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麻烦

董军浩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二楼。

直到重新踏入大浴池那弥漫着熟悉汗味、水汽和廉价香皂气息的领地,被那种粗糙的、直白的喧嚣所包裹,他狂跳的心脏才渐渐找回了一些节奏,绷紧的脊背也微微松弛下来。

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深呼吸了几口带着硫磺味的潮湿空气,试图将贵宾室里那挥之不去的、清冽又压迫的气息挤出肺腑。

已经有熟客在等他搓背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将那条半旧的搓澡巾套在手上,走向熟悉的岗位,开始新一轮的劳作。

然而,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在客人的背脊上重复着机械的刮擦动作时,他的心却像悬在空中的秤砣,总有一丝沉甸甸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飘向入口处那厚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深蓝色浴帘。

竖着耳朵,在哗哗的水声和客人的谈笑间,他努力分辨着楼上的动静。

终于,隐约传来许军那刻意拔高、带着十二分殷勤的送客声。

接着是平稳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了。

那个人,总算走了。

董军浩心头那根无形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松了下来。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漫过四肢。

可在这如释重负的空隙里,却又顽固地渗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怪异的失落,轻飘飘的,挠着心尖。

真是……一个特别又麻烦的人!

他甩甩头,想把那模糊的感觉连同那人象牙白的皮肤和深潭似的眼睛一起甩掉。

搓完身下这位熟客,待对方心满意足地离开,董军浩才像是被完全解除了某种无形的定身咒。

他动作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里的水瓢,手指有些迟疑地,探向自己工装裤后腰那略显紧绷的松紧带内侧。

指尖触到了一片坚硬的、带着棱角的物体。

他停顿了几秒,浴区浑浊的热气似乎都凝结了一瞬。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用力,将那张硬挺的卡片抽了出来。

纯白色的名片,材质特异,触手生凉,即便在氤氲水汽中也丝毫不受影响。

上面是极致简约的黑色烫金字体,在浴池顶部老旧日光灯管的惨白光照下,反射出一种冰冷而疏离的光泽,与周围汗津津、热腾腾的环境格格不入——

方明轩

下面是一串干净利落的手机号码,数字本身仿佛都透着一股简洁的贵气。

再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体,印着一个科技集团的LOGO和名称,以及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遥不可及的头衔。

他盯着那张名片,黝黑粗糙的手指捏着它洁白挺括的边缘,画面充满了突兀的对比感。

仿佛捏着的不是一张纸片,而是一块烧红的炭,或是一枚引信嘶嘶作响的炸弹。

指尖传来名片硬角硌着掌心厚茧的微痛。

他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眼中掠过一丝被冒犯般的恼火,以及更深层的、不愿承认的惶惑。

手腕猛地一扬,那张散发着冷香、代表着另一个云端世界的名片,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白色弧线,“啪”地一声轻响,准确落入了墙角那个装着废弃澡巾、烟蒂和污泥的湿漉漉垃圾桶里。

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时兴起,捉弄他们这种泥地里打滚之人的无聊把戏罢了。

这种言语的戏弄,他最近见多了,并不会因为这个人更有身份地位而发生本质的变化。

他董军浩虽然没多高的学问,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自己可干不了那些高端的工作。

他们本就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偶然的交集,也只是现实的偏差。

而且自己无论是在工地流汗,还是在这里搓澡,凭的都是这一身实实在在的力气。

自己挣的钱踏踏实实,干干净净,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之后的一段日子,风平浪静。

那个叫方明轩的人,果然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便彻底消失了踪影,仿佛那晚荒诞的浴缸搓背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董军浩也几乎将他抛诸脑后,每日重复着搓澡、冲洗、应付形形色色客人的流程。

在“大力金刚手”的名声与那些各怀目的接近之间,艰难地保持着一份麻木的平衡。

只有在偶尔下雨的夜晚,浴池客人稀少,他独自冲洗工具时,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脑海中才会毫无预兆地闪过贵宾室里那荒诞滑稽的一幕——

