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摆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浴池那厚重如幕布般的深蓝色浴帘已被掀开。

两个身着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黑色修身西装的男人,如同两尊骤然降临的铁塔,一左一右,沉默地立在入口两侧。

他们身材高大健硕,将西装撑得饱满挺括,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间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与威慑,瞬间将浴池原本混乱的气场压下去大半。

而从这两人形成的、无形而极具压迫感的“人形通道”中间,不紧不慢踱步进来的,是一个一身浅灰色羊绒休闲装的男人。

衣着看似随意,但那柔和的质感与流畅的线条,无声诉说着不菲的价值,与浴池内喧闹、浑浊、蒸腾着廉价水汽的环境,产生了近乎刺眼的割裂感。

是方明轩。

他的脸上已不见上次在贵宾室那种带着玩味的慵懒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当他的目光掠过地上那柄闪着寒光的折叠刀时,那冰冷中又陡然掠过一丝锐芒。

随即,这目光便如精准的探针,牢牢锁定在浑身肌肉紧绷如铁、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猛兽般的董军浩脸上。

那目光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意味,悄然浮起,与他外表的冷峻形成微妙反差。

“我才刚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人要舞刀弄枪?”

方明轩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奇异地穿透了浴池的嘈杂。

“我这人,可能有点多管闲事的毛病,顺手就拨了个110。按这片区的出警效率……应该也用不了几分钟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缓缓扫过那几个脸上血色迅速褪去、酒意被惊骇取代的混混,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并非笑容,而更像是一种掌控局面的、略带嘲讽的确认。

“持械威胁,公众场合醉酒滋事,辱骂老人……数项并罚,不知道够不够在里面好好反省一阵子?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首,示意了一下门口那两位如同背景板般存在感却极强的黑衣男人,“我这两位朋友,眼神和记性都还不错,正好可以当目击证人。对了,手机录像,从掀帘子那一刻起,也已经在录了。”

他的话,清晰,冷静,逻辑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威胁,却每一个字都像精准投放的冰锥,狠狠戳进几个混混被酒精泡发又骤然冷却的心脏。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方明轩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穿着,那副仿佛天生就该俯视众生的冷淡面容,再偷眼瞟向门口那两位明显训练有素、绝非善茬的“朋友”。

最后联想到那正在逼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警笛声……残存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飚了出来。

领头黄毛手里的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脆响,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滚了两圈。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其他几人更是面如土色,腿肚子开始打颤。

“还不滚?” 方明轩轻轻吐出三个字,语调甚至没有加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几个混混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也顾不上身上还湿着,连滚带爬,撞开旁边惊呆的客人,狼狈不堪地冲去更衣间。

紧接着抱起衣服就往外跑,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劣质酒气。

一场险些见血的冲突,就这样被他三言两语,以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浴池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水流声和几个客人粗重的喘息。

老杨头回过神来,赶紧上前道了声谢,又赶紧收拾起卫生。

董军浩也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垂眼看了看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凶器,又目光复杂地望向那个仿佛自带屏障、将一切混乱隔绝在外的男人。

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更多的却是泛起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悸动。

方明轩像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色早已恢复了之前慵懒,好整以暇地踱步到董军浩面前。

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董军浩对视,但这个仰视的动作由他做来,却丝毫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的意味。

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弧,忽然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低声道:

“董师傅,看来我每次出现,都刚好撞上了你的‘鲁莽’?这次……你打算怎么谢我啊?”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拂过董军浩的耳廓。

董军浩喉结滚动,被他逼人的气息和直白的问题弄得一时语塞,黝黑的脸膛隐隐发热,憋了半晌,才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谢……谢谢你帮我解围。要不……等下我请你,请你和这两位朋友,一起吃个饭吧!”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答谢方式了。

“哈哈……” 方明轩低笑出声,笑声在胸腔震动,带着一种愉悦的磁性,“吃饭?”

他摇摇头,目光在董军浩紧绷的肩线和手臂上扫过,“这次就算了吧。我今晚过来,本来就是来找你‘放松’一下的。等下好好帮我搓搓,就是最好的报答!”

