?”

赵奕目光落在贤妃写满惊讶的脸上,嘴角笑意更添几分讥诮,“我对太子之位,没兴趣。”

“没兴趣?”贤妃眉头瞬间蹙起,平日里那份恬淡温婉险些绷不住,“奕儿,你莫不是在与为娘说笑?”

仔细想来——赵奕的确从未主动提过想要储位,可这些年她日日在他耳边灌输 “夺嫡” 的念头,早已默认母子二人目标一致。

就算他真的无意帝位,为何从前半句不提,偏偏在这关键时候,突然讲这样的话?

赵奕迎上她的目光,“母亲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贤妃忙道:“奕儿,难道你就不想做这天下之主,执掌万里江山?”

赵奕毫不迟疑,“不想。”

“你!你……”贤妃不敢置信,“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为娘这些年在深宫之中吃斋念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熬过了多少艰难日子?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能坐上那至尊之位,将来不必看人脸色吗?”

“为了我?”

赵奕笑意更甚,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倏然起身,走到供案前,抬手抚上白玉观音冰冷的面庞:“母亲,您在佛前跪了这许多年,日日诵经祈福,这菩萨…… 当真庇佑过您么?”

贤妃脸色骤变,厉声喝止:“奕儿!休得无礼!”

“无礼?” 赵奕转身,声音轻柔却带着诡异,“儿臣还记得,小时候常去皇家寺院找您。那时候您总是很忙,忙着为父皇祈福,忙着抄录经文,忙着……会见那些‘故人’。”

“故人” 二字让贤妃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奕儿!你在胡说什么?我去寺院,从来都是为你父皇与大靖祈福,哪来的什么‘故人’?”

赵奕一步步走向贤妃,“儿臣还记得那年夏天,雷雨交加的夜晚。我因为怕打雷,偷偷溜去禅房找您。在禅房门外,我听见了……很有趣的声音。”

贤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厉声喝道:“你住口!你是不是疯了?还是听信了哪个嚼舌根的奴才的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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