自己握着小浴刷,对着汉白玉浴缸里那个发光体般的人,手足无措得像个傻子。

随即他便用力摇摇头,用更响的水声驱散这无聊的回想。

搓澡终究也是个力气活,虽不像在工地扛水泥那般摧残筋骨,但一天下来,腰背手臂的酸胀也实实在在。

更要忍受一些客人有意无意的触碰和带着揩油意味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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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收入确实比工地稳定,甚至更可观些。

他渐渐学会了对那些过分的举动报以沉默的瞪视,或半开玩笑般圆滑的躲开。

都是男人,被摸两下,说两句浑话,也掉不了一块肉——他这样近乎麻木地安慰自己。

就在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带着些许憋闷,却又算得上安稳地流淌下去时,

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浴池里人比平时多些。

几个头发染得黄一块红一块、浑身散发着酒气和烟味的年轻混混,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他们显然已经喝得半醉,脚步虚浮,在浴池里大声喧哗,互相泼水打闹,把本来还算宁静的环境搅得乌烟瘴气。

更过分的是,其中一个干瘦的黄毛似乎喝的有些多了,中途竟直接趴在池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污秽物溅了一地,酸臭气立刻弥漫开来。

负责打扫卫生的老杨头看不过去,拿着拖把和水桶过去,陪着小心提醒了一句:“小伙子,不舒服去厕所吐嘛,这里大家还要泡的……”

“老东西!关你屁事!” 那吐过的黄毛非但毫无歉意,反而借着酒劲,猛地转过身,指着老杨头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爱在哪吐就在哪吐!你一个扫地的,叭叭个啥?找抽是不是?!”

老杨头被吼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嗫嚅着不敢再言。

其他几个混混见状,哄笑起来,朝着老杨头起哄:“听见没?老棺材瓤子,滚远点!”“再啰嗦信不信把你拖把塞你嘴里?”

老杨头无奈,气得手发抖,又不能不继续清理。

几个混混见状更肆无忌惮,笑闹着用池水泼向呕吐物,说太难闻了,要帮他冲干净。

完全不顾及泼了老杨头一身水。

老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董军浩正在不远处给客人搓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本不想惹事,深知这种喝醉的小混混最难缠。

可看到年迈的老杨头被如此欺辱,他胸中那股属于劳动者的朴素的义愤,混杂着对自己近日来憋屈处境的一丝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沉着脸走了过去。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瞬间隔开了老杨头和那几个混混。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夹杂着愤怒和压迫感的眼睛,扫过眼前几张醉醺醺的、充满戾气的脸。

“哥几个,喝多了就抓紧洗洗歇着,别为难老人家。”

董军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正气,在一片喧闹中清晰地压了下去。

挑头的黄毛被他的体型和气势所慑,酒醒了两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被同伴看着,他硬着头皮,嘴上却不肯服软,污言秽语更是变本加厉:“你他妈谁啊?充什么大瓣蒜?一身搓澡的骚味,也敢出来管闲事?怎么,这老不死的是你干爹啊?”

不堪入耳的羞辱像污水般泼来。

董军浩下颌的线条绷紧了,拳头在身侧握得咔吧轻响,古铜色的手臂上青筋隐现。

但他仍强忍着,只是向前又踏了半步,宽阔的胸膛几乎要顶到那黄毛的鼻子,“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黄毛被他巨大的体型差逼得后退一步,旁边一众同伴发出一阵嗤笑。

黄毛脸上挂不住,眼神愈发凶狠,猛地从池中跃出,跑去更衣柜。

就在众人以为黄毛落荒而逃时,他又光着身子回来了,手上还紧紧握一柄折叠刀。

锋刃虽然不长,但在浴池明亮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黄毛的同伴也纷纷从池子里爬出来,站到黄毛旁边壮胆。

“妈的,给脸不要脸!真当老子怕你这身死肌肉?” 黄毛挥舞着刀子,酒精和同伴的怂恿让他胆气陡增,刀尖对着董军浩比划。

“再多事,老子给你放放血!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围的客人惊呼着向后退开,老杨头吓得腿都软了。

董军浩瞳孔微缩,全身肌肉瞬间进入防御状态,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和出手的角度。

空手对白刃,他虽有力气,也绝不敢大意。

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即将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哟,挺热闹。”

一个清朗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浴池入口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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