董军浩心头一跳,“放松”二字让他瞬间联想到上次贵宾室那场荒诞又尴尬的浴缸搓背,肌肉不由得又僵硬了几分。

眼神里下意识流露出戒备和为难。

方明轩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语气轻松地补充道,仿佛在安抚一只警惕的大型犬:“别紧张。今天不搞那些花哨的。我就想体验体验,传说中的‘大澡堂子’,和你这‘名声在外’的搓澡手艺。”

他特意强调了“大澡堂子”和“名声在外”,带着点调侃,“就在这儿,在你最熟悉的这块台子上。”

说完,他随意地招了招手。

门口其中一位黑衣保镖立刻转身出去,片刻后,提进来一个简约却质感极佳的深灰色防水提包。

方明轩接过,打开,里面竟是整套的个人用品:柔软的埃及棉浴巾、某奢侈品牌标志性的沐浴护肤旅行装、一双看起来就柔软舒适的真皮拖鞋......

甚至还有一件折叠整齐的、与他身上风格类似的深色丝绒浴袍。

说是来体验“大澡堂”,这做派却将“讲究”和“洁癖”写在了每一个细节里。

他脱掉休闲鞋,换上自带拖鞋,又脱下外衣,露出里面修身的深色T恤和短裤。

走到大浴池边,他看了一眼池内略显浑浊、漂浮着些许泡沫的温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嫌弃,果断放弃了泡澡的打算。

“要不还是冲一下好了。” 他自言自语般说着,走向公共淋浴区。

那里有几个并排的莲蓬头,方明轩选了最边上一个,开始脱去身上贴身的衣物。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在公共场合裸露的窘迫,仿佛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流程。

当最后一件衣物褪去,那具身体完整地暴露在浴池顶部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惨白的灯光下时,附近几个还看热闹的客人,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种与董军浩截然不同的、宛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般的美感。

肌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润泽的冷白色,如同上等的羊脂玉,在水汽中仿佛泛着柔光。

骨架匀称修长,肩宽腰窄,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肌肉线条并非贲张夸张,而是纤秾合度,恰到好处地覆盖在骨骼之上,胸肌饱满而不突兀,腹肌块垒分明却流畅,人鱼线清晰没入腰际。

水珠顺着他光滑紧实的皮肤滚落,划过锁骨的凹陷,流过平坦的腹肌沟壑,每一处转折都透着力量与美感的平衡。

湿漉漉的黑发被他随手向后捋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那张过于俊美的脸。

水汽氤氲中,他闭着眼仰头迎向水流,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如画笔勾勒。

“我滴个乖乖……” 不远处一个中年浴客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小声对同伴嘀咕,“这身板子,这脸蛋……莫不是哪个电影明星吧?”

“我要长这样,肯定巴不得天天光着膀子晃悠!” 同伴咂咂嘴,半是玩笑半是惊叹。

“今天这澡洗得值,还附赠视觉盛宴了……” 窃窃私语声在淅沥水声中隐约传来。

董军浩耳根发热,心头那股陌生的烦躁和悸动又涌了上来。

他不敢再看,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投注到眼前的搓澡台上,拿起消毒液,近乎发泄般地用力喷洒、擦拭,再用清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

直到台面光洁如镜,几乎能倒映出头顶晃动的灯影。

仿佛这样,就能把身后那幅过于冲击的画面,连同自己混乱的心跳,一起冲刷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歇。

一阵轻微的、带着水汽的脚步声靠近。

董军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方明轩已披上了那件深色丝绒浴袍,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微敞,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

他就这样赤着脚,踩着自带拖鞋,走到了搓澡台前。

水珠从他锁骨的凹陷处滑落,没入浴袍深处。

他身上还带着沐浴露清雅的淡香,与浴池浑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着被董军浩擦得锃亮、几乎一尘不染的搓澡台,又抬眼看向神情紧绷、如临大敌般的董军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现在,” 他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略显低哑,“我该怎么做?董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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