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相亲

才回来第二天,母亲李桂兰果然就提起了吴秀娟。

“浩娃啊,”李桂兰一边坐在小凳上,择着刚从菜畦里拔回来、还沾着湿泥的小青菜,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着儿子的脸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院里枣树的枯枝,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前些天碰见你王婶了,就是秀娟她娘。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还问起你啥时候回来呢,说秀娟那丫头,好像一直心里惦记着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姑娘人老实,手脚也勤快,我觉得……不错?”

她生怕儿子在城里见了世面,心气高了,看不上这土生土长、只会埋头干活的村里姑娘。

董军浩正抡着斧头,对着一段碗口粗的硬木柴较劲。

闻言,高举的斧头在空中凝滞了一瞬,随即“咚”一声闷响,斧刃深深地劈进了木柴纹理里,卡住了。

要是搁在以往,董军浩多半会烦躁地搪塞过去,说“不急,再干两年,多攒点钱再说”。

但这次,他盯着那深入木心的斧刃,只沉默了几秒钟。

冬日的冷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他猛地一用力,将斧头拔了出来,木屑纷飞。

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砸在冷硬的空气里:“嗯,娘,您看着安排吧。”

正式的相亲就定在两天后,王婶家的堂屋。

董军浩特意翻出了箱底那件还算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也用湿毛巾胡乱抹了抹,试图压平那些不听话的硬茬。

吴秀娟是个很典型的农村姑娘,中等个子,身材结实,皮肤是常年田间劳作晒出的健康麦色。

一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身上是崭新的碎花棉袄,鲜红热烈。

她话很少,见了董军浩,更是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从头到尾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只在王婶或李桂兰说话时,偶尔飞快地抬起眼皮,瞟一眼对面早已长得人高马大,有些陌生的男人,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

王婶和李桂兰在一边热络地拉着家常,话题却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有意无意地往并排坐在长条凳上的两个年轻人身上绕,说他们小时候多喜欢一块玩之类的话。

董军浩努力集中精神,告诉自己:看,秀娟多好。勤快,本分,腼腆,一看就是能安心守着家、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姑娘。

他应该喜欢这样的,也必须喜欢这样的。

可不知怎么的,当吴秀娟起身给他添水,温热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握杯的手背时,那触感却让他像被热水烫到一样,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的触感蛮横地闯入脑海——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带着微凉的体温,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夜的迷乱中,那双手游走过的滑腻触感,混合着炽热和冷冽香氛的气息,猛地袭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慌忙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大半微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才勉强压下了喉头的干涩和心底翻涌的惊涛。

混蛋!

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人家姑娘规规矩矩,清清白白,可自己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肮脏东西!

“浩哥……” 吴秀娟像是鼓足了勇气,细声细气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你这几年在城里……都是做的啥工作?”

董军浩喉咙骤然一哽,像是被粗糙的麦糠堵住了。

洗浴中心……男技师……给人搓澡按摩……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舌尖翻滚,却怎么也吐不出去。

在老家这片看重“正经行当”的土地上,这简直难以启齿。

他脸上瞬间涨红,额角渗出细汗,含糊地应道:“嗯……就在服务行业,干点……力气活。”

他深深低下头,避开吴秀娟那双清澈见底、带着单纯好奇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沿上一个小小的缺口,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焦点。

“哎呀,我们家军浩啊,就是嘴笨,他干的可是技术活呢!”

母亲李桂兰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的窘迫,连忙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略显夸张的骄傲。

“听说他老板可看重他了,马上还要升职做领导哩!管好些个人呢!”

“哦……技术活好,技术活能干长久。”

吴秀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羞涩却真心实意的质朴笑容。

看着这个笑容,董军浩心里非但没有一丝轻松,反而涌上一阵更强烈的、近乎窒息的酸涩和愧疚。

这姑娘对他的现状一无所知,却因母亲一句虚浮的夸赞,就对他抱以如此单纯的信任和期待。

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又慢慢泛红。

细微却尖锐的疼痛,像一根刺,扎醒了他恍惚的神智。

董军浩,看清楚!这才是你的路!

他无声地对自己嘶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接下来的几天,董军浩努力扮演着“回乡相亲靠谱青年”的角色。

他陪着吴秀娟去镇上赶集,在她试穿一件红格子外套时,爽快掏钱买下;

跟着她去转了小时候常去玩的山丘和小河,听她细声细气地讲现在地里哪种野菜做蒸菜最合适,谁家鱼塘里养的鱼最肥;

他挽起袖子,花了半天功夫,帮王婶家修好了被秋雨淋塌了一角的灶房屋顶,赢得王婶连连夸赞。

吴秀娟也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悄悄塞给他一双自己亲手纳的千层底鞋垫,针脚细密匀称,厚实柔软。

一切都那么“正确”,那么按部就班,朝着父母辈眼中最圆满、最安稳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躺在自家那铺着老旧棉花褥子、稍一翻身就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董军浩却总是瞪大眼睛,望着被烟熏黑的房梁,难以入眠。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也异常叛逆。

城市的霓虹光影会扭曲着浮现,洗浴中心包厢里氤氲蒸腾的、带着昂贵精油甜腻气息的水汽仿佛再次包裹住他。

最要命的是,那双深邃的、总噙着几分了然笑意、又带着不容拒绝力量的黑眼睛,总会穿透层层黑暗,牢牢锁住他, 挥之不去。

尤其是当吴秀娟羞涩地对他抿嘴一笑,或是悄悄将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塞进他手里,用那种含蓄又亲昵的方式表达好感时。

一种强烈的、莫名的烦躁和抗拒感,就像无数湿滑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害怕这种感觉。

这感觉像一个冷酷的叛徒,在清晰地、一遍遍地向他告密:你不对劲。你的心,你的身体,都在抗拒这条“正确”的路。非常不对劲!

这天下午,董军浩然正在自家后院,抡着镢头闷头刨地,发泄着心里那股无处宣泄的烦闷。

仿佛要将心中那团无处宣泄的烦闷、恐慌、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全都砸进这沉默的黄土地里。

初冬的日头没什么温度,冷风嗖嗖地刮着,他却刨得浑身冒汗,只穿着件单薄的旧秋衣,虬结的肌肉随着动作在布料下起伏鼓动。

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脖颈和起伏的脊背不断滚落,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浩娃!浩娃!”

母亲李桂兰带着点惊喜又疑惑的声音从前面院子传来,“快!快出来!你城里有朋友来看你啦!”

城里朋友?

董军浩然动作一顿,拄着镢头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在城里,哪有什么会专程找到这穷乡僻壤来的“朋友”?

工地上同吃同住的工友,工程完工散了也就散了,名字都未必记得住;

浴室里的同事……

他根本没和任何人说过老家的具体地址,除非……有人看过他的身份证!

难道是许老板有什么事找他?

他狐疑地放下镢头,带着一身土腥味和汗气,绕到前院。

院门口停着一辆与这破败山村格格不入的、锃亮乌黑的越野车,车身线条硬朗流畅,车轮沾了些泥土,却更显彪悍气势。

车旁站着一个人。

董军浩然看清那人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了,瞬间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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